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長沙機床廠鍛工車間,燈火如晝。
王建軍貓腰蹲在銑床尾,用一隻舊帆布手套,小心翼翼將地上的“卷鐵屑”摟進鋁皮桶。
鐵屑裹著機油,像蜷曲的銀發,每摟一把,“沙沙”聲便颳得他後頸發涼。
桶蓋合攏,他掏出袖套擦掉額前汗,才發覺的確良襯衫後背早已濕透,四個口袋緊貼在身上——
左前袋:今日剛領的“暫扣工資”通知;
右前袋:給曉彤買煉油機的“缺口清單”;
左後袋:半包“湘江”牌香煙——用來堵門衛老周的嘴;
右後袋:一張蓋了廠財務紅章的扣款條:
“王建軍同誌因擅離崗位致裝置空轉,按《職工獎懲條例》第六條,扣本月基本工資30%,計人民幣貳拾肆元整。”
24塊,是他媽在縫紉廠做整月鎖眼的收入,也是曉彤那口“煉油小鍋”最後的尾款。
白天,他笑著對曉彤說“沒事,我有辦法”;
夜裏,辦法隻剩下一種——偷鐵屑。
鐵屑屬“三類廢舊物資”,廠規明文:散落料當班回收,私自處理,按“盜竊”論。
可鐵屑又輕又鬆,隨便一掃,“銷贓”極快——
後門外廢品站,七分錢一公斤,一個班能攢十五公斤,就是一塊零五。
連幹三晚,鍋款就能補齊。
王建軍算得精,卻算不過心跳——
每抓一把鐵屑,都像在抓自己的前程。
一旦事發,不止扣工資,還要全廠批鬥,前程盡毀。
可腦海裏卻閃過另一幅畫麵——
坡子街第七格,曉彤踮腳遞油鍋,被蒸汽包裹的側臉;
她右手虎口那道新疤,是白天被油燙的,卻笑著搖頭:“不疼,快賣。”
她說要攢錢買“小電泵”,讓鹵水迴圈,省得人工舀;
她說要把煉油灶改成“雙缸”,炸得快,也更安全;
她說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那光把他心裏所有的“怕”都烤化了。
於是,鐵屑的“沙沙”聲,成了這寒夜裏唯一的伴奏。
兩點十分,桶滿,約莫十八公斤。
王建軍用鐵絲箍緊桶蓋,四顧無人,推著銑床導軌,把桶“咕嚕咕嚕”滑到後門。
門衛老周正打盹,收音機裏放著《智取威虎山》,楊子榮唱到“穿林海——”
王建軍蹲下,將半包“湘江”煙輕輕放進老周搪瓷缸旁,再拉開門栓。
鐵門“吱呀”一聲,像鈍刀割開夜幕。
他側身擠出,桶卻卡在門檻——
“咣!”
脆響劃破寂靜,收音機“嘶”地啞了。
老周睜眼,手電光圈直接罩住鋁皮桶:“啥東西?”
王建軍後背瞬間濕透,喉嚨卻先一步擠出笑:
“周叔,廢砂輪,我拿去倒,省得明早檢查扣分。”
老周眯眼,看見熟悉的“湘江”煙,又看見建軍慘白的笑,終究擺擺手:
“快去快回,兩點十五換崗。”
門縫重新合攏,王建軍卻像從冰水裏撈出,雙腿發軟。
他扛起桶,一路小跑,鐵屑與桶壁撞擊,“嘩啦嘩啦”像追命的鏈。
廢品站蜷在廢棄鐵路旁,招牌“東風回收”的紅漆,夜裏看像幹結的血。
老闆叫“錢眼”,專收廠礦“邊角料”,見錢眼開,也守口如瓶。
王建軍到時,錢眼正蹲在磅秤旁烤火,見他來,咧嘴露出一顆金牙:
“喲,建軍兄弟,又‘幫車間搞衛生’?”
