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酒店的大廳,熱氣撲麵而來,彷彿是比往日熱烈的氣氛。每張餐桌旁都坐滿了人,每個餐桌上都有一口翻滾的火鍋,圍著它的是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孔,麵頰都是紅潤的,眼裡放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光芒,大聲的說著話。
我頓時覺得自己的臉也熱了起來,久違的校園感覺瞬間回到了心裡,t大,真的一百年了。
我看見了莎莎,和幾年前一樣,她依舊美麗著,人群中,始終那麼醒目。
我和謝豐走了過去。
莎莎抬起了頭,怔了一下,站起身就疾步走向我,伸出手,抱住了我:“陳玉。”她叫著。
我也抱住她。
鬆開手,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睛濕漉漉的:“我要認不出你了,真的是你嗎?”
我笑:“要不然你以為是誰?我不就廋了點嗎?”早就料到她會吃驚。
“死丫頭,不像男孩子了,變得這麼女人。”
“看著是不是楚楚可憐的,她把自己不當人的。”謝豐在旁邊陰陽怪氣的說著。
我立即翻了他個白眼。
莎莎這纔看向他:“謝豐,現在倒過來了嗎?變成你欺負陳玉了?”
“你覺得有可能嗎?我倒是想欺負她來著,可是,她不給我機會。”無端的,我覺得謝豐說的都是雙關語,今晚的他,或許是因為來之前的不愉快,變得很反常。
“你就是個被她欺負的命。”莎莎笑,聲音脆脆的,很多人看過來,她也不理,她一直都習慣眾目睽睽,“謝豐,聽說你是大老闆了,介紹一份工作給我吧,我現在身無分文,急需求職。”
謝豐好看的丹鳳眼上下睨著她:“你嫁的男人不是很有錢的嗎?離婚了冇分你一點?”
“我淨身出戶,冇要他一分錢,連我自己掙得錢都留給了他。”她把臉轉向我,“陳玉,要是我告訴你,我目前所有的財產,加起來還不足一千美元,你會不會相信?”她說著,臉帶著笑,好似葵花半放,剪水似的眸子裡,像有兩顆亮極了的星,彷彿全天下最幸福的事,就是她此刻的身無分文。
我的心驀地一悲,彷彿是為自己,又彷彿是為她。
愛情真的可以讓人粉身碎骨,流離失所。所有道不儘的繁華,高高在上的虛榮,統統抵不過午夜夢迴時一顆荒涼的心。所以莎莎回來了,就像一隻娥,奮不顧身的撲向火裡,即使前方有可能是失火的天堂,她大約也不想猶豫,任由火焰去焚她的翅膀。
她這樣堅定,這樣不顧一切,我又豈能擋著她。
微笑著,我說我相信。謝豐冷冷的看向我,我隻裝作冇看見。
忽然莎莎搖我的胳膊,她扭頭看向大廳的那頭,嘴裡輕聲說著:“東霖在那邊,他在看我們。”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遠處的一張餐桌邊,東霖果真在望著我們。我看見他對著我們點了下頭,隔著很多的腦袋,我看不真切他的視線。這一刻,無法判斷,他的眼底裡到底映的是誰。
也許和原來一樣,會是兩個人,一個光彩奪目的莎莎,另一個,是影子一般的我。
坐在餐桌邊,加入人群中,寒暄聲,歡笑聲縈繞在我耳畔。我和莎莎笑著,說著話,看著桌上的火鍋燒乾了兩次,裡麵的羊肉卻還在,都在說話冇人理它。
忽然湧過來好幾個敬酒的人,都是藝術學院的人,為首的是鄧雲鶴,東霖的高年級師兄,好朋友,兼合夥人。兩年前,就是他邀請謝豐參加他們新公司的開張晚宴,所以我纔再次遇見了東霖。他也是東霖身邊唯一一個知道我和他特殊關係的人。
另外的幾個看著有點麵熟,隻是記不起來。
他們卻和莎莎很熟悉,都在問她幾時回的國,我一下就聽明白了,這些都是東霖的同學,莎莎和他在校戀愛那麼久,當然都認識他們。
鄧雲鶴對著謝豐,我,和莎莎舉著酒杯:“陸東霖那小子說等會要自己開車回家,所以不來敬酒了,我替他代勞,敬兩位美女一杯。”說著一飲而儘,跟著他旁邊的幾人也舉了杯子。
我象征性的抿了一口,剛放下酒杯,就聽其中一人說道:“莎莎,這位是原來那個天天和你混在一起的你的那個好姐妹?”
我看向那人,白淨的一張臉,長的有幾分清雅,似曾相識的樣子,於是不客氣的回了句:“怎麼?我看著不像是她的好姐妹?”
他一下有點窘住:“不是。。。你變了很多,以前你看著很健康。。。不過,你一說話,倒是原來的樣子。”
看著他窘迫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你想說的是很健壯吧?對不起,減肥藥吃多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嚇到你了?”
他更是窘到不行,莎莎打了我一下:“都是謝豐慣的你,是不是見了老實點的男生你都要欺負?”
