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孫望之的沉默------------------------------------------。六層板樓,冇有電梯,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宋衍按響門鈴的時候,是早上九點整。。六十二歲的老教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腳上是一雙布鞋,眼鏡腿用黑色的電工膠布纏著。他看起來和這棟老樓一樣——被時間磨損了表麵,但骨架還在,硬得很。“進來。”,四壁都是書。不是那種整整齊齊擺在書架上的書——是堆在地上、摞在椅子上、攤在茶幾上的書。考古學的人家裡都是這樣,宋衍早就習慣了。他在沙發的一角清出一塊能坐的地方,把揹包放在腳邊。,沉默了很久。。客廳裡隻有秒針的聲音。“1987年,”孫望之終於開口了,“紹興文化局邀請我去鑒定一塊石刻。那時候我剛評上副教授,正是想證明自己的年紀。”。封麵是那種老式的硬殼工作手冊,塑料皮上印著“紹興地區文物普查”幾個字。他翻開筆記本,推到宋衍麵前。。1987年10月的筆記,孫望之的字跡一絲不苟。草灣山石刻的實測數據、拓片草圖、周邊地貌的速寫,每一頁都工工整整。但翻到後麵,字跡開始變了。。,孫望之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三個字:不對勁。“哪裡不對勁?”宋衍問。。他從筆記本的夾層裡抽出一張老照片。照片拍的是草灣山石刻的近景,比期刊上那幅清晰得多。宋衍看到,石刻的筆劃深度足有六到七厘米,入石極深。兩千年的風雨冇有磨平它。“這張照片是我拍的。”孫望之說,“但不是我看到的全部。”。因為取景範圍的限製,照片隻拍到了石刻的主體部分。但孫望之記得很清楚——石刻的刻痕在最底部冇有收尾。線條不是終結於石頭表麵,而是向石頭下方的山體延伸。
“我當時覺得,這塊石頭被移動過。”孫望之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劃了一道,“它不是草灣山的原生物。有人把它從彆的地方搬過來,嵌進了山體。所以刻痕纔會向下方延伸——因為真正的石刻不止這一塊。”
宋衍的後背微微發緊。
“那您當時為什麼不繼續挖?”
孫望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唯獨冇有學者的好奇。
“因為當天晚上,老周從山上摔了下去。”
老周。論文裡提到的那個文物乾部。宋衍記得期刊上的致謝部分有一行小字:感謝紹興縣文化局周德明同誌的協助。
“考察一共三個人。我、老周,還有一個紹興本地的企業家。他叫沈懷遠。”孫望之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冇有起伏,但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得發白。“沈懷遠是主動找上門來的。他說自己對地方文物有興趣,願意資助考察的費用。我當時冇有多想——八十年代,考古經費緊張,有人出錢是好事。”
“考察的最後一天,我在石刻上發現了一個細節。刻痕的背麵——就是石頭和山體接觸的那一麵——有人工鑿出的凹槽。三個。”
宋衍想起孫望之昨天說的話。石刻的背麵,有東西。
“我冇來得及細看。當天晚上,老周在山上出事了。他說是自己踩空了。但我後來去醫院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孫望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他的手很穩,但擦眼鏡的動作持續了很久。
“他說:孫老師,不是我踩空的。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客廳裡的掛鐘走得格外響。
“第二天,沈懷遠請我吃飯。他問了我很多關於石刻的問題——年代、刻痕深度、背麵的凹槽。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我當時才反應過來,他不是一個‘有興趣’的企業家。他找上我,是有備而來的。”
“您怎麼回他的?”
“我什麼都冇說。”孫望之重新戴上眼鏡,“回杭州之後,我再也沒有聯絡過沈懷遠。論文隻寫了三千字,發在期刊最不起眼的位置。那三個凹槽,我冇有在任何地方提過。”
三十年的沉默。不是因為遺忘,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發現了什麼。
“這些年沈懷遠一直在找項羽寶藏。”孫望之的聲音沉下去,“沈家祖上,據說從明末就開始了。我後來查過——明末清初,有一個叫張岱的大學者,曾經在草灣山住過幾個月。他寫過一本《陶庵夢憶》,裡麵有一篇提到紹興的山,唯獨不提草灣山。他去過那裡,但他選擇了什麼都不寫。”
宋衍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老師,您勸我不要去。但您把這些告訴我,不是在勸我。”
孫望之看著他。
“您是在托付。”
老教授冇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老梧桐正在落葉,黃葉鋪了一地。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如果你非要去——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石刻的背麵,有三個凹槽。那三個凹槽的大小、深度、間距,我事後回想,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它們是被設計出來的。像鑰匙孔。”
宋衍從孫望之家出來的時候,杭州的秋陽正烈。他站在老樓的陰影裡,把孫望之給他的那張老照片翻過來。
照片背麵有一行小字,是孫望之1987年用鋼筆寫的——“草灣山石刻背麵凹槽實測:深二寸三分,徑一寸五分。三槽並列,間距相等。”
在這行數據的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墨跡比上麵那行淡,但用力更深,幾乎把照片背麵的相紙劃破。
四個字:不要打開。
宋衍把照片收好,拿出手機。昨天那個發來“不要去草灣山”的陌生號碼,他查過了。歸屬地紹興,機主姓名顯示為“沈某”。
他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對方接了。是一個女聲,年輕的,帶著紹興口音的普通話,語調不緊不慢。
“宋衍?”
“你是誰?”
“我叫沈知意。沈懷遠是我父親。”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我知道孫教授跟你說了什麼。也知道你打算來紹興。”
宋衍冇有接話。
“如果你一定要來,”沈知意的聲音很平靜,“到紹興之後,先不要去草灣山。來沈家老宅。我父親等了你三十多年。”
電話掛斷了。
宋衍握著手機,站在十月的陽光裡。梧桐葉落在他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個刻痕向石頭下方延伸的符號係統。那三個被孫望之藏了三十年的凹槽。那個在山上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的老周。那個從明末就開始尋找項羽寶藏的沈家。
所有這些,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草灣山上的那塊石頭,從來就不是一塊“石刻”。它是一扇門。而孫望之在三十年前摸到了門把手,然後選擇了把手收回來。
現在,輪到宋衍把手伸出去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向學校大門。身後的老樓上,孫望之站在窗邊,看著學生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
老人摘下眼鏡,慢慢地、仔細地擦了擦。三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那塊壓在胸口的石頭,鬆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