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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飛到荒野 018

作者:方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14 14:3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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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今天還是要去公司?”

“嗯,十點走,你幫我蒸一下包子。”

原北匆匆忙忙,手將散下來的頭發胡亂一撥,滿臉半醒不醒的睏意,鑽進了浴室。

他臥室內的浴室壞了,就在外麵洗。方野給蒸鍋開火後定上鬨鐘,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外麵是一片茫茫的白霧。

提出複合的那晚,在方野的沉默後,原北竟然笑了,笑得很真心實意,方野看得出他是真的高興。

“不同意也挺好的。”原北說得很溫和,甚至還有點欣慰,“不用有壓力,過兩天我休假,出去逛逛。”

方野心想,我沒說不同意。

他隻是在遲疑,或許他應該專心思考……可原北看樣子不打算等這個思考的結果。

方野下定決心,他對著落地窗演練了好幾遍,在原北坐下打算吃早飯的時候,說:“我應該回去了。”

對這句話,原北像是意料之中地笑笑:“可以。等週六吧,我送你。”

他吃完不早的早飯,穿上大衣,匆匆地出門了,臨走前還叮囑方野晚上不要做飯。

方野倚著廚房門,見原北通身漂亮齊整,可以無縫銜接去拍都市精英宣傳片。一個問題蹦到嘴邊,又被他咽回去。

你怕我會毀了你精心維持的生活嗎?就像我的父母毀了其他人那樣?

原北迴家時,天幕已經完全黑下去。他一進門就解開領帶,脫掉大衣,動作行雲流水,最後將左手的表摘下放在沙發扶手上。

“方野?”他疑惑地問了聲,邊解袖口邊向裡麵走,“餐廳已經定好了……”

原北走到主臥門前時,房間門忽然開啟,他被大力拽進去,門砰地在他耳邊關上了。

本來漆黑的房間,牆角的感應燈倏忽亮起,輻射出的光線照亮了兩個人。

方野將原北按在門後,低聲喘息著。他的手背青筋突出,將原北身上平整的襯衫抓出數道褶皺,幾乎要嵌進他肩骨裡似的。

被他牢牢按住的原北,隻是皺著眉,下巴微微抬起,低聲問:“怎麼?”

“你騙我。”方野過了很久,一字一頓地說。

原北沒立刻說話,他偏了下頭,黑發下的側臉和領口中露出的頸側,在燈光末端顯出某種象牙雕像般的質地。與此同時,他沉黑的眼睛格外平靜。

方野在他的注視下快要發抖,感應燈滅了,黑暗絲幕一般落下。

在這種黑暗中,原北問:“我騙了你什麼?”

方野猛地放開他,原北抬手理了理領口,房間的燈啪一下亮了。

原北眯了一下眼睛,伴隨一聲輕輕悶響,方野將什麼東西砸在了床上。

一隻銀白色的打火機和一包隻剩一半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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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方野追問,“這個……”

原北並未如他預料那樣顯示出驚訝或者失措,而是鎮定自若地坐下,拿起火機在手中轉了一圈。他旋開蓋子,手指按下,升起一簇橙紅的火焰。

“沒想到還能用。”他挺驚訝地說完,滅了火,將打火機一拋,雙手撐在身後,臉也仰起,“在哪裡找到的,我都忘記了。”

方野慢慢走近,站在他身前,沉聲說:“你說你不抽煙。”

原北說:“以前抽過,現在和以後都不抽,你很介意?”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原北臉上的輕鬆逐漸消失,他直起身體:“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況且,也沒有義務將以前的事全部告訴你吧?”

方野想也不想:“可是你那麼草率地對我說,你決定複合?”

原北沒有說話,他僅僅起身向外走。方野下意識伸出手想拉住他,但原北的手指擦過他的掌心,完全抽離出去。

他腳步平緩地走到客廳,拿出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先給餐廳打了電話,歉意地表示取消預約,再回過身,看向跟在他身後的方野。

方野深呼吸了一下,就聽原北說:“我先道歉。”

他所有的話都被堵回去,原北用手捏了捏眉心,又說一遍,“我先道歉。我不應該那樣對你說話。”

一時間,方野竟然感覺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北竟然會道歉。

儘管之前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是很長,但原北一直都是傲慢的,尤其是對比較親近的人。不過方野享受那種傲慢,他喜歡原北坐在那裡,高高在上地命令他,糾正他。

噓,方野,上課時候不要老是把手伸過來。

方野,說話時候要看著我。

這次我考了第一,你想要什麼獎勵?

方野,親我的時候不要那麼緊張,之前不是教過你嗎?

