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拜訪鄉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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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彪在山道上遠遠跟著劉疤子和蔡老九。
賀文彪心知土匪有個毛病,最忌諱屁股後頭跟人,因此不敢隔得太近,隻能遠遠吊著,隔著一兩裡地,藉著樹木、岩石掩護,一步一步往前走。
越跟,賀文彪心裡越犯嘀咕。
不對啊?這條路不是去龍虎洞的,方向居然是自己的老家 —— 大坳村!
怎麼回事?
這邊的山道,賀文彪閉著眼睛都能走,熟得很。
賀文彪稍一思索,心裡咯噔一下。
大坳村村後有一個山灣,叫蟠龍灣,也是麻葉溪的上遊。如果曾鬍子帶了人,駐大坳村方向,隻有蟠龍灣那個地方適合藏兵:有水源,有山民燒炭留下的草棚子,駐紮百把人冇有一點問題。
而且蟠龍灣地勢險要,有山口子,易守難攻,進可攻退可守,是個好地方。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賀文彪乾脆不再跟蹤劉疤子和蔡老九 —— 再跟下去容易暴露。
賀文彪拐進路邊的岔道,直插蟠龍灣。
賀文彪像一隻山豹子,在樹林裡穿梭,速度快得驚人。
大約跑了兩個時辰,快到蟠龍灣了。
賀文彪放慢腳步,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摸。
他怕土匪有暗哨,不敢隨意靠近。
土匪有土匪生存的招數,暗哨至少前出兩裡路,趴在草窠子裡,像打獵一般,陌生人等一旦靠近,隻要土匪察覺情況不對,立馬就在暗處開槍。打死就往山上一丟,喂野獸。
這種事賀文彪見得多了,火龍寨也是這個路數。
賀文彪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匍匐在草叢邊,望著前麵的山道,看劉疤子和蔡老九有冇有走過來。倘若他們兩人過這條道,那麼就可以確認 —— 曾鬍子駐兵在蟠龍灣。
趴了半個時辰,果然,山道上現出兩個黑點,晃晃悠悠過來了,正是劉疤子和蔡老九。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笑,壓根兒冇察覺旁邊的林子裡有人盯著他們。
賀文彪心裡瞭然。悄悄地從灌木叢中退出,然後拔腳狂奔。
—— 賀文彪要回一趟大坳村,先通知爺老子賀屠夫和鄉紳周秀才。土匪要來了,恐怕是要搶周秀才家。
周麻子的勢力不在了,大坳村現在誰都敢來啃一口。
周秀才家裡還有幾條槍,有長工老奎幾個會打槍,有必要把這個訊息告訴周秀才。
……
大坳村,周秀才家。
周秀才熱情接待瞭解放軍一行。
先是請解放軍進他家的院子裡休息,請胡大海到客堂喝茶,親切交談了一回。
周秀才第一次和解放軍軍官打交道,格外有興致,兩人侃侃而談。
得知胡大海是東北滿洲裡人氏,周秀才順便問了問當地的風土人情,談到沙俄占領時期、日據時期的各種境遇,然後又向胡大海請教,解放軍解放東北的戰略戰術……
\"胡連長,\" 周秀才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道,\"老朽雖僻居山野,卻也頗聞關外風物。想那白山黑水,沃野千裡,實為形勝之地。隻是近代以來,俄人東窺,日人南侵,生靈塗炭,民不聊生。胡連長生於斯長於斯,想必感觸良多?\"
胡大海小心回話:
\"周老先生,我是個大老粗,有些事情也說得不透徹。我長大成年的時候,老毛子都退出東北了。舊社會那日子主要是日本人在作惡。日本鬼子強行圈地搞農墾,一分錢不給,就搶了我們東北最肥厚的土地,我們普通農家一年累到頭,大多隻混得個溫飽。後來解放軍來了,搞土改,分了地,分了房子、牲口,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周秀才微微頷首:
\"土改……?\"
周秀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道:
\"老朽雖居鄉野,卻也讀了幾本史書。曆朝曆代,土地問題都是根本。土地兼併,貧富懸殊,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 這是曆朝曆代治亂循環的根由。\"
\"貴黨搞土改,平均地權,讓耕者有其田。從道理上講,是順應民心的好事。隻是……\"
周秀才頓了頓,看了胡大海一眼,微微一笑:
\"隻是老朽這幾十畝薄田,怕是也要被分掉麼?\"
胡大海一驚,這可不是個好話題。他不善言辭,含含糊糊應道:
\"這個嘛…… 咳,我東北老家和湖南地界不一樣。你們這裡多是丘陵山田,我們,我們那個都是平原,這個土地嘛…… 咳咳!\"
胡大海心裡明白,倘若要向這老地主普及一下土改,時機還不成熟,自己還是少開黃腔,免得自找麻煩。心裡卻說,老先生啊,等我們基層政權建立了,你這個地主恐怕也當不成嘍。
胡大海結結巴巴,說話尷尬,不在一個調。周秀纔看出他口拙,便善解人意地岔開話題,笑道:
\"胡連長不必為難。老朽不過隨口一問罷了。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個道理,老朽還是懂的。\"
\"倒是有一事,老朽百思不得其解 —— 貴軍為什麼那麼能打?從白山黑水一路南下至湖南,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百萬之眾,美式裝備,何以短短數年間便土崩瓦解?老朽願聞其詳。\"
\"這打仗嘛……\" 這個話題胡大海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我們解放軍打仗,靠的是人民群眾。\"
\"我們的兵,都是窮苦人家出身,知道為誰打仗,為誰扛槍。官兵一致,軍民一致,老百姓自然擁護我們。\"
\"還有就是 —— 我們的戰士,有信仰。\" 胡大海想了想,用大白話認真解釋,\"他們知道,今天打仗,是為了明天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為了這個,我們都不怕犧牲。\"
周秀才聽得連連點頭,讚歎道:
\"有道是 '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解放軍能以弱勝強,橫掃天下,非偶然也。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此之謂也。\"
\"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湘軍,見過黔軍、桂軍,見過中央軍,見過土匪武裝,從來冇有見過哪一支軍隊,能像貴軍這樣,得到老百姓如此擁戴。\"
周秀才歎了口氣,神色鄭重:
\"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誠不我欺。\"
兩人相談甚歡。
……
劉綵鳳在一邊奉茶,目不轉睛地看著胡大海講話。
她活那麼大,從未見過如此高大雄壯的漢子。
胡大海身高怕得有一米八五,比大坳村的頭號壯漢賀文彪還高出一截。肩膀寬得像門板,胸脯厚實得像一堵牆,渾身的肌肉疙瘩鼓鼓囊囊的,把軍裝撐得緊緊的。
說話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像一顆滾動的彈珠。下巴上的胡茬,青乎乎的,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男人味。
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疤,估計是打仗留下的,更添了幾分英氣。
劉綵鳳看得有些出神,手裡的茶壺都忘了倒。
這雄壯漢子,怕是打得過一頭水牛吧?