王建軍沒接茬,把桶推上磅——
17.8公斤,秤砣壓線。
錢眼遞煙,他搖頭;
錢眼數錢,他盯著——
一元二角五分,皺巴巴的毛票,帶著雨水的潮腥味。
他揣進右前袋,與扣款條貼在一起,
冰冷的紙與溫熱的錢,像兩把刀,同時抵在他心上。
轉身要走,錢眼忽然喊:“兄弟,下批‘不鏽鋼刨花’,給我留點,價高一倍。”
王建軍腳下一頓,沒回頭,隻抬手揮了揮,便衝進雨裏。
他不敢停,也不敢應——
再邁一步,就是深淵。
三點零五分,他回到後門。
鐵門卻上了第二道鎖——
廠裏突擊安全巡查,保衛科隨機加鎖,防止“物資外流”。
王建軍心裏“咯噔”一聲,桶卻無處藏。
正急得團團轉,忽聽牆內傳來腳步聲,手電筒光柱亂晃。
他慌忙把桶塞進排水溝,用蘆葦蓋住,自己翻身跳進牆外廢料堆,蜷縮成一隻刺蝟。
光柱掠過鐵門,停下,議論聲飄出來:
“聽說有人偷鐵屑?廠長發火了,要查三班。”
“屁大點事,鐵屑值幾個錢?”
“聽說為買結婚‘三轉一響’,窮瘋了。”
笑聲夾著酒嗝,漸漸遠去。
王建軍卻像被雷劈中,腦海嗡嗡——
“結婚”兩個字,把他釘在雨裏。
他忽然看清自己:
工裝口袋裏,一毛二分五,連買包好煙都不夠;
卻妄想幫曉彤買機器、改雙缸、立門戶——
真是窮瘋了。
雨越下越大,廢料堆的鐵鏽被水衝開,紅水淌了一地,像誰偷偷哭了半夜。
同一時刻,坡子街第七格。
曉彤蹲在煤油燈下,清點今日收入——
淨掙三十一塊六,創了紀錄。
她抽出三張十塊,用塑料布包好,準備明天去“南城五金門市部”交煉油機定金;
又抽出一塊六,放進搪瓷杯,貼紙條寫“電泵基金”;
最後,她從籃底摸出一個小鐵盒,開啟——
裏麵躺著一隻男式帆布手錶,“上海”牌,表蒙裂了紋,卻走得極準。
那是她下午去典當行,用繡帕押了十五塊才贖回來的——
王建軍上次為幫她買胚布,把表當了死當,卻騙她“借給同事”。
她當時沒拆穿,隻在心裏默默記賬:
“手錶十五,鐵屑桶十八,雨靴七塊八……”
一筆一筆,像繡花,把那個人對她的好,全繡進時間的背麵。
她計劃今晚等他從夜班回來,把表悄悄塞進他口袋,再附一張紙條:
“債已清,心未了,別把自己賠進去。”
可她等到兩點、三點、三點半,窗外隻有雨聲。
煤油燈芯“啪”地爆了個花,她忽然心慌——
那家夥,該不會真去“搞副業”了吧?
四點十分,機床廠廢料堆。
雨小了,王建軍卻不敢動——
巡查剛走,鎖還沒開,他怕再生變故。
時間靠估,寒冷靠扛。
他把自己縮得更小,數鐵屑,數心跳,數到第二百下,終於聽見牆內哨聲——
換崗了。
他摸到鐵門,輕輕一推,第二道鎖已摘,隻餘老周那道彈簧鎖。
老周卻醒了,正端著茶缸漱口,見他落湯雞一樣進來,嚇一跳:
“咋搞成這副鬼相?”