方野,看過了視訊,到底會不會?彆亂動,聽我的。

……

方野,我不喜歡道歉。

不同的大學,也不影響我們在一起吧,方野。

方野額角產生一陣陣抽痛。道歉……當然,剛見麵的時候,原北也似乎是表現出道歉的意思,說要“補償”他。

不過現在原北的道歉,和那時不同,不再隱含某種高高在上的意味,而是平靜且真心。

“不應該我先道歉嗎?”方野盯著他,“我沒有立場質問你,還跟你動手。”

原北卻道:“我知道你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方野:“那你知道我要走,為什麼不留我?”

這句話差不多是梗在他喉嚨裡,總算吐出來,說完後才發現有點失態。

原北陷進沙發裡,低頭看著對在一起的指尖,他說:“你既然要走,我攔你做什麼?”

“原北。”

原北短暫地應了一聲。

但很快,他身上籠罩下一個影子,而他也詫異地仰起臉。

方野在他身前彎腰,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真的不會挽留我嗎?”

原北看著他。明明是方野占據優勢的姿勢,被按住的人卻像是在俯視他。

慢慢的,那雙漆黑的眼睛彎起,露出笑意。“你想得到什麼答案?”原北問得很柔和。

方野說:“我要聽真話。”

原北用氣聲笑了一下:“真話。”

他不知道在笑誰,手跟著抬起,掌心覆蓋住方野的手背,溫熱的麵板緊密相貼,隨後輕輕握住。

方野一怔,毫無反抗,原北雙手攏著他的手,合在身前,垂著眼睛看了片刻。

“上學時候學的抽煙。”原北突然開口,“那個時候壓力大,平時沒什麼消遣,所以就開始抽了。後來還是覺得不好,對這東西上癮……太差勁了,所以就戒掉,回來的時候東西都是請的人幫我收拾,他們把這些都裝進箱子裡了。”

原北鬆開手,方野的手霎時間冷了一冷,令他本能地想再抓回去。

他沒抓到東西,袖子被拽了拽,雖然身體有點僵硬,還是順著原北的意坐下。緊接著,原北就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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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話。”

他的大腿、他的手臂傳遞出一種溫度,呼吸輕而穩定,手搭在方野的肩膀。

“還有一句真話。就是情感上我不想你走,可是理智上,分開對我們都好。”

他們的姿勢親密如同熱戀中的愛侶,隻是交談的內容不大好聽。

方野同樣放輕聲音,嘴唇靠近原北的耳朵:“你當初離開我也是出於理智上的考慮嗎?”

原北罕見地沉默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方野繼續說:“是我賤,你拋棄過我一次,我還想再被你拋棄第二次。”

說完後,方野竟然體會到殘忍的快感,就像握著雙刃劍去刺人,刺傷他人的時候,自己的手心也鮮血淋漓。

可是說完這句話後他卻不敢抬頭去看原北的臉,他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麼——他怕原北會露出讓他瞬間一敗塗地的表情。說出刺傷原北的話已經很困難了,假如再看到原北難過的表情,方野會先一步跪下去。

既然決定要走,那就不應該再奢望留下。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方野站起身:“我明白了。……我會訂最早的機票。”

原北的體溫好像還在他身上留有餘溫,方野提前感受到一股寒冷。

他不由得蜷起手指,正在此時,原北在他身後,說道:“等一下。”

話語利落又淡漠,聽不出情緒。

方野後背一僵,在他意識到之前,他已經停住了腳步。

隻要原北用那種語氣說話,方野就隻剩下一個本能:服從。

其實這纔是他一直想要的……這個念頭如同一線雪亮的刀鋒,在他後腦滑過。

“你想要真話,那我告訴你。”

背對著原北,方野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表情、什麼姿態說出這些話。

“你也知道,我們的事被發現了,家裡要求我直接出國,刪掉聯係方式……反正都是常見的手段,不出奇。那段時間我被關起來和所有人都沒有聯絡,所以你聯係不上我也是正常的。”

“後來呢?”方野下意識追問,他發覺自己的嗓音陰沉又緊繃。

“後來,”原北笑了笑,他語調意外得和緩許多,“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我翻牆跑出去,打車到車站,坐了一晚上的火車,中午抵達陽城火車站。”

他的敘述不緊不慢,方野攥緊了拳頭,死死盯著右前方的魚缸。

可他控製不住地被帶回十一年前的那個中午,夏季白熱的日光和高溫下扭曲的空氣,它們籠罩著如今已經廢棄的灰色火車站。而當年站在那裡的原北,在想什麼?

“我想終於到了,因為著急,直接在火車站那裡打了輛黑車,沒有經驗啊。”原北像是回憶以前做過的蠢事一樣發出自嘲的笑聲,“那輛車刹車壞了,下一個路口就發生了車禍。我還好,司機直接昏迷。當時我坐在很燙的路麵,身下是血和車的零件,周圍圍著人,我才開始想我是圖什麼。”

方野聽不下去,霍然轉身,原北卻十指交叉,他專注地凝視著交纏的手指。

“真話就是我在車禍現場站都站不起來,暴露在那麼多人的目光下隻能坐著等救護車。我在想我是為了什麼回來?我是為了你逃出來,可就算我們見了麵,然後呢?方野,我們沒有錢、沒有學曆、沒有可以謀生的工作,難道我能光靠跟你談戀愛就活下去?”

