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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526章 無辜的人

作者:一隻鼓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4 18:10:33

四月二十號,週一。

宋明宇照常出現在了單位。

北京出差的報銷單今天得整理出來。他那張貼皮紅木辦公桌上鋪了一大片花花綠綠的車票、餐票、住宿票。。。亂七八糟的攤了一堆,右手邊一杯剛泡好的貓頭鷹咖啡,嫋嫋地冒著熱氣,香味散在整個辦公室裡。

張靜一蹦一跳地湊過來:“明宇哥,給我拿一包唄!”

“拿唄,這還用跟我說?去,多拿點。”他把左上角那一大袋朵朵給的貓頭鷹咖啡往張靜那邊推了推,然後又轉著脖子喊了一聲:“誰想拿誰拿,我都說了好幾遍了,公用的哈!”

張靜高高興興地抓了兩包走了。

這時,管公文的小趙敲了敲敞開的門,探進半個身子:“宋明宇,王主任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看樣子像是路過,說完便抱著一摞檔案袋走了。

宋明宇停了手裡的活,在椅子上坐了兩秒鐘,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走了出去。

他心裡有數。

出差期間的表現,宋科長肯定跟王主任彙報過了。第一天出去就回來晚了,期間手機不接、資訊不回,後麵幾天的培訓心不在焉,跟同事交流愛搭不理,冇有狀態——一個年輕人該有的機靈勁兒一點冇拿出來。宋科長那個性子,嘴上不說,麵上的不滿早就藏不住了。

但宋明宇冇法解釋,他不想撒謊編理由,也不能說實話,然後就形成了後麵那種局麵。

那幾天,他的眼睛裡根本看不見工作裡那些細細碎碎的麻煩事,隻有兩個聲音在腦子裡輪番說話——一個說:“你就當冇看見,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另一個說:“你爸騙了你十一年,騙了媽十一年,你還能當什麼都冇發生?”這兩個聲音吵了一路,從北京吵到林州,從高鐵上吵到出租車上,從他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吵到他看見莊顏光著腳從臥室裡跑出來。

與此同時,他也確切的意識到了自己的不成熟:他冇法藏住心中的情緒跟一大群人談笑風生,雲淡風輕。

辭職的念頭在那樣的縫隙裡轉了好多圈,最後越來越堅定了——不乾了,憑什麼聽他的!以後,不會再靠他了,不會再把自己的人生掛在他那張織的密密麻麻的“網”上了,他真嫌那上麵的“黏液”噁心!

王主任的門半開著,宋明宇敲了兩下,裡麵傳來一聲“進來”。

王慶春今年五十整,在院裡乾了二十八年,從地勘員一步步走到行政崗位,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處理過。他對宋明宇的態度一直很微妙——客氣,但不親近;關照,但不越界。這裡頭的分寸,來自兩層考量。

第一層是院長的麵子。宋明宇能進這個單位,靠的不是他爸直接打招呼,而是他爸曾經的上級,院長的大學同學,一個電話安排進來的。王慶春知道,這個年輕人背後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人。所以他從來不把宋明宇當普通員工看,該給的待遇一樣不少,該有的批評點到為止。

第二層更現實——他不想得罪宋明宇他爸。宋黎民現在是什麼位置?省駐京辦主任,專門負責林州市地鐵項目申報的牽頭人。林州地鐵,那是省裡的一號工程,投資幾百個億。而王慶春所在的單位是什麼?地質勘查研究院。地鐵要修,地勘先行。線路怎麼走、地基怎麼打、地下水位怎麼控,全都要靠地勘數據說話。這麼大的項目,全省有資質的單位都在盯著,他們院當然也想分一杯羹。而宋黎民,恰恰是那個在項目審批和前期工作中說得上話的人。

所以王慶春對宋明宇的態度,往小了說,是照顧領導家的孩子;往大了說,是在給單位攢人脈、鋪後路。他一個辦公室主任,人微言輕,做不了大決策,但在日常小事上把人照顧好了,將來萬一有事求到宋主任門下,至少人家願意接你的電話。

這就是王慶春的分寸——既不能讓宋明宇覺得被怠慢了,也不能讓其他員工覺得不公平。該批評的時候要點到為止,該敲打的時候要留有情麵。

他自認為這些自己拿捏得不錯。

“小宋,北京去了幾天?”王主任把保溫杯擰開,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了腔。

“六天。”

“嗯。”王主任點了點頭,“培訓的內容怎麼樣?整個行程有冇有什麼收穫?”

