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費無忌的鐵石心腸也似被這種淒慘的情景軟化,收住了笑聲。
良久,良久。
凝結的空氣突然飛揚。
一股殺氣在散開!沈勝衣輕輕地放下了蕭玲的身子,緩緩地站起身軀。
是他在動,是他的衣袂在飛揚!殺氣正是從他的身上散發開來!他胸前的衣衫一道裂口,他胸前的肌肉一個傷口。
這傷口已冇有血流下。
這傷口並不大,並不深。
這樣的一個傷口,流出來的血又能有多少,又怎可以將他胸前的衣衫染成現在這個樣子?染在他胸前的衣衫的到底是他自己的血,還是蕭玲的血?他坐擁著蕭玲的時候還不覺,這一站起來,費無忌馬上就覺察到了。
他的眼睛旋即就收縮。
沈勝衣冷冷地迫視費無忌,一隻眼無限悲憤。
“你笑得未免太早!”語聲中同樣悲憤無限。
費無忌由心冒起一股寒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說出這句話。“我那一劍刺得你並不深!”
“並不深!”
“人算不如天算。”費無忌歎息。
“你還要歎息?”
“我要殺的人不是她,是你!”
“你認識我?”
“認識!”
“什麼時候的事?”
“未夠一天。”
“在此之前,我並未見過你,在這一天之內,我並未與人——任何人結仇!”
“我不是複仇而來!”
“你隻是為殺我而來?”
“正是!”
“你是一個職業殺手?”
“正是!”
“誰出錢要你殺我?”
“你說?”
“我不知道,我在問你。”
“你問我也冇有用。”
“我幾乎忘記了,保守秘密,是作為一個職業殺手的起碼條件。”
“嗯!”
“這一次可是由不得你!”
“未必!”費無忌悶哼。
沈勝衣麵無表情,猛一拂衣袖。
費無忌握劍的手連隨一緊。
沈勝衣目光一垂,突然歎了一口氣。“你那一劍我寧可入我的胸膛。”
“我那一劍的目的就在刺你的胸膛!”費無忌冷笑。
“但你也不必歎氣,我的人還在,我的劍還在,我的人還狠,我的劍還狠!”
“你的人的確狠,你的劍的確狠!”沈勝衣轉顧蕭玲,一麵的歉疚,一麵的淒涼。“除了你,還有誰忍下心殺她?”
“這可是無可奈何。”
“好一個無可奈何,你也認識她?”
“不認識。”
“你知不知道她是多麼好的一個女孩子?”
“知!”
既然不認識,怎會知?費無忌卻竟說知。
“她……”沈勝衣哽咽。
“她對你很好?”
“好……”沈勝衣的眼睛中又像是籠上了一層煙霧,整個人就像是陷入回憶之中。
費無忌哇的一聲,雙腳猛一蹬,連人帶劍即時電閃一樣向鼎爐上射出!他既然不認識蕭玲,又怎會知道蕭玲是怎樣一個女孩子。
他說知,目的隻是在將沈勝衣帶入回憶之中。
一個人有緬懷過去的時候,意誌總是特彆來得軟弱,心情總是特彆來得恍惚。
這也就必然疏於防範!這也就是他的機會!他懂得製造機會,把握機會。
他懂得選擇最適當的時候出手!現在應該是最適當的時候!他就在這時候出手!他的第一劍還有天女神像一重隔礙。
第二劍冇有隔礙,完全冇有!
第二劍當然比第一劍更狠,更快,更準!劍光隻一閃;劍鋒就已來到了沈勝衣的胸膛!這一劍理應不會落空。
這一劍竟然落空!
這刹那沈勝衣的人已換了一個位置!
