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匪事 第55章 保命竅門

【第55章 保命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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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出征首日，行軍目的地——老司岩。

老司岩是酉水沿岸數一數二的大碼頭，水路距離王村不過二十裡地，短途行程，不急不趕。

這是曹振亞特意費心安排的佈局。他心裡清楚，手下這群烏合之眾散漫慣了，從冇熬過長途船行的苦，貿然長途奔襲，必定亂象叢生、軍心浮動。先安排一段短途適配航程，讓眾人慢慢適應船上顛簸，磨合狀態、收斂心性。

更關鍵的是，去往老司岩的水路，必經酉水第一險灘——貓兒灘。

曹振亞生怕眾人初次行船，撞見這般凶險場麵，嚇得心神潰散、畏水懼行，往後再不肯登船趕路，這才特意縮短首日行程，循序漸進，讓大家先闖險灘、磨膽量、穩心態。

船隊駛入貓兒灘險段，原本吵嚷嬉鬨的土匪瞬間安靜下來，個個收起頑劣心性，神色緊繃、神情謹慎。船上艄公全力穩舵撐篙，船上土匪冇人喧嘩亂動，個個壓低重心、抓牢船舷，彼此搭手照應、配合借力，生怕身形晃動打亂船身平衡。

曹振亞、周海寰一眾老牌匪首暗自鬆了口氣。看來這支看似不堪一擊的雜牌自衛軍，也並非全無是處，緊要關頭，尚且能穩住心神、抱團成事。

過了貓兒灘，曹振亞生怕這幫閒不住的土匪上岸滋事、擾民惹禍、私下鬥毆，早早下令：所有船隻一律靠岸停泊，全員駐守船上，嚴禁私自上岸半步！唯有白日落水受寒、身體不適的病號，準許登岸生火烤衣、借住民房休整，其餘人等一概不準離船。

可越是約束森嚴，越有人頂風違紀。上岸休整又出了亂子。

兩撥土匪烤火，為了爭奪兩捆柴火，又打了起來。一方是花垣縣的土匪，一方是黃土界的土匪，一共十幾個人在岸邊群毆，打得哎喲喧天。

這一次，曹振亞徹底動了真火、不再姑息。

警察執法部隊一鬨而上，把參與群毆的一乾人全部捉了。

軍棍重重落下，棍棍紮實、毫不留情，直打得一眾鬨事土匪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哀嚎慘叫之聲連綿不絕，響徹河岸夜空。

總指揮動了真火啦！這下眾土匪終於消停了。

往後數日水路行軍，縱然接連途經多處險灘急流、複雜水域，全程再無一人違紀鬨事、違規作亂。

隻是行船確實辛苦得很。船艙狹窄擁擠、空氣潮濕，被褥沾著水汽、冰涼刺骨，白日江風吹得人瑟瑟發抖，夜裡躺臥難安、輾轉難眠。人人身上潮乎乎、涼颼颼，不少人手腳凍得僵硬、長滿凍瘡，苦不堪言。

不過，此番順流而下、千裡奔襲，順利得超乎想象，居然冇有一槍一彈攔截行軍船隻。

曹振亞心中底氣瞬間拉滿、信心大增。他認定沅陵守軍全然冇有防備，汪援華製定的奇襲計劃，已然成功大半。

3月27日傍晚，3千氣勢洶洶的土匪終於趕到了沅陵縣境內，在四方溪碼頭下船。大部隊厲兵秣馬，準備攻城。

簡易營地之中，燈火搖曳。曹振亞、周海寰、李蘭初、劉和卿、周麻子、龍老三一眾大小頭領圍坐一圈，圍著簡易地形，商議攻城方略。

曹振亞先給眾人打氣鼓勁：“弟兄們，沿途四天四夜平安無事，足以表明此番攻城計劃天衣無縫！沅陵縣防禦鬆跨，弟兄們這次出征必有奇效！”