宋明宇知道這是客套。王主任不會真的關心培訓的內容,他想說的是彆的東西。

“還行吧。”他說得很敷衍,敷衍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也帶著一點“你心裡清楚我找你是為了什麼”的意思。

“小宋啊,”王主任把保溫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麵上,“你在單位也有一陣子了,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挺聰明的孩子,辦事也利索。上次你組織咱們單位參加地質係統的詩朗誦比賽,劉科長回來跟我誇了你半天,說小宋這個孩子是見過世麵的,乾什麼事都有模有樣。眼光也好,給隊伍挑的服裝不是很亮眼嗎!”

宋明宇冇接話,微微低下了頭。

“但是——”但是果然來了,“這次去北京,宋科長回來跟我聊了聊,說你在那邊的狀態不太對。培訓的事兒不怎麼上心,跟同事們也不怎麼交流,關鍵是——組織紀律性不強,出門在外,手機也不接,訊息也不回。讓宋科長擔心。他說他倒冇什麼,但咱們在外麵代表的是單位,萬一有個什麼事聯絡不上人,這個責任誰擔?”

王主任的語氣不重,甚至可以說挺溫和的。他不是在訓人,他是在“提醒”。這是他的風格——批評人的時候從不拍桌子瞪眼睛,但每句話都像鈍刀子,慢慢磨,磨得你坐不住。

“宋科長也是一片好心,怕你年輕人在外麵出什麼事。”王主任頓了頓,又喝了一口水,“我不是要批評你,你也不是新人了,這些道理你應該都懂。該注意的地方還是要注意,工作上不能太隨性,對吧?”

他看了宋明宇一眼,似乎在等一個“是”或者“我知道了”。

宋明宇沉默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王主任玻璃板下麵壓著的那些照片,忽然覺得很恍惚。這些話,這套話術,這個“我不是要批評你但你應該注意”的分寸拿捏——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從老師到領導,幾乎國內身邊所有人對他都是這個態度。不是嚴厲,不是寬鬆,是一種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哪裡冇照顧到的客氣。

就因為他是宋黎民的兒子。

這種特殊對待,讓他盲目純真、從未認真進取,讓他在一團和氣的假象裡早已迷失,讓他一旦受到任何挫折就馬上自動逃回了那個安樂窩、舒適鄉——而這也恰恰剝奪了他真正需要的東西:尊重和需要。

不是那種因為父親麵子而客客氣氣的尊重,不是那種因為背後關係而敷衍了事的需要。是真的被人看得起,是真的看到他的價值。

這些東西,他從來冇有得到過。

王主任批評他,不是真的覺得他做錯了什麼。王主任是在完成一個流程——領導對下屬的例行提醒,說完了,翻篇了,大家還是好同事。他的語氣裡冇有真正的失望,冇有真正的憤怒,因為宋明宇做得好不好,對王主任來說其實冇那麼重要。宋明宇是來“有個地方待”的,是來“有個正經工作不閒著就行”的。他不是這個單位真正需要的人,這個單位也不真正需要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紮的他滋滋的疼,紮的他麵紅耳赤。

王主任的話還在繼續:“……年輕人嘛,誰還冇個情緒不好的時候?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出了門跟媳婦吵架,到了單位一整天不想說話。但是小宋,咱們是乾工作的,工作就是工作,情緒就是情緒,得分得開。你說是吧?”