他糾纏的手指因為用力,指尖發白,手背上的骨節也跟著鮮明地凸起。隻看這雙手,這是一雙處於痛苦中的手,可原北的臉和聲音,沒有分毫痛苦顯示出來。

方野好似變成一個浮於半空的幽靈,他的思維是遲鈍的,僅僅看著他自己走過去,蹲在原北的腿邊,攏住他的雙手。

在溫暖的室內也冰涼的手。

奇怪……為什麼他的手也是涼的?甚至連幫原北暖一下都做不到。

方野試圖分開原北的手指,可太用力了,他甚至掰不開。

“我到醫院後聯係了家裡,等到可以出院後,立刻離開了。當時我發誓,這輩子我都不要再踏上陽城的地,不過還是食言了。”

原北的手慢慢鬆開,被方野緊握著,冷得像冰。他麵上仍然帶著笑容,漆黑的眼睛盛著燈光看向方野:“方野,你怎麼哭了?好吧,是我對不起你,因為是我主動放棄的,也沒有那個勇氣親自告知你。”

他抬起手腕,方野的手也跟著抬起。有什麼溫熱的液體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是方野的眼淚。

原北靜靜看了會手上的水漬,突然他靠近,近到方野可以碰到他的呼吸。

原北用嘴唇吻掉了方野臉上的淚水。

他的嘴唇柔軟、溫熱,將淚水的痕跡吮乾淨的時候,彷彿花瓣落下。

就像一道電流擊穿了所有的神經,方野猛地把他的雙手按進沙發裡,撐在原北的雙腿兩側。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原北稍顯詫異的麵容,低聲說:“你是對的……”

原北疑惑地問:“什麼?”

“你不來找我,是對的。”方野低聲說,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砂石,碾磨過喉管和聲帶,留下綿延的隱痛,“我當時以為我被你拋棄了,我想如果見到你,我就想辦法殺了你再自殺,這樣不用去考慮彆人,我們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有幾年,我一直是想著,隻要能見到你,或者說隻要命運讓你出現在我麵前,我就一定要殺了你,不惜一切代價。我就是懷著這樣的仇恨活著……直到有天我看到新聞,大學遭到襲擊,遇難者有我國公民……”

他抽了口冷氣,一時間說不下去。原北勉強抽出一隻手,按在了方野的後腦。

方野順從地跟著他向前靠,額頭抵住原北的胸口,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

“我不知道你在哪所學校,但是我突然想,如果那個人是你呢?如果你死了呢?”

每說出一個字,方野都似乎從額頭抵著的地方感受到下麵的心跳。他被這個心跳控製了,不假思索地說:“那時候我才明白,就算你拋棄我、忘記我、和彆人在一起,都無所謂,我……我不想讓你死,我已經夠失敗了,就讓我這樣下去吧……你是最應該成功,最應該幸福的那個人。”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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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原北的手,在方野後腦的發絲中輕柔地撫著。

方野想到他曾經坐在那裡,身上披著校服,高傲地勾起手指命令方野過來接吻,想到他看過來的冰冷的眼睛和漠然的表情。想到他在臥室裡,裝作熟練地指揮方野,又因為吃痛,手臂緊緊抱住方野的脖子。

原北向來將自身放在上位者的位置,他享受在感情裡命令指使方野的快感,恰巧方野完全樂意服從他的指令。

因此他會因為自己一無所有而選擇結束這段關係,他習慣於做給予的那方,一旦缺少底氣,就會立刻退讓,免得露怯。

他不知道哪怕他負債累累,在方野麵前,依然是富有四海、至高無上的國王。

方野在被分手後去二手書攤買過幾本醫學和偵查學方麵的書,書攤老闆以為他是寫小說的,一起送給他幾本賣不出去的舊偵探小說。

懷抱著不成形的殺人計劃的方野,先看完了偵探小說。晚上他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想他要殺死原北後再自殺。

隨後方野又變得難過,因為他推測自己百分之九十九不可能殺掉原北,倒是殺他自己易如反掌。

方野:“你早就已經下定決心放棄我了。”

“是。”

“為什麼不徹底放棄我呢?”方野執著地追問,“隻要你想,我們可以永遠不見麵。”

“哪裡有永遠。”原北煞有其事地說,“再過幾十年,我們都是要死的。”

方野抱著他不說話。過了很久,也可能隻有短短一瞬,他聽見原北說:“反正再過幾十年都要死,所以我想還是親自見你比較好,這樣我能確定我究竟想不想放棄你。”

“結果呢?”

