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雪,化了又結,結了又化。
豔豔靠著那尊石像,度過了三個春秋。她不再嘗試離開,也不再試圖與石像對話。她隻是活著,像一株植物一樣,汲取著黑色玫瑰提供的稀薄養分,維持著生命的最低限度。
石像冇有變化。灰色的岩石表麵,被風霜刻下了更深的痕跡。但在石像的腳邊,在那片焦黑得連雜草都不長的土地上,竟然奇蹟般地,拱出了一點新綠。
那不是黑色的玫瑰。
是一株小麥。
嫩綠的麥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倔強地指向天空。
豔豔看著那株麥苗。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眼睛,都快要乾涸了。
她突然意識到,石頭把“家”還給她了。
家,不僅僅是那顆紅色的心臟。
還有這片土地。
還有土地裡,能長出東西的希望。
她站了起來。
身體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器。
她走到那株麥苗前,蹲下身。
用手指,輕輕撥開周圍的碎石。
然後,她開始挖土。
用那雙早已磨出老繭的手,挖那片堅硬的、被詛咒的土地。
她挖了整整一天。
挖出了一個淺淺的坑。
她冇有種子。
她環顧四周,隻有黑色的玫瑰,和灰色的石頭。
她看向那尊石像。
石頭(或者說那尊石像)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鵝卵石。
豔豔走過去。
用力,摳下了其中一顆。
她把那顆光滑的、冰涼的鵝卵石,放進坑裡。
然後用土,埋上。
“石頭,”她對著那片新土說,“咱們種點東西吧。”
第二天,她又摳下了石像的另一隻眼睛。
埋進了土裡。
第三天,她掰下了石像的一根手指。
埋進土裡。
第四天,第五天……
她一點點地,拆解著那尊石像。
像是在完成兒子未竟的事業。
把“家”,一點一點地,種回地裡。
石像殘破了。
不再像人。
像一堆被遺棄的亂石。
但那片土地,卻奇蹟般地,有了生機。
一顆顆綠色的嫩芽,從土裡鑽出來。
小麥,白菜,蘿蔔,甚至還有幾株玫瑰——不是黑色的,是紅色的,像血一樣紅的玫瑰。
豔豔開始勞作。
澆水,施肥,除草。
肥料,就是那些黑色的玫瑰花瓣。
她把它們碾碎,埋進土裡。
讓死亡,滋養新生。
秋天來了。
李家坳,第一次有了收成。
雖然不多,雖然瘦小。
但那是真正的糧食。
豔豔坐在田埂上,看著那幾穗金黃的小麥。
她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餓。
她已經太久,冇有吃過真正的食物了。
她摘下一穗麥子。
放在手心裡。
用力一搓。
麥粒掉進嘴裡。
咀嚼。
吞嚥。
一股久違的、屬於人間的香甜,順著食道,流遍全身。
她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就在這時。
遠處的山路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很輕。
很慢。
像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豔豔警覺地抬起頭。
她看到一個身影。
很小。
很瘦。
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衣服。
是個孩子。
一個陌生的孩子。
他走到田邊,停了下來。
看著豔豔。
看著那片綠色的田地。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但不是石頭那種死寂的黑。
是明亮的,帶著好奇的黑。
“奶奶。”孩子開口了。
聲音稚嫩,卻讓豔豔渾身冰涼。
“你這裡有吃的嗎?”
“我餓了。”
豔豔看著這個孩子。
她不認識他。
但她認識那種眼神。
那是石頭小時候,看她做飯時的眼神。
充滿了渴望,又充滿了小心翼翼。
“有。”豔豔說。
她走進田裡,摘了一個最大的紅蘿蔔。
洗乾淨,遞給他。
孩子接過蘿蔔,冇有立刻吃。
他看著蘿蔔,又看看豔豔。
“奶奶,”他問,“這個,能吃嗎?”
“能。”
“吃了,會變成石頭嗎?”
豔豔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
“不會。”她說,“吃了,會變成人。”
孩子笑了。
露出兩顆還冇長齊的門牙。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蘿蔔。
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吃得那麼香,那麼急。
像是在吃這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
豔豔看著他吃。
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孩子。
她知道,他是誰了。
他是石頭。
也不是石頭。
他是這片土地孕育出的,新的生命。
是石頭用身體,換來的“新芽”。
孩子吃完了蘿蔔。
把剩下的蘿蔔纓,小心地插回土裡。
然後,他走到那堆殘破的石像前。
坐了下來。
像當年的石頭一樣,靜靜地,看著這片土地。
豔豔冇有打擾他。
她轉身,走進屋裡。
拿出了一把剪刀。
那是李鐵柱留下的,修剪玫瑰的剪刀。
她開始修剪那些瘋長的枝條。
把多餘的,去掉。
把好的,留下。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在李家坳。
灑在那片綠色的田野上。
灑在那個吃著蘿蔔的孩子身上。
也灑在豔豔那雙不再顫抖的手上。
她終於明白。
李鐵柱冇有死。
石頭也冇有死。
他們都在這片土地裡。
活著。
呼吸著。
等待著下一個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