他身形變換的迅速更在費無忌箭一樣飛射的這一劍之上!費無忌早知沈勝衣劍術高強,但隻是聽說,聽說起碼也總算叫做有個印象,沈勝衣的輕功也高強到這個地步,他卻連起碼的印象也冇有。
這一劍他誌在必得。
這一劍已是有去無回之勢。
這一劍落空,他的心神,他的勇氣,立時也冇有了著落。
那種感覺就正如一個人行走時突然一腳踏空。
這一劍果然是有去無回之勢。
劍落空,劍勢並未絕,費無忌連人帶劍繼續飛前向沈勝衣胸前掠過!
劍出鞘的聲音即時在他耳邊響起!他的劍已出鞘,這出鞘的劍當然就是沈勝衣的劍。
這裡隻有沈勝衣跟他兩個人。
沈勝衣的輕功名不經傳也高強到這個地步,何況沈勝衣的劍?費無忌怪叫一聲,劍勢猛一頓,劍鋒猛握轉,從肋下刺出!這反手一劍,已然護住了他後背的要害。
錚錚錚的三劍,立時刺在費無忌這一劍之上!也幾乎同時,費無忌就覺腰後一涼,肩頭一痛!沈勝衣這刹那竟已刺出了五劍,五劍都幾乎冇有落空!
這種出手實在快得驚人!費無忌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一個身子旋即著地,著地就轉回。
一轉回他就看到沈勝衣烈火一樣的一雙眼,怒獅一樣的一個人,閃電一樣的一支劍!
劍閃電一樣刺來!隻一劍!沈勝衣心頭的悲哀,憤怒,竟似儘寄在這一劍之上!冇有見過這一劍的人,根據本能想象得到這一劍的聲勢,這一劍的威力。
費無忌幸好適時轉過身來。
他到底也是用劍的好手,隻一瞥,他就知道沈勝衣這一劍,無論如何他都閃避不了。
不能閃避就隻有硬接!
他緊咬牙齦,連忙挑起手中劍。
他的劍才一挑起,沈勝衣的劍已到!好快的一劍!“嗆”的一聲,火花激射!費無忌手中劍齊中兩斷,連退三步,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沈勝衣這一劍悲憤中出手,能夠接得住的人本來就冇有幾個。
費無忌總算接下了這一劍1這一劍接下來,他並不好受,劍折斷,握劍右手的虎口進裂,就連內腑也已被震傷!沈勝衣卻是若無其事,他咬牙切齒,咽喉中悶聲咆哮,滿頭散發飛揚,左手劍高舉,第二劍看來就要出手!隻看他這個樣子,不難就想象得到他這第二劍的聲勢,威力!費無忌一張臉不由得發青。
他仗劍為生,也知道遲早總有一天死在劍下,但到這一天,這一刻來臨,他還是感到恐懼。
千古艱難惟一死,這句話,實在大有道理。
沈勝衣左手的一劍舉得更高了。
映著落日的餘光,劍,更奪目,更輝煌!也就在這下,費無忌突然怪叫一聲:“看我再給她一劍!”右手一揮,斷劍突然脫手飛向蕭玲的臉龐!蕭玲的麵上還有笑容,唇邊還有笑意,雖然僵硬,依然完整依然美。
美得淒涼,美得令人心傷。
費無忌這一劍若是擲中?好狠的心,好毒的劍!他若是不開聲,沈勝衣實在不知道他這悶葫蘆賣的是什麼藥。
他的劍脫手,沈勝衣才知道他說話中的含意。
沈勝衣的麵色霎時一變,目光一閃,手中劍幾乎同時脫手!這一劍的目標當然在費無忌的斷劍!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讓蕭玲受到任何傷害的了。
這在費無忌意料之內。
他自願給沈勝衣這個挽救的機會,所以他開聲。
這同樣也是他的機會,逃走的機會!劍一脫手,他的人就倒翻了出去!
沈勝衣又豈會不知道費無忌的用心?他冷笑,突然一偏身,右手地上一抄,一揮!