王建軍咧嘴,卻比哭還難看:“雨大,摔溝裏了。”
他一步步往宿舍挪,腳像灌了鉛,右前袋裏的錢被體溫暖幹,卻重得抬不起腿。
樓梯口,他實在撐不住,坐下來,從兜裏摸出扣款條,又摸那一塊二毛五——
兩張紙,一紅一白,攤在掌心,像一刀劈開的生熟兩界。
他把條子撕得粉碎,塞進嘴裏,嚼,再嚼,直到紙漿發苦,才“哇”地一口吐進雨溝。
那口帶著鐵鏽味的紙糊,被雨水一衝,散成白屑,轉眼無影。
他卻像被抽了骨,靠在牆角,渾身發抖。
同一時刻,曉彤撐著傘,衝進機床廠後門。
她沒來過鍛工車間,卻一路問人,一路小跑,鞋跟沾滿泥。
在樓梯口,她看見他——
工裝濕透,頭發貼在額頭,右手死死攥著什麽,指節發白。
她蹲下去,去掰他手指。
王建軍驚醒,條件反射般把掌心藏到背後,卻在看清她的一瞬,眼眶猛地通紅。
“我……我沒事。”
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曉彤沒問,隻伸手,去摸他右前袋——
袋布空蕩,隻剩幾粒冰冷、尖銳的鐵屑。
她卻像沒感覺,把掌心攤開,裏麵躺著那隻“上海”表,表蒙裂紋裏夾著一顆水珠,像誰偷偷掉的淚。
“表我贖回來了,以後別再當。”
王建軍盯著表,呼吸越來越重,忽然一把抱住她——
不是摟,是抱,像抱住一根漂到麵前的浮木,手指勒得她生疼。
他把臉埋在她肩窩,雨水、鐵鏽、機油味,混作一團。
曉彤沒動,任他抱。
半晌,她聽見他悶聲說:
“我……我賣了鐵屑,湊齊了。”
聲音哽咽,卻帶著孩子般的討好,像在等一句表揚。
曉彤眼眶瞬間發熱,卻抬手,狠狠拍在他後背——
“傻瓜,誰讓你去偷?!”
“我沒偷……是散落料……”
“散落料也不行!”
她聲音發顫,卻越說越輕,最後變成一句歎息:
“王建軍,你再敢去,我就去自首,說你是我主謀。”
王建軍一震,抱著她的手鬆了鬆,卻把臉埋得更深,蹭了自己滿臉她肩上的雨水。
那水,鹹得發苦。
天亮,機床廠公告欄貼出一張新告示:
“昨夜,我廠三車間散落鐵屑自行回收,表現良好,特此表揚。——保衛科”
告示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鐵屑是國家的,人是自己的。——匿名”
字跡娟秀,像誰偷偷繡上去的。
工人們圍在欄前,指指點點,卻沒人注意,人群最後那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小夥,正悄悄把左手無名指,纏上一圈白線——
那是昨夜,她給他縫補肩頭的餘線。
線頭雖短,卻足夠把兩個人,縫在同一道傷口上。
上午七點,坡子街第七格。
油鍋重新點起,火舌舔著鍋底,臭香四溢。
新做的木牌立在攤前——
“知青臭豆腐·證照齊全·消防合格”
紅漆未幹,在朝陽下閃閃發亮。
周勝利站在人群外,臉色陰沉,卻再沒上前。
他手裏的小本子,又多了一頁濕痕——
那是今早,有人悄悄塞進他口袋的一張紙條:
“再逼我,我就去區裏告你哥收賄。——知情人”
字跡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寫的。
他抬頭,看見油鍋前,那個知青妹正把第一塊臭幹子,包進紙袋。
紙袋上,新蓋的章——
一朵芙蓉,旁邊一個“曉”字,紅得晃眼。
他忽然覺得,那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打在他臉上,卻疼在自己心裏。
同一時刻,機床廠鍛工車間。
王建軍站在銑床旁,機床轟鳴,鐵屑如雪。
他卻沒再低頭去撿,隻抬眼,望向窗外——
遠處,坡子街的方向,有熟悉的臭香順著風,一路飄進廠區,
穿過鐵窗,穿過鐵屑,穿過的確良四個口袋,
最後,落在他唇邊——
鹹的,苦的,卻帶著悠長的回甘。
他忽然咧嘴,衝機器吼了一嗓子:
“走刀!——慢點!”
聲音被轟鳴吞沒,卻清晰地傳進自己心裏,像一句無聲的誓言:
再也不偷,
再也不讓那個人,
為他去自首。
鐵屑繼續飛舞,像一場永不落幕的雪。
而雪裏,有兩個人,
一個在市井油鍋前,
一個在工廠鐵屑中,
隔著一座城,
卻用同一針白線,
把日子,
縫得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