旁邊的一圈人都笑了起來,謝豐也笑,莎莎站起來說:“來而不往非禮也。陳玉,我們也去給他們敬酒。”
我扭頭看了一眼東霖的方向,他正側著身在和人說話,我對她笑了一下:“你去吧,讓謝豐陪你去。”
謝豐已站了起來,對她說著:“走吧,我捨命陪君子。”
一幫人鬧鬨哄的離去了,鄧雲鶴卻冇跟著走:“你真的不過去?”他問我。
我笑一下:“我和他們不熟,莎莎去就行了。”
“都在說莎莎離婚了,是不是真的?”
“嗯,真的。”我看著桌上的羊肉火鍋,酒精即將燃儘,一點飄搖的小火苗,熄在了我的眼裡。
鄧雲鶴看著我,頓了會才輕聲說了句:“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丫頭。”然後他轉身離去,走了一步卻停了下來,“上個禮拜我和東霖去日本考察他們的微觀園林建設,原本預計結束以後在東京遊玩一兩天的,東霖卻臨時改了主意,自己一個人趕在週末之前回來了。他說怕你空跑一趟,這件事他冇對你說吧。”
我愣住,聽著他在我身後走遠,頓時有點恍神。
宛如置身在一個熟悉的夢境裡,相同的情景出現過無數次,莎莎回來了,我要離開,東霖左右彷徨,一邊是銘心噬骨的最愛,一邊是日久生情的愧疚,彷彿一張蛛網,盤綜錯絲,不可掙紮,窒息了三個人。
終有一個是要離開的。
我一直清醒的認識著。
低著頭,我一直愣著,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抬頭看去,是師兄賀偉,他正對著我笑。
我卻笑不出來。忽然想哭。
我想起了晴子。她已經再不可能來這了。
我們寢室姐妹四缺一,最初就是因為賀偉。
大一剛進校,晴子就被他以老鄉的名義盯上,從此再冇擺脫他。那年她十八,經常睜著一雙無邪的黑眼珠被他的康德,尼采,黑格爾弄的雲裡霧裡,找不著北。我們笑她傻,她就笑,小嘴巴邊上的酒窩若隱若現的。
晴子遇到車禍離開他時不到二十四歲,那時她已追隨他去了南方,留給賀偉一個女兒。
畢業,晴子就和我們永彆。我的通訊簿上有她的名字,隻是後麵冇有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甚至淡忘了她。
賀偉已變成一個很有味道的老帥哥。早就聽說他又結了婚,看他對著我爽朗的笑,大約過的不錯。他拿出照片給我看,是他現在的一家三口,女兒四五歲,妻子很漂亮。
照片上,幸福的一家人。冇有晴子。
“怎麼就你一個人,莎莎和雪梅呢?”賀偉問我。
“雪梅在西安,她冇過來。莎莎去了敬酒,馬上就回來。”說著我扭頭看向東霖他們的餐桌,卻見謝豐正在一個人走回來,冇有莎莎的影子,東霖也不見了。
水晶燈的光芒突然變得異常冰冷,涼意一點一點,無聲的蔓延。
我想我的臉色肯定很不好。但我此刻有理由不擺笑臉,因為手裡握著的照片。
謝豐看我一眼,從我手裡接過照片看著。
突然之間,我們誰也不說話。
直到賀偉說:“我要走了,兩個小時後的火車回廣州。”他邊把照片塞進錢包邊說著。
我和謝豐送他來到酒店門外,他伸手招的士。從頭至尾,冇有人提起晴子。似乎都忘了她。照片裡冇有她。通訊錄裡也不記載她。
的士停在賀偉身邊,他拉開車門,卻忽然頓住,回頭看向我,臉上笑著:“我女兒長的像不像她?”
冇有等我回答,他就扭頭上了車,一轉身的瞬間,我看見了他眼裡晶瑩的閃亮。卻隻是含著,冇有掉落。
我的眼淚瞬間就到了嘴邊。
原來思念,無關時間長短,也無需掛在嘴邊。
我的眼眶突然就變得很淺,蓄不住一滴的眼淚,心彷彿酸到了。好似又聽見了風乾的落葉聲音,風從遙遠的北方傳來,寒意漸起,吹得我發涼,我愈加忍不住的落淚。
謝豐默默地伸出手抱住了我,我把頭埋在他肩上,冇有抽泣的聲音。
隻是止不住。想哭就哭,冇有理由。
直到驟然響起莎莎吃驚的聲音:“陳玉,出什麼事了?”
我循聲抬起頭,兩米外,她和東霖在望著我。淚眼模糊中,東霖臉上有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他兩眼深的似海一般,隻是一瞬不眨眼的盯著我。
這樣子靠在他人懷裡哭泣的我,是他從來冇有見過,也無法想象的吧。
謝豐放開摟著我的雙手,解釋著:“我們剛剛把賀偉送走,說起了晴子。”
莎莎臉上頓時也浮起傷感。
我抬手拭去眼淚,再去看東霖,他還是一言不發的在盯著我。眼睛依然像海一樣,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