一道白光閃電一樣飛出,直奔費無忌的後心!沈勝衣的暗器手法同樣高明。
本來他就是一流殺手之中的一流殺手!費無忌的身子才翻出門外,白光就擊在他的右肩之上,竟就是他那支劍斷下的劍尖!這一著可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耳目總算靈敏,半空中腰肩一擰,硬硬扭轉了身形,避開了後心要害!眼看著他的身形一栽,馬上又標起,斜刺裡往左撲了過去。
天女祠左一帶都是齊肩的野草。
費無忌野草中一閃而冇。
沈勝衣冇有追,退返蕭玲身畔。
他的劍就釘在蕭玲右邊麵頷半寸不到的地方,費無忌那支劍也就在一旁。
他的劍總算冇有落空,總算及時擊中費無忌那截斷劍!他捏了一手的冷汗,一俯身,將劍抓在手中。
不是他自己的劍,是費無忌的那截斷劍。
斷劍的劍柄好像刻著幾個字,沈勝衣這所以將劍拾起來。
果然刻有字,五個字!
西園費無忌!
“是你,原來是你!”沈勝衣冷笑!
“是你!”
費無忌的麵色一變。
他的右肩雖然負傷,並冇有影響到他的行動,他的雙腳一些事也冇有。
一竄入草叢,他的腰背就躬下,蛇行鶴伏,迅速地轉換了好幾個位置,肯定了沈勝衣冇有追來,身形才轉,快到了草叢的儘頭,更就不猶疑,箭一樣標了出去!他隻顧後麵,不知前頭也有人在等著他。
那個人一直高高地坐在草叢外的一株大樹上,天女祠的周圍,費無忌在祠外的行動,一直在他的眼中。
費無忌纔到草叢邊緣,那個人已從樹上躍下。
費無忌才從草叢標出,那個人就迎了上去,倏地一伸腳!
費無忌當場翻了一個斤鬥,摔倒在地上!這一摔好重!費無忌整個身子簡直散了一樣。
他忍痛將頭抬起。
一抬起頭他就看到了金獅!一雙金獅爪橫掃兩河的金獅!金獅一笑!費無忌的麵色一變!
“是我!”金獅笑得好像很開心。
“原來是你!”費無忌的右手一緊!如果他的劍在手,他已然一劍刺出。
隻可惜他的劍已斷成兩截,隻有一截劍尖還留在他的右肩之上。
他的右手一緊,就是陣徹骨的疼痛!他這才省起。
金獅看在眼內,搖頭歎息。“你實在太緊張了。”
費無忌冇有作聲。
“如果你要劍,我可以給你。”
費無忌苦笑。
即使有劍,他的右手,現在也使不動了。
金獅當然看得出,所以金獅纔會這樣大方。
費無忌隻有苦笑。“你打算拿我怎麼樣?”
“還是那句話,請你隨我去一見相思夫人!”
“我可以不去!”
“不可以!”
“這你又何必多說?”
“禮貌上總該說一聲的。”
“這也好,反正我要找一個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
“你的確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依然香車?依然寶馬?”
“冇有香車!冇有寶馬!”
“也冇有酒?也冇有佳肴?也冇有美人?”
“也冇有!”
“寶馬香車何去?酒佳肴美人又何在?”
“都準備了在這兒,都預備去夫人那裡。”
“昨日都是為我而來,為我而設。”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昨日的確不同今日,費無忌歎息在心中。
“你又何必歎息?”金獅竟似看穿了費無忌的心。“你應該覺得開心纔是。”
“哦?”
“香車寶馬酒佳肴美人雖然都已換了對象,我卻替你找來了三個保鏢!”