周海寰接著補充戰局情報：“就算沿途有零星民團，也不足為懼，都是一幫烏合之眾、不堪一擊。眼下李默庵正在整編地方武裝、收繳民間槍支，冇人願意替官府賣命。我們摸清了底細，現今駐守沅陵的**，僅僅隻有一個常德調防過來的正規營，500人槍。城內警察、民團、保安大隊全數加起來，不過千餘人。這幫人心思渙散、戰力鬆弛，大多麵臨裁撤整編，根本不肯拚死守城，毫無戰意……”

總指揮與副總指揮的一番戰局分析，精準透徹、底氣十足，瞬間給在場所有匪首吃了一顆定心丸。3千人打一個正規營，怕卵！眾人戰意高漲、紛紛起身請戰。

總指揮，你說怎麼搞就怎麼搞！

乾吧！趕到沅陵縣過個晚年！

眾土匪頭子摩拳擦掌。

就這個士氣，讓多日愁眉不展的曹振亞悄悄鬆了口氣。

考慮到一眾土匪大多目不識丁、看不懂軍事地圖，為避免行軍出錯、貽誤戰機，曹振亞特意安排各縱隊指揮部抽調骨乾，組成專屬聯絡小組，專職負責帶路領路、實時傳達軍令、銜接各部行動。趕往預設攻擊區域。

指揮部軍令下達：埋鍋造飯，飽餐一頓之後，全軍即刻行動。

周麻子待人接物極有排麵，對著聯絡官拱手：“有勞兄弟費心。我出身行伍，地圖一看便懂，行軍路線、作戰分寸我都拿捏得住，保管不誤軍令、不拖大局。”

夜色漸漸沉落，冷風蕭瑟、月色微涼。

數千土匪看似軍紀鬆散、不成章法，此刻奔赴戰場、殺伐在即，反倒格外規矩、井然有序。——悄咪咪地打劫、發財，這種手段土匪們倒是不陌生。

夜色沉沉壓山野，寒月慘白，冷風貼著山林地皮嗖嗖亂竄，吹得路旁茅草簌簌作響，徹骨的涼。大軍順著山道一路疾行，轉眼便踏入黑溪坳地界。這地方兩山夾一溝，山道逼仄狹窄，周遭林木幽深、荒草蔽地，黑壓壓的山林藏儘隱秘，是典型的藏險之地。

數千匪眾黑壓壓一隊人馬擠在山道間，方纔行軍還算規整，人人斂聲趕路，可這份緊繃的平靜，轉瞬就被徹底撕碎。

“劈啪！劈啪！噠噠噠——！”

驟然間，前路陡地炸起一陣密集的槍聲，脆生生的槍響劃破月夜死寂，子彈擦著樹梢呼嘯而過，打得枝葉碎落滿地。周海寰帶領的先頭部隊猝不及防，已然跟暗處不知名的武裝接上了火，槍聲密如驟雨。

還冇等後方隊伍反應過來，隊伍中段、後路兩側的山林裡，緊跟著又響起連片槍聲，子彈亂飛，封鎖了整條山道，硬生生把綿長的行軍隊伍攔腰截斷、首尾隔斷。

刹那間，整條山道徹底亂了套！

這群平日裡逞凶鬥狠的土匪，終究是烏合之眾，壓根冇經受過正經反伏擊訓練。驟然遭遇突襲，瞬間繃不住心神，立馬亂了陣型，徹底露出了草莽底色。

零散的匪眾嚇得哇哇怪叫，慌不擇路，有的往前衝、有的往後退、有的胡亂亂竄，一個個抱頭縮頸，全無半分方纔請戰的囂張氣焰。手裡的槍更是冇了章法，根本找不到瞄準目標，隻管對著黑漆漆的山林漫無目的亂射，火光亂閃、槍聲雜亂，徒增慌亂。

就連龍虎支隊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亂了心神。身邊弟兄個個心緒躁動、身形慌亂，人人臉上都掛著驚慌。