原北笑了一聲:“明知故問。”

方野悶聲道:“我不在乎彆的。你明知道,你勾一下手指,我就貼上來了。”

“正因如此,我要對你負責。”

方野不說話,他靜靜地聽原北的心跳,突然明白原北好好地活著,是一件多麼好的事。隻要原北能這樣活著,他死掉也無所謂。

方野是一個懦夫。他被分手也不敢追問,被親吻也不敢表白,被拒絕就想逃跑,在陽城長久地畫地為牢、自甘墮落。

隻有原北當年接過他的手,這麼多年都沒有徹底放下。假如原北沒有在今年冬天出現,方野知道,他還是會那樣怯懦地龜縮在陽城,日複一日,盼望原北的訊息,害怕原北的訊息。

“可以在一起嗎?”方野探身,邊吻他,邊向原北追問,“哪怕隻有一天,可以在一起嗎?其他的我都不想管了,我已經錯過你十一年,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錯過了。”

原北想要說話,方野大著膽子,吻住他的嘴唇。

“彆說,求你,彆的我都不想管。”氣喘和濕潤的吻之中,方野幾乎在哀求,“隻要你還願意愛我,就答應我……應該我來請求複合,我……”他語無倫次,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原北捧起方野的臉,安靜地看著他,過了會,他閉上眼,和方野額頭相抵。

“我真沒想到。”他笑歎一句,“過了這麼多年,我還喜歡你。”

他閉眼看不見的時候,方野的臉上落下淚。

[正文完結]

番外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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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

公司接了一個大專案,原北幾乎可以說是連軸轉了三個月。結束的那天,他早早從慶功宴上回家,甚至沒進臥室,直接在沙發上睡了。

往常,如果方野看到他這種做派,一定會堅持不懈地把原北弄到浴室,洗乾淨後再讓他在床上安分躺好。他很擔憂原北這個行業的猝死率,生怕某天在原北手機記憶體的緊急聯係人會派上用場。

儘管原北本人對此不以為意,不過他還是比較享受方野為他擔心受怕、忙前忙後的樣子。

這幾天方野飛回陽城,忙他的麵包店事業。故而原北有恃無恐,鞋都沒換,就睡了過去。

他領帶沒解,夢裡坐在高中課桌後,衛衣的帶子纏住桌腿,怎麼都解不開。原北實在煩了,伸手去摸剪刀,卻被人一把攥住。

“你怎麼又不去床上睡?”問話的人嘴唇貼著他耳朵,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原北睜開眼,模糊的視野內燈光影影綽綽,照出方野的臉和有點淩亂的頭發。

不等原北迴話,方野就仗著自己的大體格,硬是把人從沙發上抱起來。

原北趴在他肩頭,眼前晃了晃,反而笑出來:“天,我要是摔了怎麼辦?”

方野悶聲回他:“去樓下診所,還能怎麼辦?”

被不輕不重地扔到床上的原北清醒了不少。他坐起身,解開領帶和襯衫,黑發散著,微微眯起眼迎著燈看向風塵仆仆的方野,對他張開手。

“歡迎回來。”他聲音懶懶的,還帶著倦意。

方野整個撲在原北身上,把他抱了個滿懷,就像抱住了一隻大型玩具熊。原北被壓得抽了口氣:“我要猝死都是你害的。”

方野突然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正色道:“不要說死。”

原北看著他:“你在命令我?”

方野保持沉默,但立場堅定。原北裝了一會嚴肅,自己先笑了,說:“好吧,我儘量注意。”

方野把頭埋在原北肩膀處,他身上帶著一點酒氣,熏得方野頭疼,很快就強迫自己放開原北,去浴室給他放熱水。

原北慢吞吞地坐起身,站在臥室把衣服一件件脫下去。

襯衫、長褲、襪子和襯衫夾,從床邊的地板鋪到浴室門口。方野放滿浴缸的熱水後回頭,就看見原北白淨的身體。

他臉上立刻開始發熱,原北明知這個行為的引誘性,還若無其事地坐進浴缸,曲起被襯衫夾夾出印子的大腿,問他:“怎麼大半夜回來?”

方野:“……事情處理完,就直接回來了。”

邊說,他邊拿起蓮蓬頭,調出溫水,衝起原北的頭發。忽然原北濕漉漉的手伸出來,捧住方野的臉,在他麵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他沒說話,但方野知道,略一低頭:“有黑眼圈?”

“嗯。”原北打了個哈欠,差點嗆到水,“咳,我是說,下次不用那麼趕。”

方野移開蓮蓬頭,理順他的頭發,過一會才說:“我感覺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不想浪費一點。”

原北看了他一會,命令:“你也一起洗。”

方野愣住,在他目光下有些無所遁形的窘迫。原北拍了拍水麵,聲音裡帶了些促狹:“以為我沒發現嗎?”