鏢字纔出口,金獅已起腳,一腳將費無忌踢得飛了起來!這一腳正好踢在費無忌的肩窩之上!痛上加痛,費無忌幾乎冇有昏死了過去。
他的一個身子飛出了丈多兩丈,就給三個人接在手中。
這三個人同時出手,動作一致,就連身材,相貌,也是一樣。
梅山三兄弟!梅山三兄弟眉心的傷口已然結疤。
一看到這三兄弟,這三道疤痕,費無忌的心裡不由得就一寒。
“路上好好地保護他,照顧他!”金獅隨即這樣吩咐了一聲。
“大爺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他,保護他!”梅山三兄弟一齊應聲,一齊冷笑,對著費無忌冷笑。
費無忌忽然發覺這梅山三兄弟就連冷笑的時候也竟是一個樣子。
他實在覺得好笑,隻可惜他已笑不出來。
“我們先替他包紮好傷口再說。”梅山三兄弟對望一眼,當中的一個一揮手,突然伸手抓住了插在費無忌右肩的那截斷劍的劍尖,使勁地拔了出來!一股鮮血嗤的立時由肩頭上怒射!又是一陣刺骨的痛苦!費無忌一張臉痛得發白,緊咬牙齦,冇有作聲。
他偷眼一望金獅。
金獅負手在那邊,一麵笑容,不單冇有喝止,而且好像很欣賞。
一個人如果還有相當利用價值,金獅似乎冇有理由采取這種態度。
這除非無足輕重!
一個人在彆人的心目中無足輕重,這個人的生死在彆人的心目中亦必然無足輕重!費無忌的麵色一刹那難看到了極點!肅放的麵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身為巡按大人,訊息當然靈通。
沈勝衣纔來到巡按府門前,他已等在門外。
一看到沈勝衣懷抱中的蕭玲,他的麪包就變。
一將蕭玲的身子接在手中,他的麵色就難看到了極點!再冇有經驗的人,也應該知道蕭玲早已去了。
他隻有蕭玲一個妹妹。
他瞪著沈勝衣,目眥欲裂,一個身子猛在顫抖,突然嘶聲狂呼:“是誰殺了她!誰!”
沈勝衣望著蕭玲血紅的胸膛,蒼白臉龐,沉痛地回答:“西園費無忌,一個職業殺手!”
“費無忌?職業殺手?”蕭放一怔。
“她與誰有仇?誰maixiong殺她?”
“費無忌目的在殺我!”沈勝衣淒然一笑。“殺她隻是一時錯手!”
“一時錯手!”蕭放眼角進裂,兩縷血絲順腮流下。
“可以說,是我害了她!”沈勝衣傷心地垂下頭。
蕭放順腮流下的兩行血絲之上不覺添了兩行淚水,他笑,縱聲狂笑,猛轉過身子大踏步回去!笑聲說不出的痛悲,說不出的悲涼。
沈勝衣淒然目送,直至消失不見,正要離開,一個森冷的聲音突然喝來!
“站住!”
沈勝衣應聲回頭,就迎上兩道森冷的目光!語聲森冷,目光森冷,這個人的麵容同樣森冷!這個人看來還不過二十六七左右,還算得年輕,目秀眉清,也算得英俊。
無論衣飾,無論氣質,這個人都好像與眾不同,與人迥異。
這個人簡直就是天生的富貴中人。
這個人一直站在石階之上,沈勝衣一直冇有留意。
他突然留意。
一種窒息的感覺旋即升上心頭!“是你叫我?”他問。
“是我叫你,”這個人冷笑。“你就是那個沈勝衣?”
“哪個?據我所知沈勝衣向來就隻得一個,這個!”
“我知道!”
“我卻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你是哪一個。”
“我是哪一個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給我說好了。”
語聲陡落,兩個錦衣侍衛霍地兩旁搶出,齊聲喝叱!“住口!”
“七王爺麵前豈容你如此放肆,如此說話!”
七王爺!這個人竟就是當權得勢的七王爺!沈勝衣一怔。
七王爺一笑。
“現有知道了?”
“嗯。”
“看不出。”
“哦?我問你!”
“什麼?”
“你可知蕭玲是我的什麼人?”
“不知。”沈勝衣實在不知。
“連這你也不知?”
“不知就是不知。”
“我未過門的妻子!”
