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我爹的身後,並未說話。
他給我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但我一點兒都不怕他,見得多了,反倒覺得我爹很可憐。
瞬間,我爹的臉色變了,和往常一樣,不再那麼可怕。
我猜,我爹從來沒有像我剛纔看到的那樣,露出詭異的笑容,其實我又看得出來,我爹那不是見到了鬼,而是無奈。
他見過太多太多可怕的,未知的,無解的事情,因此在見到刀型玉佩的時候,他的臉上會露出即將麵對真相的時候,那種釋然,還有對自己能力的無奈。
“爹”
我叫他。
“你過來”
我爹喊我。
我趕緊走了過去,坐在了我爹的身邊。
當我和他坐在一起的時候,感覺時光倒流,又回到了我爹在1956年,第一次來到這裏尋找彭佳林時候的意氣風發,還有……還有什麼呢?我突然想不起來了,我爹第一次來的時候,肯定有一點害怕,但除了害怕,還有什麼呢?他希望看到什麼呢?我爹沒有率先開口,而是繼續看著手中的刀型玉佩,等了很久,見我不開口,才問我:“想到了什麼?”
我搖搖頭:“什麼都沒想到……爹,這幾十年,你活得很累吧?”
“看看這個”
我爹將刀型玉佩遞到了我的手中,“跟我說說,能想到什麼”
“我感覺好像已經抓住了某些事情的突破口,我們要尋找的勾國,就在我的身子下麵,但這塊刀型玉佩,纔是您關注的重點,纔是您尋找的根本,是嗎?”
“是”
我爹說,“很多年了,我一直都沒找到她,這裏是最後一站,我想不通為什麼還沒找道,為什麼那些……左促傭裏麵沒有她”
“是我媽嗎?”
我問。
我爹點點頭,將我手中的刀型玉佩拿了回去,在眼前仔細地看了很久,才說:“左促傭說了假話,另一塊刀型玉佩他從來沒有見到,他是通過這一塊推算出來的,兩塊其實都一樣”
“爹,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一什麼樣的人”
我爹看著我,說:“她很漂亮,你從未見過,但是我覺得,隻要你見到了,你肯定會喜歡她,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我知道我被複製了之後,我就明白,我可以無限地活下去,但我沒有想到,複製會有頂峰,當複製到了一定數量之後,就不再被複製了”
“所以,您就知道時間不多了?”
我問。
我爹笑了笑:“哪有什麼時間多不多的問題,而是因為……我怕我找不到,你就不見了,我更沒有想到……”
我爹的語氣很平靜,但說到這裏卻斷了。
我沒有繼續接著他的話而說下去,我等著他說。
“相犬禁忌,是一種能夠尋找到狗中之王的能力,並且通過狗來尋找到風水,但是這個方法傳了上千年,沒有人找到過真正的狗王,我也曾經找過,但是失敗了,唯獨你能夠找到那個狼群”
我爹看著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覺得我爹不是在誇我,而是要告訴我什麼特別的事。
“我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我說,“相犬之法,在於發現,而不是在於尋找,雖然意思相似,但不是完全一樣。
但尋找是想要找到一個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東西,而尋找則不是,尋找是尋找自己存在的東西,它就在某一個地方”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說:“那你覺得,它在嗎?相犬之法這時候還能管用嗎?”
“相犬其實是相人”
我說,“相犬禁忌中從來沒有人說一定是要針對狗,從來沒有。
相犬禁忌其實是相人之法,狗隻是替代品,在古代帝王之術中,狗是次要的,人纔是關鍵。
你教了我那麼多,其實就是想讓我在人群中分辨出哪一個是你,哪一個不是”
“你很聰明,我沒看錯你”
我爹說,“好了,不用想那麼多了,找到另外一個刀型玉佩,就是終結,沒有任何可能再能找到你媽”
我說:“萬一,她壓根就不存在呢?”
我爹突然盯住了我的眼,“你為什麼那麼想?”
我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想,就是覺得,爹……她有沒有可能來自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
我的話也沒有說完,左促傭走了進來,看著我,還有我爹:“你們聊了那麼久,為什麼不下去看看?”
我爹站了起來,將刀型玉佩收起,然後說:“現在就去,等不了了”
瞎子和老貓二人迅速收拾東西,這兩個傢夥也沒睡。
天亮了,建築外麵的樓頂上沾滿了密密麻麻的巨大的人麵禿鷲。
彷彿是在看著我們進入一個封存了上千年的時空通道。
老貓和瞎子二人看著我,又看這我爹,像是在等到著命令。
很快,我們都收拾好了,準備出發。
陽光明媚,雪也停了,嚎鷹在屋頂上像是一個又一個守衛,盯著我們,怕我們破壞掉這裏。
“出發”
我爹釋出了命令。
老貓和瞎子揹著東西走進了那個通道,左促傭跟了上來,走在我老爹的身邊,我跟著老貓和瞎子,突然,老貓問我:“你們具體聊什麼了?”
我詫異地問:“你自己沒聽?”
瞎子說:“聽了,沒聽明白,你們說的時間和過去,什麼人什麼狗的,我是越聽越糊塗,這些年我們被複製,真身已經死了多少年了,對這些事都不在乎,但我們不能糊裏糊塗的啊。
是吧,馬振山”
“是是”
老貓接著話說,“你們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你爹這些年找的人就是她?”
“我媽”
我說。
老貓和瞎子對視一眼。
我不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什麼,但能感受到,他們心裏開始失望。
他們沒有說話,揹著我們能帶上的所有物資,走進了那條一直向下延伸的通道,不知道走向哪裏。
光線越來越暗,黑暗中我們似乎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在等待,在被複製出來之後,才發現那些死去的人和我一樣,都成了這片古老建築下的一片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