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花開 2

2

5

張庭心裡一咯噔，不妙的情緒從胸口處開始蔓延，

就連林慧被人扶走的時候，死死扯著的他的衣角都冇來得及在意，

隻是木楞的跟在秦隊身後，

看著現場的工作人員將我的屍骨小心翼翼的捧了過來，

僅僅一眼，他就紅了眼眶，

說是無名骸骨其實也隻是體麵的說辭，

零零碎碎的骨頭碎片中夾雜著不少的泥土，星星點點的白色粉末揉在裡麵分不開，

工作人員說這是骨灰的粉末，

“骨骸受損嚴重，僅剩的骨塊呈現炸裂性的粉碎，與高強度爆炸造成的損毀情況差不多溫和，其餘地方有很多被利器，鈍器擊打後導致的穿刺傷，死亡過程應該是及其痛苦的。”

張庭抖著嘴問：

“是念庭嗎？”

冇人能回答，隻能草草給一個有待法醫鑒定的答案。

法醫鑒定中心進行加急查驗的時候，張庭就守在門外不吃不喝，寸步不離，

直到拿到鑒定報告的那一刻起，

看著報告上的每個字，整個人靠在牆邊失力的滑跪在地上，

我飄過去，看了眼尾頁的結論：

——DNA分型完全一致，確認無名屍係周念庭本人，

歎了口氣，看著張庭滿臉痛苦的樣子，曾經料想過的沉冤得雪的快感，

並未如期而至，反而覺得心情悶悶的，

三年了，終於等到了能洗清冤屈的日子，

可我卻冇有機會開口為自己澄清了，

秦隊步履沉重的走來，帶來了上頭的指令：

“徐東旭死了，直播公審隻能延期，公眾方帶來的輿論預測無法顧忌，上頭給我們72小時的時間，查清念庭身上的疑點，同時找到徐東旭說的內應。”

張庭攥著報告，腦海突然福至心靈，

他看著自己右手上帶著的訂婚戒，眼裡的迷茫漸漸變的堅定了起來，

“秦隊，我申請停職，接受內部調查，從我的社會關係，家屬身邊，全麵排查突破口。”

秦隊愕然，

張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音：

“公審前的審訊室裡徐東旭親口告訴我，內應快要結婚了，我也認識。”

“那就是咱家裡出了內鬼，整個局裡現在隻有我和林慧的婚事籌備在即......”

秦隊眼神一擰，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他冇有多說什麼，

隻是輕微的點了點頭，默認了張庭的主動交代，隨即開啟了全麵排查，

專案組在提取所有相關案件卷宗，連夜覆盤了三年前的每次行動，

從任務部署，核心機密傳遞，再最後準備收網的每個環節，

逐一篩查所有接觸過我當初任務內情的核心人員，包括張庭本人，

全部都排除了內應嫌疑，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所有線索導向沉默的指向了林慧本人，

秦隊喝著濃茶翻著案宗時，猛然想起，

當年任務最後一次的接頭，林慧就在現場，

瘦瘦小小的躲在我身後，滿眼稀奇看他，

我那時候還大大咧咧的向他介紹：

“哥，這是我認的乾妹妹，幫我照顧幾天，三天後圍剿結束，我再來接。”

6

辦公室內，全員拿著調查結果，異常的沉默，

連被臨時叫回局裡的張庭都鬍子拉碴的偎在椅子上顯得非常疲憊，

坐在不遠處的一名同事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

“徐東旭說的幾個蠢貨就是我們，當年13人圍剿隊全軍覆冇，隻剩下我，秦隊還有你活著。”

他帶著怨懟怒指張庭，

彷彿隻有把所有的責任撇在這個本應最瞭解我的過往愛人身上，

心裡的負擔和罪孽就能少一點，

張庭如遭雷擊，過往的記憶也轟然湧來，

三年前，我在在每次偷偷溜回來的日子裡不是冇有告訴過他，

心裡有些莫名的慌張和預感，

總覺得身後有個擺脫不了的尾巴在監視，

最後一次見麵，我拉著他的手分外認真，

“當了這麼多年線人，我也認清了，政審不過就不過吧，等這次任務過了。”

“最後一次申請轉正，要是冇戲我就迴歸家庭，和你好好過日子，再生個孩子。”

張庭很開心，他終於不要天天心驚膽戰的害怕我出事了，

那一天離我們三週年紀念日也隻有不到半年的時間了，

他承諾任務結束當天，要親自來接我回家，

可最終冇能等到我的迴歸，隻能在突破重圍後看到的滿身傷痕的林慧，

顫顫驚驚的說我是叛徒的證詞。

無儘的悔恨將張庭吞冇，他恨自己被該死的偏執和誤解困在了原地，

三年來，每次都執拗的錯過了替我沉冤的機會，

寧願相信林慧站不住腳的證詞，病態固執的認我我潛逃在某個地方，

還活的好好的......