沈勝衣又是一怔。
“你將她抱在懷中,本來就是一條大罪,但不知不罪,我可以不追究。”七王爺麵色陡寒。“她給你害死這件事,我可就不能不追究!”
“我……”
“不是你,她根本就不會離開應天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會死在什麼費無忌手上,她雖然不是被你所殺,卻是因你而死!”
沈勝衣黯然無語。
“費無忌是直接的凶手,你是間接的凶手,”七王爺指指沈勝衣,厲聲道:“費無忌固然應死,你同樣該殺!”
殺字一出口,護在他左右的二十個錦衣侍衛就伸手握住了劍柄!這二十個錦衣侍衛一個個太陽穴高聳,眼瞳中精光畢露,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七王爺什麼身份,座下又豈會冇有能人?沈勝衣目光一掃,暗自歎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他雖然還冇有見過七王爺,七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卻已心中有數。
這樣說話,他知道七王爺無論如何是不會放過自己的了。
七王爺果然冇有打算放過沈勝衣,他回顧左右,冷冷地一笑。
“我的意思難道你們還不明白?”
這句話還未說完,二十個錦衣侍衛最少已有一半利劍出鞘。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們追隨了我這許多年,今也應該有所表現了。”
二十個錦衣侍衛轟然齊應一聲,二十支利劍已無一留在鞘內。
“四俊六傑的武功我已見識過,三英又如何,七雄又怎樣?”
七王爺倏地一拂袖。
十條人影馬上撲出,十支利劍曳著寒芒,直奔沈勝衣!劍快、人快,三英七雄,看來也有幾下子!
沈勝衣一聲微喟,一個身子颼地突然倒飛!三英七雄眼裡分明,身形陡落又起,緊迫在沈勝衣身後,一點也不放鬆!巡按府前麵是老大的一幅空地,也正是群戰的最佳地方。
沈勝衣根本就不想動手,一個身子著地又淩空,淩空又一個倒翻。
三英七雄卻隻當沈勝衣要在空地上動手,腳下一踏實,齊都收住了身形。
這一慢,沈勝衣的人已在兩丈之外。
三英七雄當場一怔,身形連忙再次拔起。
這十個人的輕功雖然還不及沈勝衣,但也並不慢,隻要沈勝衣慢上片刻,還是可以追上的。
問題在沈勝衣連一點慢意思也冇有,那身形一起再起又起,一落再落又落!
也就在這下,一輛極其華麗的四馬馬車驀地自街角轉出,疾馳而來!馬車還未到,一陣**蝕骨的脂粉香味已在空氣中飄揚。
沈勝衣第三個起落,馬車已來到他的身旁,突然一慢!車門適時打開,一個金衣中年人車廂內一探頭,一伸手。
“沈大俠請上車!”
金獅!金獅一麵的笑容。
沈勝衣並不認識金獅,隻是覺得這個人看起來還不討厭。
他雖然覺得奇怪,並冇有拒絕,可也冇有上車,隻是一聳肩,坐上了車頂。
金獅也冇有多說,一拍手。
馬車應聲加快,比來的時候更加快。
三英七雄正好撲到!相距還不遠,還可以奮力撲擊!三英七雄正有此意,肩頭齊聳!金獅看得真切,猛喝一聲:“毒藥暗器!”雙手暴翻。
毒藥暗器!
三英七雄心頭一凜,躬起的身形不期而齊地一收,回劍一擋!擋什麼?一顆暗器也冇有!
金獅雙手一收一拍,拍手大笑:“我隻不過跟你們開一個玩笑,你們又何必這樣子認真?”
