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書辦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村委會的大喇叭就響了。通知很簡單:今兒下午兩點,村委會開會,討論村東頭荒地承包事宜,各家各戶派代表參加。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全村都知道了。
李鐵柱蹲在院壩裡磨鋤頭,磨石“沙沙”作響。豔豔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縫補他昨天扯破的袖口。兩人都冇說話,但心裡都清楚,這場會,不是走形式。
下午一點半,李鐵柱換了件乾淨點的舊夾克,豔豔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委會走。
村委會大院裡已經擠了不少人。男人們靠在牆邊抽菸,女人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見李鐵柱和豔豔進來,喧鬨聲小了一瞬,隨即又響起來,隻是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
王嬸子坐在最前排,看見豔豔,撇了撇嘴,故意提高嗓門:“喲,這還冇嫁過去呢,就開始管起承包地的事了?真是能乾。”
旁邊幾個女人捂著嘴笑。
豔豔的臉漲紅了,手指絞著衣角。李鐵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嬸子一眼。他冇說話,但那眼神像針一樣,刺得王嬸子訕訕地轉過頭去。
兩點整,村支書敲了敲桌子。
“人都齊了吧?開會。”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李鐵柱申請承包村東頭那二十畝荒地,期限二十年,每年租金兩千塊,一次性付清。用途是建蔬菜大棚,帶動村裡就業。大家議議。”
話音剛落,人群就炸開了鍋。
“兩千塊一年?鐵柱,你瘋了吧?那破地連草都不長,兩千塊扔水裡還能聽個響呢!”說話的是李鐵柱的遠房堂叔,李老四。
“就是,一次性付清四萬?你當是印鈔票啊!”另一個村民附和。
“我看啊,他是想拿這地抵押,去借錢填豔豔家的窟窿!”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滴冷水掉進油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豔豔身上。
豔豔猛地抬頭,嘴唇顫抖著,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鄙夷的、幸災樂禍的、冷漠的。
李鐵柱站了起來。
他冇拍桌子,也冇大聲嚷嚷,隻是靜靜地看著大家。等喧鬨聲小了一些,他纔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那二十畝地,是荒了。但荒的不是地,是人。”
會場靜了一瞬。
“我當兵五年,見過外地人種大棚,一畝地一年掙一萬。我們這兒水土不差,為什麼窮?因為冇人敢試。”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敢試。賺了,大家一起乾。虧了,我自己扛。”
“說得輕巧!”李老四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拿什麼扛?你媽那兩萬塊錢都被騙光了,你還拿得出四萬?”
這句話,戳中了痛處。
李鐵柱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村支書:“這是我爹當年留下的林權證,押在這兒。不夠,我再去找我戰友借。”
村支書接過紙,展開看了看,臉色變了變。那是李鐵柱家後山那片林子的證,少說也值三四萬。
“鐵柱,這可是你爹留給你娶媳婦的家底……”村支書低聲勸。
“娶媳婦,也得先有家。”李鐵柱打斷他。
會場再次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豔豔站了起來。
她走到李鐵柱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紅布包。她解開布包,裡麵是一對銀鐲子,做工很細,但已經發黑了。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聲音不大,卻很穩,“當鋪裡能當五百塊。我還有一頭羊,明天賣了,也能湊點。”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看著村支書:“支書叔,這地要是包成了,我第一個報名去乾活。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這對年輕人。一個押上了爹孃留下的林子,一個押上了娘留下的鐲子。他們不是來占便宜的,是來拚命的。
村支書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不耐煩地挪腳。
“鐵柱,”他終於開口,“你真想好了?這地要是種不出來,你這四萬塊錢,還有你爹的林子,就全冇了。”
“想好了。”
“豔豔,你也想好了?這鐲子當了,可就贖不回來了。”
豔豔看著李鐵柱,輕輕點了點頭:“想好了。”
村支書長長地歎了口氣,把那**權證疊好,還給李鐵柱,又把那對銀鐲子推回豔豔麵前。
“鐲子你收好。地,包給你。”
全場嘩然。
李老四急了:“支書!這不合程式!得投票!”
“程式就是,村集體土地,優先承包給有能力、有決心的人。”村支書站起身,看著大家,“鐵柱當過兵,人品硬。豔豔這丫頭,我也看著長大的,不是那種賴賬的人。他們敢押上全部身家,我們就敢信他們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誰要是覺得不服,自己拿四萬塊錢來,我立馬把地包給他!”
會場鴉雀無聲。
冇人再說話。
會議就這樣結束了。
走出村委會大院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鐵柱走在前麵,豔豔跟在後麵。快到家門口時,李鐵柱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鐲子,我以後給你贖回來。”
豔豔搖搖頭,把布包重新繫好,塞進懷裡:“不用。戴著,也是個念想。”
她頓了頓,忽然說:“其實,我爹當年欠趙坤家的錢,不全是因為賭。”
李鐵柱看向她。
“是因為我病了,急性闌尾炎,縣醫院要押金。他借遍了全村,隻有趙坤他爸肯借。”豔豔聲音很輕,“後來我爹去世,趙坤他爸也出事了,這筆賬就成了糊塗賬。趙坤現在來要,是要連本帶利,還要利息。”
李鐵柱心裡一震。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些所謂的“舊賬”,背後藏著這樣一個故事。
他看著豔豔,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堅韌,也更沉重。
“不管是治病還是彆的,”李鐵柱說,“欠的,我們都認。但得按我們的法子還。”
豔豔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兩人走到老屋門口,卻看見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李鐵柱抽出來,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列印的字:
“今晚十二點,村東頭荒地見。不來,後果自負。——趙坤”
紙條背麵,還粘著一根雞毛。
那是村裡人以前用來傳話的方式,代表著十萬火急。
李鐵柱把紙條揉成一團,握在手心。
今晚,看來是不會太平了。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