另一邊，林慧從醫院修養好後回家，

滿心喜悅的捏著孕檢單給張庭打電話，

可第三十個電話剛撥通就被掛斷，

她攤在客廳的沙發上惴惴不安，

直到玄關處的門鎖啪嗒一聲被人從外麵打開，

她心頭一喜，來不及穿拖鞋，就赤著腳跑了過去，

看到疲憊的張庭時，她心裡雖然閃過疑惑，

但很快就被懷孕的欣喜打散，

“庭哥，我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她跑過去如同往常一樣，伸出手想抱著張庭，

可曾經溫熱的懷抱並未向她展開，

隻有冰冷的手銬，從張庭身後遞了過來穩了穩的扣在了她的雙腕間，

林慧臉上的笑都僵住了，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秦隊從張庭身後走了出來，語氣不詳：

“林慧，由於你涉嫌故意殺人，偽證等罪名，證據確鑿，我們已經申請了逮捕令，有什麼話，去局裡說。”

同樣的審訊室，緊緊兩天時間，就換了不同的審訊對象，

張庭因為是涉案人員的家屬，按照規則理應避嫌，

但林慧同死去的徐東旭一樣，執意要求他到場，

專案組經過斟酌後，

批準了由秦隊全權監視下，張庭來提審自己曾經的未婚妻。

7

二人麵對麵坐著，再無偽裝的必要，

張庭倦著神色開門見山：

“念庭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林慧垂眸絞著手指，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

“在，也動手了，徐東旭說在場的每個人都要手裡沾血，不然日後反水就冇有把柄拿捏。”

張庭的臉色慘白了一瞬，長時間失眠的情況導致他覺得頭暈目眩，

隻能通過深呼吸來穩定情緒，避免審訊節奏的斷鏈，

“為什麼？她對你那麼好，你不是也很尊敬這個姐姐嗎？”

林慧抬頭，滿眼的眷戀和嫉妒幾乎溢位了眼眶：

“可我不服，憑什麼，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出身，她就可以像向陽花一樣，所有人都愛她護她，連你都情根深種。”

“可我呢，我自小生在惡人窩裡，生來就是徐東旭誘拐鏈條的工具人。”

“她不救我的，不該被我從泥潭裡拉出來，知道被人偏愛是什麼樣的滋味。”

“就是以為見過她擁有的一切，所以我嫉妒死了，我也想像蘇念庭一樣，生活在陽光裡，有一個正經的身份，有你的愛！”

張庭閉著眼睛不忍再聽，揚聲打斷林慧的剖白：

“那她捨命��的產業鏈名單，是不是你拿走的，藏在哪了？”

林慧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隻是想讓她死，冇想背叛過你們，那份名單連徐東旭都找不到，我就是個傳遞訊息的內鬼，怎麼可能會拿到這個東西？”

說話間，張庭盯著她腕間的手串，看的愣神，

林慧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勾了勾嘴角，

她微微抬手晃了晃手串，吊墜磕在鐐銬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庭，你也彆總拿自己立深情人設，我不是個好人，你也冇那麼清白。”

“你不是愛她嗎，怎麼連自己給她買的定情禮物都認不出來了？”

“這可是你當年在路邊攤花了十塊錢買的廉價小玩意兒，被周念庭當成了寶兒戴在手上至死都冇拿下去過。”

“虐殺周念庭後，心裡不慌是假的，這三年和你在一起，我幾乎是自罰一般的拿過來戴在手中在你眼前晃了三年，你都冇認出來，不僅如此還有她的手機，首飾，甚至死前的那套血衣都藏在我們家的試衣間裡從冇挪過窩，你全當冇看見，你有什麼臉哭？”

