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蘇屋邨,茶花樓,404室。
回到家中,陳冠江翻看起報紙瞭解近一週內的資訊,在數媒冇有形成規模普及之前,紙媒是最主要的資訊來源渠道。
見陳冠江又在研究報紙,弟弟陳灌東疑惑道:「你邊度偷嘅買報紙?」
一份報紙不貴卻也要3毫,20份就是6港幣,為逼迫輟學無業的陳冠江賺錢,家裡早已斷其經濟來源,又怎麼會有閒錢每天買報紙?
「你是不是偷家裡錢了?」
杜慧英聞聲心裡一驚,連忙蹬上鐵架床打開盒子,揮舞著手裡的鈔票質問道:「銀紙數啱,但張張都係大棉胎,你搞乜鬼?」
「細銀看著雜亂,換成棉胎整齊!」
「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
「…………」
陳冠江確實動了家裡的錢,可發現錢被動用後,家裡第一懷疑對象就是自己,他仍是感到些許心酸。
至於實話,說不了一點,讓家裡知道他挪用3000港幣買台照相機,哪怕是二手的也非被扒層皮不可,更別提借錢拍電影。
「你當阿媽三歲細路仔?」
杜慧英見陳冠江又在默不作聲,將桌子上的飯碗收走,厲眼撇向兩個女兒道:「邊個敢留飯畀佢,自己都冇得食!」
碗底磕在灶台上的聲音很響,像是故意摔給誰聽的,陳響水和陳家港低頭不敢出聲,鍋內飄來的香氣也變得索然無味。
陳冠江卻也不禁倍加感慨,經濟能力就是一個人的底氣,即使麵對父母仍是如此,心底不在乎這頓飯,目光卻是越發渙散。
擁有後世的資訊、思維和見解,想發財不算難事,真正的困難在於如何守住財富。
畢竟!
賺到錢是一回事,守住財是另一回事。
好在香江大舉抬高華人地位,走在路上不會再被洋人無故毆打,賺到錢不用再上交給鬼佬,產業做大更不會再被英資搶奪。
然而,不被鬼佬搞,不代表自己人不會搞,尤其是血脈為紐帶天然擁有繼承權的親人。
華人之間通過什麼手段爭奪資源,這些鬼佬卻是不管,甚至樂得見此情形。
守住財富,需要力量,那麼如何快速擁有力量?陳冠江再次將目光投向報紙。
古代王權和神權的基礎上,近代衍生出「金權」這一全新賽道。
現代又出現名為「話語權」的第四權,容易入手,門檻較低。
相比於前兩者千百年來的固化,金權與話語權的起步較晚,冇有形成體係也就談不上徹底固化,且具備很強的地域性和排他性。
處於東西方文化交融的香江,同時具有一個文化體係的歸屬及另一個製度體係的特徵。
尤其是即將迎來大洗牌的時代,金權與知情權更是不二選擇。
人終究是兩條腿走路的,陳冠江想要在這兩條賽道上,齊頭並進。
無論什麼權,其最直觀的體現形式都是影響力,而擴充影響力最便捷的渠道是「第四權」,紙媒則是話語權延伸出的最容易入手的產業。
戰爭期間,文人南渡。
香江高舉自由市場旗幟,對大眾傳媒採取寬鬆容忍的態度,人均報紙數量遠高於其他城市。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戰前有岑維休家族與何東家族這等地頭蛇,創辦的《華僑日報》與《工商日報》,以及過江龍胡紋虎家族創辦的《星島日報》。
戰時於香江辦報者有矛盾、鄒濤奮、柳慰高、夏乃熙、蔡元賠、蕭洪、梁煥鼎,以及祖籍的驕傲人物喬冠樺先生,這都什麼級別存在?
戰後「三豪子」愛情小說興起,隨後誕生出金慵、骨龍、梁羽牲等武俠小說作者,各種馬經狗經層出不窮。
現代雜七雜八各類報紙統統算上,60年報紙日銷50萬份,70年就達到日銷90萬份,恐怖的增長率是妥妥的黃金賽道。
香江報社從40年代39家發展至今已有70家,因同時具備盈利能力與掌控傳媒咽喉的作用,紙媒這個賽道內卷異常嚴重。
想要殺出血路,還需另闢蹊徑。
熄燈之後,餓著肚子,看著月光透過鐵柵窗,將水泥地麵切割出一塊塊不規則牢籠般的影子,想要逃離束縛的念頭愈發強烈。
突然被什麼東西砸到肚皮,陳冠江順著拋物方向隱隱能看到小妹陳家港,黑夜裡那雙笑吟吟的眼睛。
摸索著拿到雞尾包,回了小妹一個大大的微笑,再現實的家庭裡也不會缺少溫暖,因為不被重視的孩子們會自行抱團取暖。
……………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畢準備吃早餐,陳冠江坐下後才發現並冇有自己的碗筷。
杜慧英挑著湯麵,頭也不抬道:「家裡不養閒人,想吃飯就去唸書,不唸書就去做事。」
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要麼將來有錢,要麼現在掙錢,冇錢就不配吃飯。
陳冠江點點頭,起身抬腿就走。
香江是經濟城市,金錢的聲音最大,每個人都是經濟動物,主要的軸心就是經濟,冇有什麼比金錢更實際的東西了。
窮居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家人是先天的利益共同體,也是一場利益往來,冇錢不論是在家庭中還是在社會上,都不會受到重視。
前世唸書時學習過《增廣賢文》,當時卻也隻是囫圇吞棗似的背誦,真正瞭解其道理已經冇有心力去改變,好在現在,都還不晚。
杜慧英仍是譏諷道:「喲?長誌氣了呀?有能耐別回來吃飯。」
陳冠江頭也不回,不曾辯解過一句。
3000港幣歸帳,2000港幣買底片,2000港幣改身份證,雜七雜八花費下來還剩餘還有1500港幣。
吃喝不必發愁,就不用看臉色過活,更是不用被家裡逼著桃劍碎瓦、描眉畫眼、吹拉彈唱…
「似狗,等等!」
平日裡最重打扮的三姐陳響水,穿著南洋女工花衫趿著人字拖追出走廊,皺巴巴的鈔紙塞進陳冠江手心:「媽咪把炮心軟...」
「我真繫有計!」
陳冠江感受到手心裡被塞進的鈔票,感動之餘將其整理好塞回去道:「三家姐,你自細收埋佢!我大把錢響袋!」
「似狗,你…」
見到四弟從口袋裡亮出厚厚的一遝鈔票,陳響水隻感覺弟弟因輟學被暴打一頓過後,好像換了個人似的,竟有些不相識了。
從那雙不再少年意氣的眼睛裡,他似乎看到某種從未見過的情緒,沉甸甸的像是許下了什麼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