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商討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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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怪說:“一個一個挑,先揀個能管事、鎮得起場子的。”
這話的意思,在場的龍虎洞骨乾裡,得挑個合適的人下山坐鎮。
話音剛落,周得勝 “噌” 地就把手舉得老高:“軍師,你看我行不行?”
周麻子搖頭:“你?鬥大的字認不得一籮筐,扁擔橫放都不知道是個‘一’,喊你去做生意,怕是本錢都得給老子賠個精光!”
滿屋子土匪頓時鬨堂大笑。
周老怪跟著笑:“得勝不行。火龍寨那邊的人,多半見過你這張臉,認得你的人太多。咱們要的是生麵孔,藏得住、不露底。”
周昭平清了清嗓子,欠了欠身:“軍師,要不我去吧。”
周昭平慢條斯理往下說:“我在山上一直管糧秣,跟曾鬍子那幫人素無往來,認得我的冇幾個。下山後換身行頭,穿件長衫,改頭換麵,保管冇人能認出我是龍虎洞的人。”
周昭平這人,生得斯文白淨,眉眼清俊,身量頎長,站在土匪堆裡,活脫脫一個白麪書生。而且他能文能武,槍法準、拳腳利落,看著文弱,實則身手過硬,扮個正經生意人再合適不過。
周老怪滿意:“昭平可以,穩妥。”
周麻子也冇意見:“行!就昭平去!”
周昭平又道:“我下山還得帶個生麵孔的弟兄搭把手,跑腿打雜、盯梢望風都方便。”
“你想帶哪個?”
周昭平略一思忖:“彪伢子,你們看行不?這伢子才上山幾個月,火龍寨那邊冇人認得他。麵相端正、看著實誠,膽子又大,遇事不慌,是塊能辦事的料。”
老黑子當即接話:“行!那我明天喊下彪伢子。”
……
第二天,老黑子找到賀文彪時,他正光著膀子在空坪甩石鎖,三十斤的石鎖在手裡上下翻飛,渾身汗津津的,古銅色的皮膚在日頭下泛著光,肌肉線條繃得緊實。
“彪伢子,莫耍了!” 老黑子喊了一聲,“舵把子喊你,有正事,跟我走。”
賀文彪放下石鎖,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把汗,跟著老黑子直奔議事大廳。
周麻子正歪在太師椅上,和周老怪喝茶。
見賀文彪進來,周麻子開門見山:“彪伢子,你識不識字?”
“認得些。” 賀文彪老實回話,“小時候在周秀才私塾,陪他崽周文鬆念過三年書。後來周文鬆去城裡讀新學堂,我就冇再唸了。”
周麻子說:“那還不錯,看得懂報紙不?”
“能看,有些字不認得靠猜。”
“可以嘛!” 周麻子樂了,“你也算龍虎洞的小秀才了!山上百十來號弟兄,大半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賀文彪心裡直犯嘀咕:當搶犯還需要讀報紙麼?
周老怪又問:“彪伢子,算盤會打不?”
“冇學過。”
周老怪又笑:“那算賬呢?莫是數手指頭?”
“我背過《九九歌》,賬目算得清。”
老黑子說:“可以,彪伢子是塊好料子!”
賀文彪撓了撓頭:“師父,問我這些,是要我做麼子?”
周麻子正色道:“喊你來,是有樁差事交給你。咱們義軍打算在火龍塘開個商號,派你去當夥計,願不願意?”
賀文彪門兒清 —— 所謂 “商號”,就是土匪嘴裡的 “線窯”,明麵上做生意,暗地裡刺探訊息、通風報信,和《水滸傳》裡張青、孫二孃的十字坡客棧一個路數。他從小聽老人講古,梁山好漢的故事熟得不能再熟。
要是剛上山那會兒,他鐵定歡天喜地一口應下。可現在不一樣,他一門心思迷上了玩機槍,跟著老黑子玩槍練得正起勁……
周老怪見他遲疑,板起臉:“怎麼?這美差你還不喜歡?山上多少弟兄搶著去,老子都冇點頭!要不是看你娃膽子大、模樣端正,這好事輪不到你頭上。”
賀文彪問:“師爺,開麼子商號?”
“開個館子,賣酒、炒菜、蒸包子,正經營生!天天有肉吃!”
賀文彪動了心。
當初上山時,說好的 “天天有肉吃”,到頭來也就每月初一、十五能打次牙祭,平時頓頓鹹菜辣子。可自家開館子,好吃的還能少了?
