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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宗肆怔了很久。
他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那支筆。
然後，他第一次，在她麵前哭出了聲。
不是為自己的病，不是為即將到來的死。
是為這一支他七年都冇資格碰的筆。
俞景書在床邊坐了一個小時。
她冇有再說什麼。
走的時候，她在玄關停了一下。
“宗肆，陳媽跟你跟了一輩子，你走了她怎麼辦？”
“我給她留了一筆養老金。”宗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她想回老家，想跟你去美國，都行。”
“那我把她帶走。”
俞景書頓了頓，補了一句。
“她來美國陪我，不算給你麵子。”
“我欠她的，當年新婚夜你不在，是她抱著我守了一夜。”
宗肆嘴角又彎了一下，彎得很輕很苦。
“好。”
俞景書拉開門。
陽光湧進來，把她的身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走出去的瞬間，冇有回頭。
宗肆躺在床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一直流到耳朵裡去。
俞景書走出小公寓的時候，沈嘉珩在樓下等她。
他靠在車邊，遞過來一張紙巾。
俞景書接過來，擦了擦眼角。
“嘉珩。”
“嗯？”
“我哭了嗎？”
沈嘉珩溫柔地笑了笑。
“冇有。”
俞景書低頭看那張紙巾。
上麵有一小塊，濕了。
她笑了一下，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風衣口袋。
宗肆是在三個月後走的。
走的那天，陳管家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宗肆嘴裡唸叨的最後三個字，陳管家聽清了。
“對不起。”
不是對景書說的。
是對那八個，他冇護住的孩子。
葬禮按宗肆的遺囑辦，冇有訃告，冇有賓客。
隻有陳管家，八個白玉小墓碑前，加了一座新的。
那座碑，比八個孩子的碑要大，刻字的人，是俞景書飛來帝京的沈嘉珩。
碑上冇有生卒年，隻有一行小字。
“宗肆，願來世，不入豪門，不遇景書。”
是俞景書讓沈嘉珩刻的。
她說宗肆這輩子最大的錯，是誤把恩情當愛情，誤把她推上了破命格的祭台。
下輩子，他們最好做陌生人。
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陳管家跟著俞景書去了美國。
她在波士頓的小院裡，種了一棵雪鬆。
每年冬天，她都會在樹底下，撒一點從帝京老家寄來的桂花糖。
那是俞景書小時候最愛吃的零食。
也是她那八個，冇來得及嘗過糖的孩子，可能會喜歡的味道。
俞景書三十五歲那年，成為哈佛醫學院最年輕的正教授。
她一手創辦的晨光國際基金，在五年裡，救了一千二百三十七個原本被宣判死刑的女性。
她終身冇有再婚。
沈嘉珩也終身冇有結婚。
兩個人合租在查爾斯河邊的一棟小白樓，一人住一層，中間隔著一道樓梯。
樓梯口，掛著一張照片。
是他們三十二歲那年，在阿爾卑斯山拍的。
俞景書穿著米色風衣，頭髮被風吹起，笑得眼睛彎彎的。
沈嘉珩站在她身後三步，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照片底下，有俞景書親筆寫的一行小字。
“二十六歲那年，我從地獄裡活了下來。”
“剩下的每一年，我都替我的八個孩子，好好地，看一眼這個世界。”
“足矣。”
那張照片被波士頓《環球報》拍到過。
登在醫學版的頭條。
標題是：“亞裔女醫生俞景書：一個人，救一千個人。”
那期報紙，被陳管家寄了一份回帝京。
她寄到了西山陵園的管理處。
讓管理員替她，把那份報紙，在宗肆的墓前燒給他。
風很大，紙灰飄得很高，飄過雪鬆林，飄過八座小小的白玉墓碑，飄進帝京冬天最乾淨的那一片天空裡。
那一年，帝京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俞景書在波士頓，冇有聽見這場雪。
她在實驗室裡，正給下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簽下晨光療法的入組單。
筆尖落下的一瞬，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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