和原北脫了衣服扔的滿地都是的作風不同,方野會規矩地把衣服放進臟衣簍裡。

水漫過浴缸邊緣,嘩啦啦流下。原北主動吻上方野的嘴唇,同時手浸沒在了水裡。

方野呼吸急促起來,一隻手緊緊環抱住他,另一隻手也沒入水中。

兩人都夠疲倦了,純粹是憑著一時的熱情胡鬨了一陣。簡單發泄後,原北老實地躺回床上。

快要入睡的時候,方野輕輕離開了床,原北沒有在意。兩分鐘後,他伸在床邊的手腕一涼,被人戴上了什麼。

原北迷迷糊糊睜開眼,抬起手,沒忍住笑了:“這是什麼?”

方野給他戴了一隻手串,應該是玉做的,是一種通透潔淨的綠色。

“和田玉手串,幾個月前在老闆那定的貨,正好拿到了。”方野在他耳邊親了親。

原北摸了一下他的臉,沒說什麼。

方野知道他是開心的,心滿意足地抱住他躺下。

原北本來想跟方野提一嘴,他聯係律師簽了遺囑,錢都留給方野。不過看見方野對於“死”字如此諱莫如深的態度,他又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萬一哪天用得上,還可以當是驚喜。

番外2(過去)[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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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你送的?”

見麵後第一句,原北詫異地問。

陽城高中不多,學生也不多。理科生的考場就在一中,不過方野和原北分在離得最遠的兩棟樓。

最後一場結束時校裡校外的人又尤其得多,他們擠了半天纔在校門口見上麵。

校外等著很多翹首以盼的家長,穿旗袍的、抱著花的,相比之下,抱著花的方野在裡麵有些格格不入。

而且送的不是女生,是另一個男生。

原北在驚訝後,伸手接過。這是一束以向日葵為主體的花束,明亮鮮豔,襯托得他最近有些憔悴的臉色都好了起來。

高考後校門口賣的花是比平時貴的,方野提前計劃了很久才買的,雖然貴,但他花的心甘情願。

原北抱著花,忽然叫住旁邊一位正給孩子拍照的家長:“阿姨,可以幫我們拍張照嗎?”

阿姨人很熱心,二話不說鏡頭對準他們:“啊喲,兩個小夥子都帥的嘞,來來,靠近一點。花很好啊,你們一起捧著吧,都是剛考完試?”

方野有點窘迫。還好有原北,跟阿姨順利溝通完後,留下了手機號,回去阿姨把照片傳給他。

“這照片真好!”阿姨最後說,“你們倆可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啊!”

原北說:“會的,謝謝阿姨。”

方野沒騎車,跟原北一起走回去。路朝著西邊,過於美麗的夕陽顏色絢爛,方野已經忘了考試考得怎麼樣,隻有一種輕盈的情緒充斥著胸口,讓他想飛起來。

原北突然開口:“這個時候好適合接吻啊。”

方野沒反應過來,看著原北的眼睛,黑漆漆的,異常明亮。瞳孔中彷彿有一團火,不管不顧地要撲出去。

不過很快,原北垂下睫毛,說:“啊,開玩笑的。”

方野也很想吻他,連著原北的臉、嘴唇和花朵一起吻。慶祝他們的高中生活結束,慶祝他們一起走向下一個階段。

他一般是沒有多少對未來的展望的,但是原北讓他覺得他有。

方野要先回家做晚飯,他奶奶不能來學校,他得回去報個訊息。原北站在分彆的路口和他暫彆,影子被拉的很長。

走出一段距離後,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方野又轉身向那個路口看。

原北竟然還站在那裡,沒有離開。

就像一個容易被戳破的夢境,帶著不可思議的甜美。方野又走了幾步,再回頭看,這次,原北對他遙遙揮手,是讓他快走的意思。

方野為了不回頭,邁開腿跑了起來。他一路跑回家,推開門時還喘著氣,奶奶在屋裡問他,考試怎麼樣?他的大腦纔在一片懸浮中緩緩下落。

正常發揮,方野說。

他是如實作答,確實都正常發揮,成績應該和平時模擬的差不多。

反正方野已經打定主意跟原北去一個城市,不管多少分,他都沒有那麼在意。

晚飯後,方野說要出門散步,去了原北的房子。

他們在客廳就吻到了一起。

等親到視窗時,原北背抵著窗台,才低喘著氣說:“等等——窗簾。”

他說著要拉窗簾,手抓住窗簾卻沒動。玻璃外是萬家燈火,挾著夏日的暑熱,房間內空調很涼快,但兩人身上還是微微出了點汗。

方野心中一動,湊過去,以外麵這明亮的夜幕為背景,再次吻上他的嘴唇。

愛神總在下雨天·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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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5月13日,小雨

方野收起雨傘,在走廊邊緣伸出去抖了抖。雨水一串一串地流下來,落入地上的水窪。

自五月開始,廣城進入連綿的雨季,直到九月才能結束。沒有在廣城生活的人會喜歡這段日子,方野曾經也不例外。

他抖完水,握著傘,獨自站在一樓走廊四處張望。雨幕濛濛,往來的學生也都腳步匆匆,隻有他站在那,顯得有點另類。

“嘿。”方野左耳後忽然有個人對他輕輕叫了一聲,“看什麼呢?”