賀文彪說:“師爺,是那種下蒙汗藥、麻翻客人的館子不?”
三個老土匪瞬間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我說彪伢子靈光吧!一提開館子,就想到蒙汗藥!” 周麻子笑得暢快,“你這小伢子,一肚子鬼點子,水滸冇少看吧?不過嘛,這心思倒合我意!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就我一個人?”
老黑子說:“不是,周昭平和紅妹也一起去。”
聽到紅妹的名字,賀文彪臉上的紅暈一閃而逝。
“舵把子,我不會炒菜做飯。”
周麻子喝了口茶:“不用你掌勺做飯,你就是個跑腿打雜的跑堂夥計。廚子是火龍塘本地的一個老把式,喊宋伯,手藝好得很。掌櫃的是周昭平,你和紅妹打下手。”
周老怪對周麻子、老黑子說:“還有麼子要交代的?”
周麻子想了想:“記到,莫讓紅妹受欺負!”
賀文彪連忙點頭:“曉得,不會的。”
“老子說的是,莫讓外人欺負她!” 周麻子說,“你給我護好她!誰敢動她一根頭髮絲,你直接弄死,不用手軟!”
“是!我記下了!”這一點賀文彪當然答應。
周麻子從褲腰帶上摸摸索索,掏出一把精緻的小匕首,手腕一翻,朝賀文彪拋了過去:“送你個把戲,防身用。”
賀文彪伸手接住,掂量了掂量 —— 牛皮刀鞘,茶木刀柄,沉甸甸的,握在手裡踏實得很。輕輕拔出半截,寒光一閃,鋒利得晃眼,比他自己彆在腰間那把粗鐵片子強了百倍。
賀文彪心裡歡喜:“謝謝舵把子。還能帶槍不?”
周麻子笑罵:“滾蛋!你見過哪家酒館夥計挎著槍?客人還敢上門吃飯?這匕首貼身藏好,平時彆讓人看見,關鍵時刻保命用,曉得了不?”
“嗯!曉得!”
“行了,冇啥好交代的了。” 周老怪一揮手,“你們三個,明天一早動身,趕早不趕晚!”
……
次日一早,秋高氣爽。山間小道上落著稀疏的黃葉,道旁野菊開得金黃燦爛,風一吹,清香撲鼻。空氣裡混著泥土、稻草和野菊的淡香,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掠過樹梢,灑下一串清脆的啼鳴。
周昭平走在前頭,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揹著布包袱,肩上挎著一把算盤,腰桿挺得筆直,看著就是個斯文有禮的白麪書生。可賀文彪分明看到他走路時長衫下襬微晃,後腰處隱約鼓起一坨 —— 那是藏了把駁殼槍!
賀文彪走在最後,挑著一擔山貨,六七十斤的擔子壓在肩上,腳步穩當。筐裡全是龍虎洞備好的貨:臘豬肉、臘腸、臘野兔、臘野雞,都是湘西山裡的硬貨,油光水滑,香氣隱隱。
紅妹走在中間,手裡拎著個竹編鴿子籠,背上揹著小包袱,腳步輕快。
能離開龍虎洞的深山老林,去熱鬨的鄉街上過日子,紅妹是最高興的。十七八歲的妹子,正是愛熱鬨、愛新鮮的年紀,終於不用困在黑漆漆的山洞裡,能天天逛街市、看各色人等、瞧街頭雜耍,看小攤上紅紅綠綠的頭繩、繡帕、胭脂水粉,日子自在又快活。
籠裡的白鴿時不時 “咕咕咕” 輕叫,紅妹也跟著輕輕哼起了歌,唱的是湘西沅水調,本地人人會唱的老山歌:
九月菊花開得香,
黃茅白草映秋光,
金桂樹上喜鵲鬨,
哥哥不回淚兩行……
這山歌麻葉鄉的年輕人都會唱,調子悠長婉轉,滿是苗家姑孃的柔腸。講的是個古老的故事:苗家姑孃的情郎當了糧子,跟著湘軍去西北打仗,姑娘日夜思念,盼著情郎歸來。
賀文彪跟在旁邊,聽得入了神。紅妹的嗓音清亮軟糯,山歌調子婉轉,比山裡的清泉還好聽。
周昭平打趣:“紅妹,你歌裡唱的‘哥哥’,是哪個呀?”
紅妹說:“反正不會是搶犯!”
賀文彪心裡悄悄泛起一陣失落,腳步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