劉綵鳳心裡怦怦跳,臉上莫名地微微發燙。
……
話題最後回到征糧、防匪上來。
周秀才沉吟片刻,懇切道:
\"胡連長,老朽有一事相求,還望連長應允。\"
\"周老先生請講。\"
\"以往大坳村這地方,是周麻子的老家,從來未有外部匪眾過來搞事。\" 周秀才歎了口氣,\"如今周麻子投誠共軍,麻葉鄉成了上好的肉糜之地,誰都敢來搗亂了。前幾日宋占元那種土匪都欺負到好多個村子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解放軍應該引起重視。\"
\"老朽懇請胡連長在大坳村一帶多停留幾日,幫助村裡建個民兵隊。\" 周秀才鄭重地道,\"老朽家裡還有五六條漢陽造步槍,可以貢獻出來,聊儘綿薄之力。\"
胡大海大喜過望:
\"好!周老先生深明大義,我代表解放軍謝謝您!\"
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建立基層武裝,即便是這些民兵阻止不了大股山匪流竄,但至少可以通風報信,並且隨時能串聯附近幾個村的民兵組織,同氣連枝,相互支援,土匪也必定難以猖獗。
周秀才又道:
\"胡連長若不嫌棄,可住我周家的老祠堂。那裡清淨,有現成的房間,可免受風寒之苦,還能生火做飯。老祠堂外麵是大坳村的曬穀坪,地勢開闊,非常適合訓練民兵。\"
胡大海更是高興:
\"那這個地方就太好了!多謝周老先生!\"
周秀才讓劉綵鳳喊了老奎。
老奎是周家的老長工,五十來歲,老實巴交的,也會打槍。
\"老奎,\" 周秀才吩咐道,\"你拎了銅鑼,去村裡喊話,告訴鄉親們,大坳村來瞭解放軍,招募民兵,幫大坳村建個民兵隊。\"
\"各家各戶有青壯年男丁的,可以去老祠堂報名。訓練期間,周家敞開供應酒肉糧食,包吃。帶槍加入民兵的,就說,敬湘公額外賞兩塊光洋。\"
\"好嘞!\"
老奎答應一聲,拎著銅鑼喊話去了。
把個胡大海樂得合不攏嘴。
心裡暗暗讚歎 —— 周參謀家果然是開明紳士。有這樣深明大義的鄉紳協助,大坳村基層工作何愁開展不起來?—— 唉!隻是以後要分周家的地,那隻能等周參謀回來做主了,這不關他這個軍事乾部的事。
周秀才又讓劉綵鳳帶上兩個長工,從家裡庫房挑一擔米、幾斤肉、茶油、柴火去老祠堂,幫解放軍在那裡安營紮寨。
胡大海連忙掏出一把光洋:
\"周老先生!解放軍有紀律,買東西要按價付錢,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這些物資值得多少錢,還請您估個價。\"
周秀才氣得鬍子直翹:
\"胡連長這是何意?!\"
\"我家文鬆也是解放軍呢!我這點東西就是捐給解放軍的,你要拿光洋來,就是不認我們這些解放軍家屬!\"
\"再說了,保家守土,人人有責。老朽雖不能上陣殺敵,出點糧米,也算儘一份綿薄之力。胡連長再要推辭,便是瞧不起老朽了!\"
胡大海推脫不得,隻好采取緩兵之計,先收了人家東西再說 —— 反正到時候一定要給錢的。
\"好好好,周老先生,我收下!\"
周秀才這才轉怒為喜,捋著鬍子笑了。
周秀才叮囑了劉綵鳳幾句之後,便高高興興地領著胡大海去拿他家的槍。
……
劉綵鳳帶著兩個長工挑著擔子,領著胡大海一行往周家老祠堂。
一路上,劉綵鳳的目光,在胡大海強壯的肩膀處打量個不休……
她偷偷瞄了一眼胡大海的側臉 —— 高鼻梁,濃眉毛,方方正正的國字臉,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可那雙眼睛,又亮又有神,像兩顆星子。
劉綵鳳心跳加快,輕輕咬了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