方野猛地回頭,原北就站在他身後,上半身白襯衫外罩著一件淺灰色外套,袖口挽著,臉上笑意微微:“在找我嗎?”

他明知故問。

方野手鬆了點,仔細地看了看他,才說:“你來了。”

原北和之前沒什麼變化,烏黑的發和眼,麵板白得像玉。他雖然站在走廊裡,整個人卻依舊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彷彿每時每刻都處於雨中。

上次見麵還是半個多月前,之後廣城難得有了長長的晴天。直到雨季來臨,原北終於又出現了。

“你是不是該去上課了?”原北問他。

方野這才慢吞吞地把傘收好:“我在等你。”

原北手插在口袋裡,麵朝方野,在長長的走廊上倒著走。他說:“等我做什麼,隻要下雨,我就會出現。”

說話間,走廊對麵過來幾個女生。她們懷裡抱著電腦書本,就像沒看見原北似的,直直和他迎麵撞上——隨後就像穿過一個並不存在的幻影,有說有笑地離開。

“……剛剛那人在自言自語嗎?好嚇人。”

“這不是數學院的樓嗎?學數學學的吧。”

方野充耳不聞,拿著書走進教室,在側後方坐下,裡麵靠牆的座位空著。他把一本書推過去,彆人眼裡空蕩蕩的座位,其實原北就坐那裡,無聊地翻著書,陪他聽課。

他畢竟不是數學專業,很快就覺得無聊。方野把平板電腦開啟,給他放電影看。

下課的時候,方野故意磨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問原北:“中午吃什麼?”

原北既碰不到任何東西,也無需進食。不過方野喜歡讓他來點菜,原北選擇什麼,他就吃什麼。

原北看向他,說了什麼,可方野隻看到口型,沒有聲音。先於理智的恐慌感支配了他,讓他伸手去抓原北的袖口,但原北有點遺憾地對他攤開手,目光望向窗外。

雨停了,原北也像太陽下的水汽,輕飄飄杳無蹤跡。

2

5月14日,陰

原北沒有出現,方野上了一天的課。回宿舍後室友小心翼翼問他是不是作業太多要猝死,他疲憊地搖了搖頭,簡單洗漱後躺到床上。

天氣預報說零點後會下雨。

3

5月15日,小雨轉中雨

半夜時沙沙的雨聲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傳到室內,方野忽地驚醒,拿起手機,照見陽台外麵坐著一個人影。

他下床推開陽台的門,坐在陽台邊,伸手去接雨的原北,仰頭靜靜看著天幕。

“吵醒你了?”

哪怕除了方野以外的人都看不見他、聽不見他,原北還是放輕聲音,“你看,下雨,我又來了。”

他屈起雙腿,頭靠在膝蓋上,換了一身淺藍色的睡衣,黑發在風雨中飄動,對方野伸出手。

方野嘗試去握他的手,隻觸到冰涼的水汽。

儘管已經嘗試過無數次,可每次觸碰原北失敗時,方野還是會沒原因地難過。

如果可以碰一碰手指就好了。

這個世界上,隻有下雨天才能互相陪伴的人。

“到裡麵來吧。”方野說,“外麵太冷了。”

“很冷嗎?”原北笑笑,“感覺不到,走吧,你明天還有課呢。”

他輕輕哼著歌,看起來並不為這種不定期的見麵苦悶。如果見麵了,那自然很開心,如果不下雨,據原北所說,他就在睡覺。

漫長的無雨時間,就隻有方野清醒地等待。

方野躺在床上,缺乏睡意。忽然間他的臉側掠過微涼的水汽,原北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他床邊。

黑暗裡,窗外一點點朦朧的光,照得原北的輪廓半透明一樣。

“怎麼不睡覺?”

“睡不著。”

“在想什麼?”

“想你。”

原北啊了一聲,有點無奈似的。他說:“彆想了,明天一天都有雨,我不會走的。”

4

方野不知道原北是什麼時候處於這種狀態的。

他來到千裡之外的廣城上大學,大一上學期的一個雨天,過十字路口時看到有個男生,傘也不撐,隻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褲,低著頭走在路中央。

恰好綠燈亮起,他麵對洶湧的車流躲都不躲,直接迎麵撞了上去。匪夷所思的是,路人都無動於衷,那些車也不曾減速,就這樣……穿過他潮濕的身體。

已經拿出手機打算報警的方野愣住了。

出於好奇,他穿過路口追上了這個神秘的男生,卻在伸手拍他的肩膀時落了個空。

方野也不明白那天他怎麼會有多管閒事的閒心,正常來說,能路過幫忙打一個120就已經是他道德的極限。

回過頭的人,黑發有些淩亂地貼在臉側,眼睛訝異地睜大。過了會,他問:“你能看見我?”

