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虛名如夢】
------------------------------------------
議事堂內,氣氛依舊沉鬱。
周麻子沉著一張臉,極不高興。
老黑子寬慰道:“麻哥,你也莫太過燒心。彪伢子、毛仔終究是少年心性,年少輕狂,在外頭得了幾分體麵、出了一點風頭,一時飄了,摸不清自己幾斤幾兩,都是尋常事,調教兩句就回來了。”
周麻子冷哼一聲:“汪援華的手伸得太長嘍!做事不講規矩!老子堂堂龍虎支隊營長的頭銜還冇得,他倒好,先給我手下兩個憨憨封官許願、畫餅籠絡。擺明瞭就是不安好心,想挖老子的牆角!”
周老怪說:“講到底,還是你當初做事欠妥。旅部明文通知,選調骨乾軍官前去受訓,你偏偏挑了這兩個半大的伢子。他們年輕人心性不定,一頭紮進永順大營,天天一夥軍官混作一起,不是軍官也算是軍官了。”
“我倒是想派幾個隊長去呀,哪裡有人?個個鬥大的字認不得幾籮筐。”周麻子說,“我不氣保五旅給兩個虛頭巴腦的假軍銜,我是氣這兩個憨憨,一身衣裳、一雙皮鞋,幾句好話就當了真。還到老子麵前掉文,一口一個 “卑職”,毛仔這狗東西還來個棄舊迎新、向陽而生。”
周麻子越講越氣。
老黑子、賀老滿聽得好笑,忍不住嘿嘿,廳堂裡的沉鬱稍稍散去幾分。
老黑子勸道:“算噠,麻哥莫氣了。講句公道話,今日我細看了彪伢子和毛仔,氣度當真和從前大不相同。在外頭曆練這一趟,身上多些軍人悍氣,你今天看看彪伢子那副樣子,再讓他去乾跑堂夥計,我都覺得有點點…… ”老黑子斟酌著措辭。
“有點麼子?”周麻子皺著眉。
周老怪歎口氣,拍了下椅子扶手:“麻哥,你還看不清?彪伢子已經不適合乾跑堂夥計了。你見過那麼英挺結實的跑堂?這伢子長大了,打過硬仗、見血多了,臉帶殺氣。要給他換個事情做了。”
眾人腦海中浮現出賀文彪一身戎裝、挺拔肅立的模樣。
半晌,周麻子緩緩點頭,鬆了口:“你們講的也在理。這事交給軍師安排,好生想想,給他換個合適的差事。”
周老怪想了想:“我看看吧。”
賀文彪依舊恢複了鄉土青年的打扮,揹著揹簍,從火龍寨下來,滿臉蕭索。
短短半日光景,仿若大夢一場。
突然之間,賀文彪好像頓悟了。
忽然清晰知曉,自己是真的喜歡軍營的氛圍。喜歡大營之內令行禁止、肅整嚴明的秩序,喜歡列隊操練、持槍征戰的熱血,喜歡硝煙瀰漫、殺伐果斷的戰場。此番入營受訓、隨軍剿匪,他才真正第一次體察自己的本心……
骨子裡天生偏愛熱血的日子。隻要手握鋼槍、聽見槍響、置身戰陣,渾身筋骨便充滿力量,心底的躁動與野性便有處安放。這種踏實、熱烈、鮮活的感覺此前從未有過。
賀文彪第一次真切覺得,當兵吃糧、持槍打仗,是天底下最好的出路。他喜歡!更喜歡那種躍馬揚鞭,意氣風發的酣暢!——當個帶兵的軍官真滴好!
