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彤去看守所探望王曉東的訊息,像一滴油掉進了滾燙的肉鍋裏,瞬間炸開了花。
這回的傳言,比上次看《廬山戀》更惡毒,也更具體。
有人說,曉彤和王曉東本就是一對,王建軍是被蒙在鼓裏的“憨坨子”;有人說,曉彤是去“分贓”的,那五十米呢子料就是封口費;更有鼻子有眼的,是說王曉東在裏麵已經招了,曉彤就是他的“下線”,遲早要被“打投辦”的人帶走。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繡花針,一根根紮進劉桂蘭的心裏。
她把曉彤堵在閣樓上,氣得嘴唇都在發抖:“李曉彤,你是不是嫌你媽我命太長?嚴打的風口浪尖,你跑去看一個‘投機倒把’的勞改犯!你還要不要名聲?還要不要嫁人?你讓建軍那崽怎麽想?”
“媽,他不是勞改犯,他隻是犯了錯。”曉彤低著頭,整理著手裏的絲線,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們一起在鄉下啃過七年紅薯,他現在掉進井裏了,我不能往井裏丟石頭。這是做人的道理。”
“道理?道理能當飯吃?道理能讓你進工廠?”劉桂蘭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繡繃都跳了起來,“你那點子道理,在太平街這口唾沫星子淹死人的地方,屁用都沒有!我告訴你,這事要是讓建軍曉得了,你們倆,就算完了!”
劉桂蘭的預言,應驗得比她想象的還快。
長沙機床廠,三號車間。
巨大的車床“轟隆”作響,空氣裏彌漫著滾燙的機油和鐵屑混合的氣味。王建軍正光著膀子,鉚足了勁在磨一個傳動軸,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哎,建軍!”車間裏最碎嘴的“歪脖子”李四,端著個搪瓷缸子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說,“聽說你物件去探監了?口味重哦,喜歡蹲過號子的。”
王建軍手上的動作一滯,砂輪和鋼軸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嘴巴放幹淨點。”
“我哪說錯了?”歪脖子李四的嗓門更大了,故意讓周圍幾個工友都聽見,“全廠都傳遍了!說你那知青物件,跟那個倒賣電子表的趙曉峰有一腿。人家纔是正主,你呀,就是個接盤的!”
“你再說一遍!”王建軍猛地轉過身,眼睛紅得像剛淬火的鐵。
“再說一遍怎麽了?你還不讓人說實話……”
“實話”兩個字還沒說完,王建軍的拳頭已經到了。那一拳,裹著常年掄大錘的力道,結結實實地砸在歪脖子李四的臉上。
李四慘叫一聲,鼻血和著兩顆門牙噴了出來。
車間裏瞬間大亂,有人拉架,有人吹口哨看熱鬧。王建軍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誰上來就推開誰,衝上去又給了李四兩腳。
直到車間劉主任帶著兩個民兵衝進來,用電警棍頂住他的後腰,他才被強行拉開。
“王建軍!你反了天了!在車間聚眾鬥毆!”劉主任氣得滿臉通紅。
王建軍梗著脖子,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地上呻吟的李四,一字一句地說:“他侮辱我物件,該打!”
處理結果很快下來:記大過一次,扣發當月全部獎金,全廠通報批評。
那天傍晚,王建軍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曉彤的臭豆腐攤子,而是直接衝到了太平街的吊腳樓下。
他額角上貼著一塊紗布,嘴角青了一塊,那件他最寶貝的四個兜的的確良襯衫,在拉扯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曉彤剛收攤回來,正在井邊洗手。看到他這副模樣,心疼得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你跟人打架了?”
王建軍沒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她,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失望、憤怒和委屈。
“你為什麽要去看他?”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知不知道外麵的人怎麽說你?怎麽說我?”
曉彤手裏的毛巾掉進水桶裏,濺起一片水花。她明白了。
“他們說的,你就信了?”她反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寒意。
“我不信!”王建軍吼了一聲,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可他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曉彤,現在是什麽時候?是嚴打!你跟他劃清界限還來不及,你還跑去看他!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有沒有想過……我?”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幾近哀求。
曉彤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她走上前,想去碰碰他嘴角的傷,卻被他側身躲開了。
“建軍,我去看他,是因為我們一起挨過餓,一起在湘西的冬天裏發過抖。他做錯了事,應該受罰,但不代表我要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假裝不認識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我以為……你會懂的。”
“我懂個屁!”王建軍一拳砸在旁邊的木門上,門板“咚”的一聲巨響,“我隻曉得我物件被人戳脊梁骨,我聽著心裏難受!我隻曉得我為了護著你的名聲跟人打架,差點被廠裏開除!”
他眼眶通紅,死死地瞪著她。
兩人就這樣在昏暗的天井裏對峙著,一個委屈得像要燒起來,一個心寒得像要結成冰。
樓上,劉桂蘭悄悄撥開窗簾,看著樓下劍拔弩張的兩個年輕人,急得直跺腳,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建軍,”曉彤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麽決定,“打架是你不對,但起因在我。你扣的獎金,我賠給你。從明天開始,臭豆腐攤子,我自己一個人擺。”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準確地捅進了王建軍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你……你說什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要跟我……分清楚?”
“不是分清楚,”曉彤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麽表情,“是不想再連累你。”
說完,她繞過他,拎起地上的空油桶,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吊腳樓,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他所有的視線。
王建軍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天井裏,晚風吹過,吹得他撕裂的襯衫領口呼呼作響。
他抬起手,摸了摸嘴角的傷,火辣辣地疼。
可這點疼,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
他想不通,自己拚了命地想護著她,為什麽換來的,卻是她一句冷冰冰的“不想連累”。
夜色漸深,坡子街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王建軍還站在那兒,像一尊固執的石像,直到月亮升到頭頂,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