好一個玩笑。
這一個玩笑開下來,馬車已去遠,撲也撲不到的了。
三英七雄一時間又驚又怒。
驚的是七王爺麵前無可交代,怒的是憑他們的經驗,居然還會上這個當。
驚怒交集,十人齊聲咆哮,十劍同時脫手,飛擲車廂內的金獅,車頂上的沈勝衣!這十劍驚怒之下出手,聲勢又是何等驚人!金獅不意有此一著,也自小小地吃了一驚,一翻手,正想將車門關上,用車門來將劍擋住,一道劍光突自上淩空飛下!沈勝衣的劍!一劍封住了十劍!
三英七雄的十劍一入劍光,錚錚錚地馬上飛開,嗤嗤地馬上飛回,釘在地上!釘在三英七雄腳前的地上!三英七雄不期而麵色慘變!金獅也變了麵色!
沈勝衣卻是若無其事,回劍入鞘,淡淡一笑。“這樣精緻的一輛香車,弄壞了未免可惜,我坐上了你的車,總算領了你的情,總得儘一分心,一分力!”
車是香車,馬是寶馬!駕車的亦是一流的好手,沈勝衣這幾句話才說完,馬車已遠遠地將三英七雄拋下,轉過了街角,連巡按府也看不到了。
金獅一聲有勞,再聲多謝。
“我也冇有跟你客氣,你又何必跟我客氣?”
“不是我跟你客氣,隻是你跟我客氣。”金獅又將車門儘開。“我邀你坐在車廂之內,你卻竟坐到車頂之上。”
“車頂亦無妨,車廂亦無妨。”
“既然都無妨,你何必在車頂?”
“既然都無妨,我何必入去車廂?”
“難道你不知車廂比車頂舒服?”
“知道。”
“我還在車廂之內替你準備了酒,佳肴,美人,這你又可知?”
“這我可就不知了。”沈勝衣猛可一個斤鬥,翻下了車頂,翻入了車廂。
醇酒,佳肴,美人。
金獅並冇有說謊。
沈勝衣一翻入車廂,醇酒佳肴就已送到他麵前,美人就已投入他懷中。
酒菜已冷,色香還在。
美人更絕色,香的來更就是令人魂銷,意銷。
沈勝衣摸了摸鼻子,忽地歎了口氣。
金獅聽在耳裡,一臉的抱歉。
“酒菜預備了已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下來,雖然還未儘冷,難免色消香杳,但此地不宜久留,沈大俠也請暫且將就,幸好美人的活色生香,卻是不變的。”
沈勝衣又歎了一口氣。“你知道我已經大半天冇有東西下肚?”
“所以我作好了準備。”
“你知道我現在需要什麼?”
“醇酒,佳肴。”
“隻是醇酒,隻是佳肴。”沈勝衣緩緩地推開了懷中的美人。
美人一麵委屈地望著金獅。
金獅也無可奈何。
沈勝衣隨即老實不客氣地端起了酒杯,拿起了筷子,卻連一眼也冇有給那美人一眼。
這也是一種侮辱。
美人不由得珠淚雙垂。
金獅倒是一個憐香惜玉之人,安慰地望了一眼美人,替美人說:“美人不美?”
“美。”
“喜歡不喜歡?”
“喜歡。”
“既然美,既然喜歡,又何不留在懷中?”
“對於我,你似乎知道不少?”沈勝衣反問。
“不少。”
“現在我是怎樣的一種心情,難道你反而不知?”
金獅幾乎冇有給自己一腳。
“美人來自何方?”
“來自應天府。”
“這裡豈非正是應天府?”
金獅會意,一笑,一偏身,將美人摟入自己懷中,左手一揮,又推開車門,右手一送,美人立時穿過了車門,飛出了車外。
馬車正馳在長街之上,美人就落在長街一旁。
金獅用的力道恰到好處。
美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骨碌又爬了起來,突然破口大罵!真的破口大罵!罵人的說話有很多種,有一種隻有男人纔會用,她用的卻竟是這一種。
馬車雖然飛快去遠,幾句總會聽得到的。
這樣的一個美人居然這樣子罵人,若不是親耳聽到,實在難以置信。
金獅當場呆住。
沈勝衣反倒充耳不聞,隻顧喝酒,隻顧用菜。
“幸好這馬車還快!”金獅好容易回過神來。
“嗯。”沈勝衣含糊地應一聲。
“那像不是女孩子用來罵人的說話呀。”
“她本來就不是女孩子。”
“可知我哪裡找她來的?”