一路胡思亂想。
……
賀文彪不著急去火龍塘福興樓。他要回趟大坳村,把手裡的一百個光洋的賞金交給老爹賀屠夫。家裡正在起新屋,要用到錢。
毛哥是個極聰明的傢夥,如他所言,兩匹趕山走馬,從永順騎到火龍塘,轉手賣給鎮上騾馬行,足足賣了一百四十二塊光洋。一路風光代步不說,兩人各落一塊光洋純利,白撿一場威風還小有盈餘。
沉甸甸的光洋揣在身上,賀文彪也慢慢看開了。
想卵事!當夥計就當夥計,反正是跟著麻爺有飯吃。自己從一個殺了憲兵上山當搶犯,一窮二白的窮小子,混到今天起新屋、娶婆娘,這都是麻爺給的。—— 不能恨麻爺。
至於那身軍裝,不穿就不穿,穿了手下也冇得一個兵。龍虎支隊的弟兄也冇人聽他賀文彪的指揮,這少尉排長確實是個虛名。
賀文彪越想越心寬,心情愈發放鬆起來,慢慢地哼起了山歌……
太陽快要落山的樣子,賀文彪回了大坳村自家老屋。
家中新屋已然動工大半,一色的杉木木料搭建主體框架,屋場寬敞開闊,地基打得紮實規整,比村裡尋常農戶的宅院氣派不少。隻是房屋尚未完全封頂竣工,賀屠夫特意留了半邊老舊土屋,暫且做飯居住,簡陋卻整潔,勉強能夠安身。
賀屠夫見兒子回來,滿臉的歡喜,興沖沖拉起賀文彪繞著新屋場轉圈,細細指點排布,絮絮叨叨規劃著日後的排場:哪邊做正屋、哪邊搭偏房、哪邊圍院子,日後娶妻安家、居家度日,樣樣都盤算得周全妥當。
賀文彪掏出 100 個光洋遞給賀屠夫,賀屠夫眼都笑眯了。
“鬼崽崽,這錢莫不是搶的?”
看來在老爹的心目中,兒子始終是個搶犯。
賀文彪說:“不是,這個錢來得乾淨。是我們民團跟著保安部隊剿匪,部隊發的賞金。”
賀文彪冇有說出自己當了少尉排長的事情,冇意思。倘若那身軍裝皮鞋還在身上,那可以哄爺老子高興高興。現在都被麻爺收了,還講麼子呢。
賀屠夫愈發的高興。
父子二人閒聊片刻,賀屠夫忽然想起一事,隨口說道:“對了,周秀才家的小崽周文鬆回來了,昨日還特意來屋裡找過你,問你去哪了、幾時回村。”
賀文彪頗為驚喜。
周文鬆是發小,兩人一同讀了三年私塾,朝夕相伴、感情很好。雖說周文鬆是秀才家的地主少爺,家境懸殊,卻從來冇有半點少爺架子,待他真誠親近,是他年少貧瘠歲月裡為數不多的朋友。
“文鬆回來了?那我去看看他!”賀文彪當即起身。
“應該在屋裡,你扯開嗓子喊一聲試試。”
大坳村鄰裡屋場相隔不遠,雞犬相聞,鄉間往來素來直白,隔著半山喊話招呼是常態,聲音洪亮,老遠便能傳到對院。
賀文彪快步跑到屋場邊沿,雙手攏在嘴邊,做成喇叭模樣,朝著山下週家大院高聲呼喊:“文鬆——周文鬆——!”
冇半分鐘,周家宅院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個清秀高挑的後生快步跑了出來。一身素色長衫,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眉目溫潤、書卷氣十足,正是歸鄉的周文鬆。
周文鬆一眼望見山上的賀文彪,當即高高揮手,朗聲迴應:“文彪!你過來!快來我屋裡!”
“爸,我去周秀才家坐一哈!”賀文彪回頭招呼。
賀屠夫叮囑道:“打個招呼就好了。莫到彆個屋裡吃飯。等下天都要黑了。”
“曉得!”
賀文彪快步朝著周家大院跑去。
少時相見,分外親熱。兩個青年迎麵奔來,抬手拍肩、拉手寒暄,眉眼間儘是年少情誼的熱絡。
時隔多年未見,周文鬆長身挺拔、清瘦俊朗,滿身斯文書卷氣,與山野長大的賀文彪截然不同。
周文鬆打量了一下賀文彪說:“彪伢子,你好高好壯實噢。像個當兵的!”
賀文彪訕笑,自己去周秀才家收過平安糧,明擺著就是個搶犯。周秀纔不可能不和他兒子講。周文鬆這是講客氣話。
周家院門內又探出一個溫婉婦人的腦袋,正是周文鬆的大嫂劉綵鳳
劉綵鳳說:“彪伢子,我家公喊你,今晚就在我家吃飯。文鬆回來了,陪他一起喝個酒。”
賀文彪不好意思,指了指自家的屋場,說:“我家裡在搞飯呢。”
周文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住賀文彪:“來我家!就在我家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