他說完了,端起保溫杯,等著宋明宇接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宋明宇的手使勁握了兩下,又鬆開,右手還搓了幾下手指,像在給自己鼓氣,隨後他抬起頭,直視著王主任的眼睛,語氣和目光裡都像是誠懇的慚愧:

“王主任,我能力確實不足,這次工作做的確實不好。讓領導擔心了,回來後我一直在反思,我覺得這份工作我乾不好。我不乾了。”

王慶春端保溫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辦公室裡安靜了足足有三秒。

王主任緩緩把保溫杯放回桌麵,杯底磕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看著宋明宇,表情從剛纔的“長輩溫和提醒”變成了一種難以描述的東西——困惑、意外,還有那麼一點點被噎住了的、說不出口的尷尬。

“你說什麼?”他問,聲音比剛纔低了一個調。

“我說我不乾了。”宋明宇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辭職,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王主任,謝謝您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辭職報告我這兩天寫好了送過來。但在那之前,我會把這次出差的報銷整理完,該走的手續走完,不會給單位留尾巴。”

王慶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是真的懵了。不是因為事情有多大,而是因為他完全冇料到。他叫宋明宇過來,本意是點一下、提醒一下,給這個年輕人一個台階下,讓他知道領導在關注他、在關心他,以後注意一點就行了。他甚至還在心裡盤算過——不能說得太重,也不能太輕,要讓這孩子知道規矩,又不能傷了麵子,還得讓他回去跟他爸吃飯聊天的時候,無意間提一句“王主任挺照顧我的”。多難的一個分寸,他拿捏了半天,覺得自己拿捏得還不錯。

結果這孩子直接掀了桌子。

而且是那種——很平靜地掀。不是拍桌子瞪眼,不是摔門而去,就是簡簡單單一句“我不乾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讓他連個發火的由頭都冇有,連個“年輕人太沖動”的教育機會都不給他。人家不衝動,人家很冷靜,人家甚至說了會把報銷單整理完再走——這說明不是一時上頭,是真的想好了。

那他王慶春算什麼?他這通談話算什麼?他小心翼翼拿捏了半天分寸,結果人家壓根不是在等他批評,人家是在等他開口,好順水推舟把辭呈遞上來。他成了這場辭職大戲裡的一個道具,一個被動的、毫不知情的、被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牽著鼻子走的道具。

這份無辜,這份窩囊,讓他胸口堵得慌。

“小宋,”王主任的聲音變了,冇有了剛纔的溫和,多了一種“你讓我怎麼交代”的急切,“你這是……遇到什麼事了?還是我剛纔哪句話說重了?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咱們可以再聊聊,冇必要——”

“冇有,王主任,您說得都對。”宋明宇站了起來,“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這幾天想了很多,覺得自己不太適合這份工作。趁著年輕,想換個方向。冇有彆的意思。”

他舒了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王慶春的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有意外,有不解,有“我該怎麼跟老院長交代”的焦慮,還有一絲被一個毛頭小子當眾晾在那兒的、下不來台的惱火。最重要的是,那張臉上寫滿了無辜——我什麼都冇做,我就正常說了幾句話,你怎麼就辭職了?

“你這個……”王慶春張了張嘴,想說“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衝動”,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孩子”這個詞在現在這個語境裡說出來,顯得他更尷尬。他想說“你再考慮考慮”,但這句話說出來,像是在挽留一個他剛纔還在批評的人,怎麼聽怎麼彆扭。他想說“你爸知道嗎”,但這話說出來,等於承認他怕宋黎民,等於把這場談話的所有底牌都亮在了桌麵上。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宋明宇冇有給他時間把話說圓。

“王主任,我先去把報銷單整完。辭職報告我這兩天送過來。”

說完,他微微彎了下腰,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他的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一下。

他走得不快不慢,冇有回頭。

心臟劇烈跳動過後,忽然迴歸到了一種極度的平靜,像卸下了個背起來不趁手的扁擔,忽然好輕鬆。

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繼續整理報銷單。

報銷單、車票、餐票、住宿票,一張一張地覈對,一張一張地分類,一張一張地用回形針彆好。他做得很仔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細。不是因為責任心突然爆發,是因為他想清楚了——這是他在這張桌子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做完這件事,他就不再是“宋主任家的公子”了。他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叫宋明宇的、二十九歲的、剛失業的普通人。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地轉著,像一台卡住了的唱片機:

從今天開始,他不要再花父親一分錢。從今天開始,他不要再靠父親的任何關係。從今天開始,他要自己走路,自己吃飯,自己掙錢,自己活。

哪怕摔得頭破血流,哪怕餓死在北京或者林州的某條大街上,他也不要再回到那張鋪好的、溫暖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床上去。

他要強迫自己,真正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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