“哪裡?”
“因受閣。”
“什麼閣?”
“因受。”
“因果的因,消受的受?”
“正是。”
“恩愛無心,這就難怪了。”
“她是因受閣中最美的一個。”
“你是說外表?”
“去那種地方的人,最看重的也隻是外表。”
“所以她隻懂得修飾自己的外表,隻需要修飾自己的外表,所以因受閣並冇有改錯名,你也冇有找錯人。”
“她這樣罵人可是在我意外。”金獅道。
沈勝衣淡笑。
“我也看錯了沈大俠的為人。”
沈勝衣這次卻連笑也懶得笑了,他的一雙手,一張嘴,都很忙,很忙。
金獅也冇有多說,靜靜地陪笑坐在一旁。
馬快車快。
沈勝衣第三杯酒才斟上,馬車已出了應天府北城。
過北城不遠,道路的兩旁都是樹木。
風吹過樹梢,落葉漫天片片,遍地片片。
車馬過處,亦激起了遍地片片落葉,漫天片片落葉。
葉落舞飛,舞入了車廂。
沈勝衣突然放下了右手的筷子,抓住了飛舞進車廂的一片落葉。
“秋已深了。”沈勝衣一聲輕歎,忽又鬆開手。
落葉飛出了他的右手,飛入了風中。
“酒菜可還合意?”金獅這纔開口問道。
“合意。”
“這我就放心了。”
“寶馬香車,醇酒佳肴,你給我準備了這許多享受,就隻是為了要聽我說一聲合意。”
“當然不是。”
“車馬何去?”
“相思深處!”
“往見何人?”
“相思夫人!”
“相思深處,相思夫人,好動人的地方,好動人的名字。”
“人更動人。”
沈勝衣道:“哪裡纔是相思深處,誰是相思夫人?”
“去到自知,見到自知。”
“我非去不可?非見不可?”
“你可以不去,可以不見,但你一定會去,一定會見。”
“哦?”
金獅道:“到了相思深處,除了相思夫人,你還可以見到兩個人,你希望見到的兩個人。”
“哦?”
“一個你所恨!一個你所愛!”
“我所恨……”
“西園費無忌豈非你所恨之人?”
“費無忌!”沈勝衣眼中寒芒暴閃。
“他逃出天女祠的時候,正好遇上我,一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他,二來我想沈大俠也許亦要問他幾句話,也就不客氣,將他留下了。”
“我的確要問他幾句話,就怕他不肯說。”
“這個沈大俠大可放心,隻要人還在我的手上,我要問的,沈大俠要問我的,我一定有辦法要他說出來。”
“哦?”
“隻有一種人才能令我束手無策。”
“哪種人?”
“死人!”金獅一笑。
這一笑之中彷彿藏著無儘的殘忍、冷酷!
“費無忌不是死人。”
“所以我請沈大俠放心。”
“還有我所愛……”
“沈大俠這幾天我知道——正在找尋一個人。”
“嗯。”
“找還知道,沈大俠在找尋的是什麼人。”
“哦?”
“步煙飛是不是?”
沈勝衣隻有點頭。
“有這樣的一夜。我路過城北的白樺林,聽到有人在呻吟,我這個人的好奇心向來很重,也就因為這一份好奇心,結果給我找到了一個人,一箇中毒昏迷的女孩子。”
“……”沈勝衣怔怔地望著金獅。
“這個女孩子中毒昏迷之下仍然念念不忘沈大俠的名字,我本來就已有救人的打算,知道她是沈大俠的朋友,更就不敢怠慢了。”
“這之後……”
“這之後我才知道她原來是輕功獨步江湖的步煙飛,這之後我才知道她中的原來是白蜘蛛的**蝕骨散。”
“現在她又怎樣了?”
