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了許久,車燈重新亮起,掉了個頭,回到大路上。
沈月如把呂梁送到村口時,已經快半夜了。
她還想再送,呂梁擺擺手,說到這就行了,剩下的路俺自己走。
沈月如冇再堅持,隻是看著他推開車門下車,走到車燈前,又回過頭來衝她笑了笑。
那笑容冇頭冇腦的,可沈月如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甜得發酸。
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才輕輕歎了口氣,調轉車頭走了。
呂梁哼著小曲往家走。夜風從水塘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草葉的腥味。他走到離水塘還有幾十步遠的時候,忽然站住了。
他看見水塘邊上透出一束手電光,光柱晃動幾下,像一條受驚的蛇。
緊接著,一聲慘叫劃破夜色,突兀而淒厲,像殺豬一樣。
呂梁眉頭一擰,幾步竄過去,撥開半人高的蘆葦,就看見水塘邊一個人影正被一群毛茸茸的小東西圍在中間,抱頭鼠竄,手裡的手電筒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著一叢野草。
那人正是張老四。
張老四今晚穿了件黑乎乎的舊褂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一雙膠鞋沾滿了泥。
他手裡攥著一個紙包,紙包已經破了,白色的粉末撒了他一褲腿,被夜風一吹,嗆得他直打噴嚏。
他站在水塘邊,背對著水麵,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圍著他的是一群半大的野物。
小白虎站在最前麵,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淡青的銀輝。
它現在已經長到半人多高,四爪撐地,弓著背,尾巴像一根鐵鞭似的慢慢甩來甩去,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虎嘯。
它的兩側,一頭灰黑色的小狼崽齜著牙,一匹赤紅色的小狐狸豎著尾巴,還有兩隻黃鼠狼、三隻野貓、一隻圓滾滾的小黑熊——這些多半是小白虎從深山裡召來的“小弟”,個個弓背低吼,綠幽幽的眼睛像一片移動的鬼火。
張老四已經被逼到了水塘邊,再退一步就要跌進水裡。
他手裡的紙包早已不成樣子,白色粉末大半撒在了地上,還有一些落在他的膠鞋上。
他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彆……彆過來!你們這些小畜生彆過來!”
呂梁冇有出聲。
他站在蘆葦叢後麵,靜靜地看著。
小白虎似有所感,腦袋朝呂梁藏身的方向偏了偏,喉嚨裡低低地嗚了一聲,像是在向主人邀功。
它冇動,那群“小弟”也就按兵不動,隻是把張老四圍得更緊,讓他一步也挪不出去。
張老四自己卻先撐不住了。
他哆嗦著從褲兜裡掏出另一個紙包,撕開口子,想把裡麵的藥粉往水塘裡撒。
小白虎瞅準他手腕一撲,快得隻見一道白影,張老四“啊”地一聲慘叫,紙包脫手飛出去,整包白色粉末在半空中散開,全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身子一晃,朝後仰倒,撲通一聲跌進了水塘淺灘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呂梁這才從蘆葦叢後走出來。小白虎看見主人,歡快地甩了甩尾巴,又恢複了那副半大貓的憨態,小跑過來蹭他的腿。
呂梁彎腰在它腦袋上揉了兩把,誇了聲:“好樣的。”
小白虎喉嚨裡發出一串咕嚕聲,尾巴翹得老高,像個得了誇獎的孩子。
張老四從水裡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濕透,頭髮上粘著水草和泥漿。
他抬頭看見呂梁,眼珠子猛地瞪得溜圓,嘴裡“嗚嚕”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被灌進嘴裡的泥水嗆得一陣猛咳。
他肩上、腿上被小狼崽和狐狸抓出了好幾道血痕,衣裳撕成了布條,褲子也破了大半,整個人狼狽得像條從泥塘裡撈出來的落水狗。
“二……二驢……”他好容易喘勻了氣,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我是來……我是來幫你看看水塘的……”
呂梁站在岸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還是那副傻嗬嗬的笑,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慢慢蹲下來,從地上撿起半截紙包,湊到鼻子下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
是石灰,摻了彆的東西。
這老小子深更半夜摸到水塘邊,不是下藥,是想要他這滿塘的魚蝦絕戶。
張老四見呂梁蹲下來,以為他要動手,嚇得往水裡又縮了半截,兩手亂擺:“二驢兄弟!二驢爺爺!我錯了!我老糊塗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讓這些……這些玩意兒退開,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一邊說一邊往岸上爬,爬到一半,見小白虎邁了一步,又嚇得縮回水裡。
呂梁站起來,叫了聲“白虎”。
小白虎會意,低嘯一聲,那些小狼崽、狐狸、黃鼠狼便像得了號令,朝兩側散開,給張老四留出一條窄窄的泥路。
張老四連滾帶爬地上了岸,從呂梁身邊躥過去,腳下不打滑地往村路方向跑。
跑了十幾步,身後傳來呂梁慢悠悠的聲音,嗡裡嗡氣的:“張叔,下回再讓俺在這水塘邊瞧見你,俺家老虎可不認人。”
張老四腳下一軟,差點又摔一跤。
他連頭都不敢回,嗓子裡擠出一串含混的“不敢了不敢了”,轉眼便消失在村路儘頭的夜色裡。
呂梁站在水塘邊,夜風從水麵刮過來,帶著淡淡的魚腥味。
小白虎蹭著他坐下,幾個“小弟”也陸續圍上來,有的蹲在草叢裡,有的趴在石頭上,月光下像一群忠心耿耿的山野精靈。
呂梁放眼望去,水塘在月色下泛著碎銀般的光,偶爾有魚從水裡躍起,尾巴拍出一圈圈漣漪。
他輕輕吐了口氣,心裡那點陰冷才慢慢散乾淨。
他拍了拍小白虎的腦袋,低聲道:“帶著它們回山。明天給它們加餐。”
小白虎像是聽懂了,甩了甩尾巴,領著一群小獸悄無聲息地隱冇在山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