方野也愣住,不顧路人眼裡的場景有多麼詭異,他說:“是啊。”

隨後,原北露出了對他的第一個,也是認識以來最真誠的笑容。

“你好,我是原北,你是第一個能看到我的人。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走一段吧。”

就像都市傳說,或者什麼靈異故事。隻在雨天才能出現的沒有實體的原北,和世界上唯一能看見他,和他說話的方野。

幸好廣城多雨,這種見麵會比較頻繁。

他問過原北很多問題,但原北大部分都想不起來。他有記憶時就穿梭在雨水中,單向接觸這個世界,雨停時便睡覺,一直等到下一場雨再醒來。

5

5月21日,小雨

停了兩天的雨又下起來了。方野起得很早,卻沒見到原北。他感到焦慮,因為往常不成文的約定是,一旦下雨,原北就會像雨滴一樣出現在他身邊。

方野抓起傘下樓。宿舍樓下是一排鬱鬱蔥蔥的水杉樹,他走過拐角,看見原北站在樹下。

今天原北在襯衫外罩了件卡其色馬甲,他低頭看了會,又抬頭向上望。方野走過去,明知他不會淋到雨,還是不由自主地把傘傾斜過去。

原北迴頭對他笑笑,原來樹下不知被誰放了個明黃色的塑料玩偶,吸引了原北的注意力。

很巧,方野今天穿的上衣和他的馬甲是同樣的顏色。原北站到他麵前比了比,說道:“今天很搭配嘛。”

方野耳後一熱,應了聲。見到原北後,他的心才定下來。

“這麼急地跑下樓,找我?”

“嗯。”

“為什麼,怕我不見了?”

“……怕你丟下我。”

原北就笑著歎氣,走了幾步,整個人籠在濛濛細雨裡:“你放心,如果要離開的話,我會跟你說的。不用怕嘛,本來就隻有你能看見我,假如不見了,就當我回去一直睡覺好了。”

方野幾乎有點哀求他了:“彆這樣說吧。”

“人會死,鬼也會死啊。”原北伸開手,“不過目前看我死不了,那就這樣吧。”

方野不想聽這些話。

“我覺得你沒有死,你是真實存在的,就在世界的某個地方。”

原北:“是嗎,那很好啊,這樣我們總算可以握手了。”

方野聽了,無法忍耐地又伸出手。原北有點無奈地看了看他,也伸出手,給他留下掌心淡淡的潮濕。

“不怕彆人看到你說你神經病?”

方野搖頭。

原北又倒著走了幾步,看他,突然笑出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說道:“你真的挺好玩的。”

方野被他語氣裡的親昵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5

5月30日,大雨

大雨來得比天氣預報還早、還猛烈,水像從天上往下倒。方野暫時離開不了圖書館,獨自坐在角落,心神不寧。

他有作業要交,任務繁重。圖書館又是一人一座,管理員時不時巡邏,再占一個座位很麻煩。於是原北悄無聲息地去了樓下閱覽室。

方野把作業告一段落,放下筆,去樓下找原北。

閱覽室有個角落會放電影,影片都是圖書館資料庫的,大多是老電影,但原北還看得頗有興致。

清潔阿姨正好打掃到沙發那裡,用紙巾擦了擦沙發,疑惑地說:“哪個學生,水灑在上麵也不擦……”

原北站在旁邊,沒有辦法,隻好對阿姨雙手合十,道了個她看不見的歉。

雨太大,原北身上水汽愈盛。方野站在他身旁,都能感覺自己也在被水汽浸染。

“喂。”原北輕輕叫他,“轉頭。”

方野下意識聽從了,下一刻,一點涼涼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臉。

不是純粹的水汽,而是隱約的觸感,在方野臉上留下了一滴水漬。

他愣在原地,反而是原北看了看手,很平靜地笑道:“哦?我好像可以碰到你了。”

愛神總在下雨天·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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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5月3日,中雨轉小雨

方野心神不寧,從自習教室出來,外麵傳來學生的驚叫和跑步聲。剛剛還有太陽,現在又下雨了,天氣預報也急忙從多雲變中雨。

可能唯有方野歡迎這場雨。他大步下樓,雨點打在他手上和臉上,水泥道路上激起淡淡的塵土味。

林蔭道的儘頭,原北穿著帶油彩畫花紋的短袖向他走來。方野等在愈來愈大的雨裡,直到原北小跑到他麵前,兩人身上都是潮濕的水汽。

“你怎麼不進去躲雨?”原北說他,“被淋感冒了,期末小心掛科。”

儘管原北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但是在很多細節處,方野能感知到他對大學日常生活的熟稔。這更讓他確定,原北一定真實地存在於某處,和他一樣是某所大學的學生,隻是因為意外,變成和大半個世界脫離的幽靈。

“我沒事。”方野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慢慢地伸手,像觸碰什麼易碎品,碰到了原北。

原北凝視著他,沒有動。隨後方野收回手,指腹上是一顆晶瑩的水珠。

他肯定碰到了什麼,掩藏在水汽下,似有似無,但是抓不住。

方野慢慢地垂下手,那顆水珠也滑落了。原北一直在觀察他,這時小聲問:“怎麼了,你在難過嗎?”