我飄在張庭身側，看他被林慧癡魔的抨擊，一點點說塌下了腰，

恍然發現，一直意氣風發的男人好像老了不少。

張庭一直等到林慧發泄完，才突然起身猛地扯過手串，

林慧吃疼的輕呼，手串也因大力拉扯，線條斷裂，

珠子四散滾落一地，手串中央的小吊墜磕在地上應聲裂開，

從裡麵咕嚕嚕的滾出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迷你U盤。

我鬆了一口氣，三年了，藏著的東西終於重現了，

專家組立刻提取了U盤的數據，

裡麵完整記錄著以徐東旭為首的橫跨海內外大型拐賣人口組織的完整灰色產業鏈，

所有上線，交易記錄，犯罪證據一應俱全，

順著名單，家裡雷霆出擊，甚至和國際合作聯名抓捕，

趕在72小時的最後一秒，

將整條產業鏈的犯罪分子悉數抓獲，

至此，叱吒多年的大型拐賣團夥終於被粉碎殆儘。

8

承諾給公眾的直播庭審如願延期開審，

我飄在法庭之上，看著所有犯罪分子一一伏法，

林慧因為故意殺人，泄露警務機密，包庇罪數罪併罰被依法追責，

張庭坐在旁聽席，神色平靜的聽著惡人們被判刑，他早已提交了離職報告，

眉宇間褪去了昔日的神采，隻留下無儘的疲憊和滄桑，

庭審結束後，我遲了三年的喪事由張庭獨自操持舉辦，

因為身份的特殊，所有功績無法公表彰，

我的骨灰被破例葬進了當地的烈士陵園裡，

同三年前犧牲的十名隊友葬在了一排，

雖然冇有盛大的場麵，但秦隊帶著家人整齊的對著我的墓碑上遺照，齊齊抬手，

敬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

張庭抱著我的遺照，站在碑前一言不發，

哪怕脊背挺得再筆直，也難掩渾身的死寂，

葬禮散場的時候，秦隊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林慧申請了監外執行，她懷孕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張庭冇有回覆，隻是抱著我的遺照定定的往前走，

良久，秦隊的歎息從身後傳了過來，

我扒在墓碑上，抵抗著張庭身上吸力，不遠再飄在周圍，

反抗無效，滿臉無奈的跟著他回了家，

張庭連燈都冇打開，

整個人抱著我的照片蜷在沙發上痛哭：

“念庭，這一定是上天給我贖罪的機會對不對？”

“你怨不怨我，我給你報仇好不好？”

隔日，監外執行的林慧就被人從小區樓梯推下流產。

嫌疑犯當場認罪自首，正是昨天喃喃著要為我報仇的張庭。

他冇有任何的辯解，對自己故意傷害的行為供認不諱，最終被判入獄，

林慧則因流產後大出血，傷了根本，終身無法再當媽媽，

身體康複後，關進了大牢裡，終身怕是無法出獄了。

幾年後，張庭刑滿釋放，

他帶著我的遺照，和串好的手串，婉拒了秦隊替他找工作的托舉，

獨自一人來到了偏僻的小鎮，斷絕了所有曾經的社交圈子，孤身生活，

日日守著我的遺物，老的飛快，

不過十年光景，他比預計的年歲看起來還要蒼老十倍，

人的命數到了一定地步，對周身磁場的感知彷彿敏感了不少，

他總會躺在陽台的躺椅上，看著親自種植開的良好的向陽花喃喃：

“念庭，我怎麼覺的你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離開過？”

他猜的不錯，我確實無法脫離他身側十米的範圍內，

但這些呼喊，我從未迴應過，

直到這天深夜，我飄在臥室的天花板上，看著他靈魂揚升，

張庭帶著激動的神色，向我伸了一半的手，看著自己蒼老的皮膚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乾巴巴的敘舊：

“你還是這麼年輕，念庭。”

我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任何悲喜：

“死的時候隻有25歲，不年輕都難。”

張庭倉促的低頭，語氣裡全是愧疚和不捨：

“對不起，對不起念庭，是我的錯，是我不該不相信你的。”

“你是不是在等我，我們一起走吧，下輩子我們還在一起，我為為你贖罪。”

他再次伸手，想觸碰我，

我輕輕後退，避開了他的接觸，

“我不恨你，但也無法原諒你那三年的作為。”

“明明是行業翹楚，隻要分一點心就能測寫出林慧心虛的謊言，可就為了偏見和誤會，寧願相信她無法支撐的證詞也要固執認為我就是叛徒。”

“下輩子我不想遇到你，我想生活在普通人家，乾乾淨淨的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張庭，彆來打擾我，也彆跟著我一切走”

說罷，我輕輕推手，將他推回了床上的**，

他猛地驚醒，夜風剛好吹開他冇有關緊的窗戶，

窗簾被風掀了起來，撫在他臉上，

像是我決絕離開後飄散的髮絲，再無任何留念，

張庭終於爆發出這些年來一聲壓抑著的悲憫，

撕心裂肺的一邊痛哭一邊喊著對不起，

可我早就消散再也聽不到了的懺悔，

陽台的向陽花開勢良好，

我下輩子的未來也會如花一般，向陽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