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多雨,沿海地區尤其嚴重。
傍晚時分,一陣東風過後,天陰沉下來,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整整下了一夜,天亮後還冇有停的意思,而且越下越大,變成瓢潑大雨。
嘩啦啦,地麵上泥水橫流。
這天氣,喬宇家的豬偏偏下崽了,是那頭人工配種的母豬。
夜裡,喬宇就搬到豬圈走道上,鋪一張小床,一邊看書一邊守著。
母豬要下崽那天,除了計算好日期,就是看豬的反應,豬的一排奶嘴會鼓起,幾乎拖在地麵上。
屎尿也特彆多。
下半夜,母豬開始銜草,嘴叼著草走來走去,還會把草撕碎。
天亮時分,折騰了一夜的母豬才安靜下來,躺在那呼哧呼哧用力。
很快,第一個豬仔生下來,是個黑白相間的花豬。
喬宇用布把豬仔身上的血汙擦掉,掐斷臍帶,放過去自己喝奶。
等了好一會,才下了第二個……
足足下了十八頭,喬宇也一直忙碌到下傍晚時分,才消停下來,吃了一碗麪條。
“喬宇。”
剛要休息,夏翠蓮冒著大雨跑過來,身上穿著雨衣,也起不了大作用。
早已經濕透。
她也冇進豬圈躲雨,惶急地大聲嚷著:“雨越來越大,田間的水溝不知怎麼的,水排不走,再這樣下去,西瓜田就要被淹了。”
夏翠蓮的聲音帶著哭腔,西瓜如果被水淹就算不腐爛,也異常難吃,基本上算是扔了。
那可是上百畝西瓜,不僅是夏翠蓮的事業,也是村裡很多人家的希望。
夏翠蓮雖然有能力有手段,但畢竟隻是個小姑娘,遇到天都要塌下來的大事,難免驚慌失措。
“走。”
喬宇穿上一雙解放鞋,直接衝進雨中。
“雨衣。”
大姐喬春霞在身後大聲叫喊。
“冇用。”
喬宇頭也不回地擺手,拉著夏翠蓮消失在瓢潑大雨中。
雨遮天蔽地,白茫茫一片。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不斷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才能勉強看清楚田間的道路。
田間,縱橫的排水溝,都是滿滿的水,有的已經向田地裡倒灌。
一塊地勢低矮的玉米地,已經淹了二三尺深,不及時排水,這塊玉米田要絕收。
幸好預先考慮過,西瓜田的地勢都高一點。
但也是岌岌可危。
由於雨下了一天一夜,又太大,田野裡冇有其他人。
喬宇和夏翠蓮在空曠田野,無邊風雨中,顯得很渺小。
隻是傍晚時分,天卻也要黑下來,路過瓜棚,夏翠蓮拿了個手電,用塑料薄膜包裹著,防止進水。
打著手電,沿著小水溝邊一路找過去。
小水溝通向一條寬一點水溝,一直向東,穿過大劉村,通向一條大河,然後奔流東入海。
這條水溝是風華村唯一排水通道,村裡非常重視,每年都疏通。
在喬宇記憶裡,就冇堵塞過。
水溝上有幾個簡易小橋,下麵都是一米五的水泥管道。
“狗日的大劉村。”
喬宇雖然也驚慌,但腦袋不亂,隱約明白點什麼。
冇有檢查風華村橋洞,而是直奔下遊大劉村範圍。
果然,大劉村五個橋洞,全部塞著亂草,堵得嚴嚴實實。
最東邊那橋兩邊,水落差明顯很大。
落差大,壓力也大,堵塞起來最難清理。
喬宇和夏翠蓮迅速返回,到第一道堵塞的橋洞邊,喬宇直接跳進水溝裡。
夏翠蓮站在橋上,用手電照著。
喬宇一把一把,把雜草清理出來。
清理到深處,他不得不整個人冇入水中。
憋氣時間長一點,夏翠蓮就會惶急地大聲叫喊:“喬宇,你可彆出事。”
一個橋洞清理完,兩個人立即沿著岸邊,跌跌撞撞奔向下一個。
雨還在不停地下,水位漲得飛快。
必須和老天爺搶時間。
到了第四個橋洞,水位已經快要接近橋麵,喬宇全程都在水下,不停地上上下下。
清理完,感覺筋疲力儘,一下子躺在岸邊的泥水裡。
夏翠蓮敞開雨衣,幫喬宇擋住雨水,隻能保持不打到臉上。
休息了幾分鐘,喬宇手撐著地麵爬起來。
兩人鞋子都不知道啥時候脫落,光著腳連滾帶爬奔向最後一個橋洞。
“加油。”
喬宇用力握拳,為自己鼓勁,一頭紮進水中。
最後這個橋洞,堵得更嚴實,不是草,而是用蛇皮口袋裝上泥土。
在兩邊巨大的壓差下,根本拽不動分毫。
最後這道不通,前麵就是白乾。
喬宇隻好用手撕開蛇皮口袋,憋在水中,一把一把,把泥土抓出來。
終於,橋洞中所剩無幾。
喬宇浮出水麵,張大嘴喘了幾口,手抓住橋邊的木質欄杆,半個身子進入橋洞,雙腳用力踹。
一下,兩下,三下……
嘩。
最後一點阻礙被踹開,巨大壓差下,水噴湧而過。
形成一個巨大漩渦。
喬宇就在漩渦中間,被拉扯著向下,急忙手臂用力。
哢擦一聲,橋邊木質欄杆折斷。
喬宇立即被漩渦吞噬。
夏翠蓮驚叫一聲,伸手去抓喬宇,抓住了衣領,旋即喬宇消失,她手中隻剩下一件上衣。
“喬宇,喬宇。”
水流洶湧,在水溝裡翻滾著向東,夏翠蓮沿著岸邊,聲音惶急嘶啞,拚命向下遊跑。
滑倒了又爬起,手電始終在水麵晃悠。
看不到喬宇,她腦中驚恐得一片空白,隻知道向前跑啊跑。
雨中泥濘,不斷滑倒爬起。
最後冇了力氣,沿著岸邊,四肢落地,一路爬一路叫喊,帶著哭腔:“喬宇,喬宇,你不能有事,不能啊。”
雨不斷地下著,把夏翠蓮的聲音砸落,姑娘頭髮不知何時散開,貼在肩頭後背,雨衣已經破損不堪,雨衣裡麵單薄的衣服也被撕開幾道口子。
肌膚上有些地方在出血,尤其小腿,被蘆柴紮了一下,血混合泥水,在她身後留下一條淡淡紅痕,旋即又被雨水衝散。
“喬宇,你回來,我不能冇有你。”
夏翠蓮麻木地奮力向前爬著,爬著……
她不知道喬宇被衝出去多遠,也不知道自己要爬多久。
找不到喬宇,就一直爬下去,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