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罰單與名片
那張封條,像一道符咒,貼在我店門上,也貼在我心上。
幾個穿製服的人動作很麻利,把架子上的夾克、襯衫、皮帶全部扔進編織袋裡。我站在一旁,想阻攔,卻被那個領頭的一把推開。
“阻礙執法是吧?”領頭的那個個子不高,但眼神凶狠,指著我鼻子罵,“賣假貨還敢犟?跟我們走一趟,交代清楚這批貨的源頭!”
周姨衝過來,張開雙臂擋在我前麵:“長官,長官!我們這是小本生意,不知道是假貨啊!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那人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罰單,啪地拍在櫃檯上,“罰款五千塊!交了錢,貨拿走。交不出錢,人拘留,貨冇收!”
五千塊。
我剛剛湊齊準備進新貨的五千塊。
我感覺天旋地轉。這哪裡是罰款,這是要我的命。
人群圍了過來,指指點點。那些剛纔還跟我稱兄道弟的工友,此刻都縮著脖子,生怕被牽連。我看著那張罰單,上麵的數字像一隻隻螞蟻,啃噬著我的神經。
我想起了蘇紅下午說的話:“在這個城市,光有骨氣是會餓死的。”
難道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這是她的報複嗎?
我看著那幾個執法人員把最後一件衣服裝進袋子,準備離開。那一刻,我腦子裡的弦崩斷了。我像一頭瘋牛一樣衝上去,死死拽住那個領頭的褲腿。
“求求你,彆拿走!那是我救命的錢!”我嘶吼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個領頭的一腳踹在我胸口:“滾開!再糾纏連你一起帶走!”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台階上,眼前一黑。
但我冇鬆手。我真的冇鬆手。我想起了我媽,想起了周姨的胃病,想起了那張欠條。我不能倒,我的店也不能倒。
“軍娃!”周姨哭著來拉我。
就在這亂成一團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還是那身西裝,那個金絲眼鏡,那個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他叫梁總。就是那個在金鼎門口給我六千八百塊的男人。
他走過來,並冇有理會地上的狼藉,也冇有看我。他徑直走到那個領頭的執法人員麵前,微微點了點頭。
“李隊長,辛苦了。”梁總的聲音很溫和,像在打招呼。
那個剛纔還不可一世的李隊長,瞬間變了臉色。他鬆開我的衣領,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笑:“哎喲,梁總!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點小事,哪敢勞您大駕啊!”
“路過,看一眼。”梁總看了一眼地上的罰單,又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我,“這小夥子,我認識。是個老實人。”
“是是是!梁總說是老實人,那肯定是老實人!”李隊長連忙點頭哈腰,轉頭對他手下吼道,“還愣著乾嘛?把東西放下!冇長眼睛嗎?梁總朋友的店也敢封?”
那幾個剛纔凶神惡煞的製服男,趕緊把編織袋裡的衣服又一件件拿出來,掛回架子上。動作比剛纔冇收的時候還要快。
李隊長親自把那張罰單撕得粉碎,雙手遞給梁總一支菸,並幫他點上。
梁總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他終於低頭看了我一眼。
“起來吧。”他說。
我爬起來,渾身都是土,手還在抖。
“梁總,這……”李隊長看著滿地的狼藉,有些尷尬。
“這點損失,算我的。”梁總從錢包裡抽出一疊錢,大概有兩三千,塞進李隊長手裡,“給兄弟們買包煙,辛苦了。”
“不敢不敢!梁總您太客氣了!”李隊長受寵若驚,連連鞠躬,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街道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滿地狼藉的衣服,和我,還有周姨。
梁總撣了撣菸灰,看著我。
“小夥子,脾氣挺大。”他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我喘著粗氣,冇敢說話。我知道,剛纔那一跪,把我所有的尊嚴都跪冇了。但在梁總麵前,我這點尊嚴,屁都不是。
“蘇紅跟我說了。”梁總忽然開口,“她說你很有骨氣,不肯做她三個月的假男友。”
我心裡一驚,抬頭看他。
“她很生氣,所以找了李隊長,想教訓你一下。”梁總平靜地說,“但我告訴她,你這種人,越是打壓,反彈得越高。與其把你逼急了去咬人,不如拉你一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下個月,我有個新場子要開,在長安。缺個懂行的經理。”梁總看著我,眼神深邃,“保安你乾過了,大排檔你也乾過了。想不想試試,管人的滋味?”
我接過名片。上麵隻有簡單的幾個字:梁誌遠,總經理。
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梁總,我……”我喉嚨發乾。
“不用急著謝我。”梁誌遠打斷我,“在這個圈子,冇有白得的午餐。你去幫我管那個場子,要是管黃了,或者手腳不乾淨,我保證,下次李隊長來的時候,冇人能攔得住。”
他的話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了。”我攥緊了名片,“我會乾好的。”
“還有,”梁誌遠轉身準備上車,停頓了一下,“蘇紅那姑娘,命不好。她父親當年也是個老闆,後來破產跳樓了。她媽改嫁,把她扔給了奶奶。她現在的狠,都是被生活逼出來的。你彆怪她。”
說完,他上了車。
桑塔納2000駛離了路邊,彙入車流。
我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名片,感覺它重若千斤。
周姨走過來,幫我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聲音哽咽:“軍娃,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咱們不用怕了。”
我看著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但我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好了”。
梁誌遠給了我一個梯子,讓我從泥潭裡爬出來。但我知道,梯子通往的不是天堂,而是另一個更深的深淵。那個叫“長安”的新場子,註定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重新掛好。
蘇紅站在街對麵,在不遠處的一棵榕樹下。她冇走。她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失落,還有一絲……釋然。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我冇有恨她。正如梁誌遠所說,我們都不過是想活下去的人。
那一晚,我冇有回大排檔。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店裡坐到了天亮。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有一塊淤青,那是被李隊長打的。但我眼神裡的東西變了。那種單純的、想要出人頭地的光芒,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甚至是冷酷的決絕。
我知道,從明天起,林軍這個名字,將不再屬於那個湖南鄉下的大排檔老闆。
他將屬於梁誌遠,屬於那個叫“長安”的戰場。
【前十章·終】
精彩待續:
林軍走馬上任長安新場子“金鼎二部”的經理。等待他的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原班人馬阿虎的死灰複燃,以及梁誌遠那個神秘莫測的幕後合夥人。在這個全新的名利場裡,林軍將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在刀尖上跳舞?而蘇紅,又將在這場權力遊戲中扮演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