賀文彪渾身緊繃，心頭猛地一沉。他慌忙伸手探向身後揹簍，一把拎出機槍，沉甸甸的槍身握在手裡，卻全然冇了底氣。夜色漆黑，人影綽綽、樹影斑駁，四周皆是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清伏擊的敵人藏在哪裡。

賀文彪端著機槍僵在原地，茫然四顧，手懸在半空，既找不到開火的目標，也拿不準該不該還擊、往哪裡還擊，整個人進退兩難。

耳邊槍聲不絕、炸響不停，賀文彪咬著牙，攥緊槍柄正要抬槍，胡亂對著暗處試探還擊。就這當口，一股迅猛有力的力道猛地從扯來，死死拽住他的臂膀，將他整個人帶得踉蹌幾步，身不由己跟著人影側身急衝。

是周昭平！

周昭平手腳麻利、動作乾脆，一把將賀文彪狠狠按在路邊的土坎之下，兩人順勢齊齊伏地，緊貼著冰冷的泥地，堪堪避開亂飛的流彈。

耳畔風聲、槍聲、慘叫聲混雜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隻聽周昭平壓訓斥：“憨憨！你要作死？”

“槍一響，頭一件事不是開槍！是先找掩體、把自己躲起，再睜眼看清戰場局勢！”

周昭平拍了下賀文彪的腦殼，“老子這是教你保命的竅門，給我記死了！”

賀文彪埋著頭，貼著冰涼的泥土，乖乖“嗯了一聲”。心裡又慌又暖，暗暗感念，平哥還是蠻關照自己這個小夥計。

漆黑的夜色裡看不清眾人模樣，隻聽得前方傳來周麻子和老黑子沙啞急促的嘶吼，：“所有人就地趴倒！不準亂開槍！”

這場突如其來的伏擊，來得凶猛突兀，去得也快。

想來是周海寰的先頭部隊久經廝殺、反擊利落，也或是暗處伏擊的武裝戰力平平、底氣不足，匪眾們死死趴在土坎下屏息蟄伏，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四下雜亂的槍聲漸漸稀疏、沉寂，最終徹底停歇。山間隻剩風聲呼嘯、枝葉搖曳的聲響，方纔緊繃的殺伐之氣驟然褪去。

片刻後，山道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驚魂未定的土匪們紛紛從地上爬起，拍落滿身泥土，亂糟糟地整理隊伍，人心依舊惶惶不安。

龍虎支隊的聯絡官快步穿梭在隊伍之間，高聲喊話安撫眾人：“弟兄們莫慌！都穩起！剛纔隻是沅陵縣的戡建大隊在暗處偷襲，早就被副總指揮的人打跑了！就那幾個蝦兵蟹將不足為懼！都打起精神，繼續趕路！”

周昭平伸手將賀文彪從地上拽了起來，藉著微弱的月色，輕聲叮囑：“彪伢子，野外行軍，眼睛一刻都不能偷懶，心思半點不能鬆懈。走路的時候，要隨時掃遍道路兩邊十米之內的地界，哪裡有土坎、哪裡有溝渠、哪裡能藏身、哪裡能躲彈，要會看、會記。一旦遇上突髮狀況，第一時間撲過去找掩體，莫像截木頭樁子一樣站起發憨。”

“這都是老子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經驗。”

“曉得了平哥。”賀文彪應著，又懵懂問，“你要不把這些竅門也跟兄弟們講講？我們都不懂。”

周昭平的眼眸在漆黑裡泛著狼一般幽冷的光：“憨憨子。戰場上的規矩，從來都是自顧自活命。人人都曉得搶掩體，你又能躲去哪裡？”

“記到，亂世沙場，各人的命各人保。旁人多替你擋一顆子彈，你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賀文彪後頸瞬間竄上一股涼意。他這才恍然明白，戰場廝殺遠比自己想象的殘酷凶險。像周昭平這樣的老兵油子，能在無數仗火裡活下來，哪裡是靠運氣，多半是靠著這些冰冷的生存門道，說不清有多少人替他擋過子彈、填過生死，才換得他一次次死裡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