“**蝕骨散雖然霸道,相信還不致難倒相思夫人。”
“哦?”
“想思夫人在藥物方麵比我更高明,我也能保住步煙飛的一條性命,相思夫人總該可以回覆她的一身功力,所以我將她送到了相思深處。”
“看來我也非要去一趟相思深處不可了。”
“我要聽的正是沈大俠這句話。”
“何時可到?”
“三日。”
“-日三秋,三日……”
“若是馬不停蹄,兩日亦無不可,隻怕辛苦了沈大俠。”
“我向來不怕辛苦。”
“這正合我心意,我同樣想早一日回到相思深處,早一日見我相思之人。”
“哦?”沈勝衣忽然一怔。“我跟你說了大半天,聽你老是沈大俠前,沈大俠後,居然忘了請教一下你的名字,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人家稱呼我金獅,我本來也就叫做金獅。”
“一雙金獅爪橫掃兩河的金獅?”
“沈大俠原來也聽說過我。”
“我還聽說過你原來是有情山莊多情劍客常護花白結拜兄弟!”沈勝衣沉吟一下。
“有情有思,無情無念,相思深處莫非就是有情山莊?”
“山莊有情,人卻無情,有情山莊並非相思深處,金獅也早已不再是多情劍客的結拜兄弟。”
“哦?”
“沈大俠還有什麼要問?”
“步煙飛現在怎樣?費無忌為誰賣命?相思深處何處相思夫人何人?”
沈勝衣淡然一笑。
“我要問的已然不少我問你都不能給我解答,這我又何必多問?”
“你要問的兩日之內總有解答,這你又何不多等兩日?”
“我等。”
“未到之前,我卻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請說。”
“我給沈大俠預備了一方黑巾,除了必需的時候,這兩日內,我想沈大俠儘可能蒙上眼睛。”
“這又為了什麼?”
“隻不過謹慎,隻不過小心。”
“好一個謹慎,好一個小心。”
“若非謹慎,若非小心,人間已無相思深處,人間已無相思夫人。”
“黑巾何在?”
“這裡。”金獅的手中已多了一方黑巾。
沈勝衣從容接過,從容縛上。
黑巾好厚,厚得就連近在咫尺的金獅,沈勝衣也再看不到。
眼中有的隻是黑暗。
一片黑暗。
雖然看不到,沈勝衣總可以聽得到。
他的耳朵一向就很靈,何況這兩天下來,他已經習慣。
雨勢很密,很響。
“的確有雨。”金獅怔怔地望著窗外,車外。
“雨下得好大。”
“不大,不信,你可以拉下蒙著的黑巾。”
“到了?”
“未到,但已不遠。”金獅回顧沈勝衣。“隻要你喜歡,拉下黑巾也無妨。”
“我冇有不喜歡的道理。”沈勝衣拉下黑巾,雙眼連隨就一陣眨動。
還很早,又是下雨天,冇有陽光,很快他的眼睛就已能夠適應。
窗外果然在下著雨,入眼除了雨水,就是黃葉。
馬車冒雨馳在一條小徑之上。
小徑兩旁都是樹木。
一徑的落葉。
一樹的黃葉。
“果然不大。”
“雨點打在樹葉之上,聽起來難免就覺得大了。”
“嗯。”沈勝衣頷首。
“每年一入秋,這條路就是滿目黃葉,我就算忘了時日,一走在這條路上,我就知道,不會是春,不再是夏,是秋!”
“嗯。”
“雨一來,秋的感覺就更濃了。”金獅的目光又轉回窗外。“彆人也許不知道秋從何來,我卻是知道的。”
“秋從何來?”
“秋生黃葉聲中雨。”
“人在哪方?”
“人在清溪水上樓。”
人在清溪水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