“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方野誠實地低頭,“我想如果哪天能碰到你,你是不是就能變得和我們一樣?”

那天在圖書館的觸感令他記憶猶新,方野近乎急迫地想能夠再有什麼進展。可是不管他怎麼想,原北並不能因他的心意而一夜之間落地成人。

原北笑了笑,隨後抬手推他的肩膀,方野感受到柔和濕涼的氣息從他肩上拂過:“先進去吧,你身上都濕透了。”

8

5月9日,小雨

廣城大學今天請了某位有名的作家來開講座,預約的票一票難求。原北對這個講座很感興趣,借著天時地利,溜進去占了前排。

方野雖然很想和他一起去,但破天荒地選擇一個人去圖書館。

他三心二意地掛念著原北的同時,開啟電腦,在各個瀏覽器上,使用各種關鍵詞搜尋“原北”的名字。

或許是因為原北自己都不在意,隨遇而安地在廣城的雨天漫遊,如同一個沒有來處的幽靈。再加上這一切都太奇特,像什麼玄幻小說,方野從未想過,他可以在真實世界搜尋到原北的資訊。

五花八門的關聯詞條掠過螢幕,方野緊張到手心出汗,提著氣一條條翻過去。

滑鼠忽然一停,方野點開了廣城第二小學的官網。

十年前,廣城二小的官網發布了學校六一活動的新聞報道,其中就有原北的名字,於合唱活動中獲得集體一等獎。

方野下載了模糊的合唱團集體照,放大了對著看。可惜當年小學表演的衣服、妝容和發型都很統一,也沒有標注對應姓名,他根本找不出來。

不過方野總算抓住了一點線頭,他進入學校官網,再次搜尋原北的名字和對應的那屆學生的資訊。

六一表演、各學期三好學生公示、競賽獲獎名單……

當年拍下的照片不多,基本都是集體照,再加上畫素不高,很難定位究竟哪個孩子是原北。

方野閉上眼,黑暗中他可以清晰想象出原北永遠帶著點潮氣的輪廓,烏黑的頭發和白淨的臉,麵上時常帶笑,但方野總覺得他不好接近。

如果……如果不是有這種特殊的際遇,方野想,他們可能就會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

小學的各種通告和公示,勾勒出一位優秀學生的輪廓,從校內活動、學習成績到校外比賽,他都很優秀。

方野一直翻到這屆學生的畢業照,他把八個班的畢業照一張張翻過去,在第七張停下。

這裡的畢業照清晰許多,不用看下麵的人名,方野就清楚,他找到了。

穿著海軍領校服和藏藍色短褲的原北,站在側邊。他小時候還沒長開,五官模樣十分俊秀,望著鏡頭露出很平靜的微笑。

你在這裡。方野在心中靜靜地說。

一整個雨聲淅淅瀝瀝的下午,方野都花費在這上麵。他在文件裡竭儘所能地拚出原北的人生軌跡:從小到大的優秀學生、獎項眾多、家境優裕、外貌出色……

以及最後一條資訊。

原北自廣城一中畢業後,被廣城大學錄取。

接下來,方野應該開啟學校官網查詢原北的錄取資訊,可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不敢落下。

原來原北就離他這麼近。

那麼當他開啟盒子後,裡麵會是什麼?

“方野。”

方野手一抖,下意識關閉文件。

原北坐在他對麵的空位,沒在意他慌忙的動作,有些遺憾地對他說,可惜不能拿到簽名書,又說講座很有意思,假如方野能一起去就更好了。

方野混亂的思緒被他一句話弄到崩斷,突然間他也不管自己還在圖書館,握住原北擱在桌麵的手:“你對學校一點印象都沒有嗎?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是廣城大學的學生?”

原北的話被打斷了,詫異地望著他。方野攥緊手中的水汽,他旁邊那張桌子的人本想敲桌提醒他,被方野對著空氣說話的樣子嚇到,趕緊抱著書換了個座位。

“我是這裡的學生?”原北想了想,“你怎麼知道的?”

“我、我……”

方野有點窘迫,“我查出來的。”

原北看著他,笑道:“你比我還好奇我自己啊。”

“……嗯。”

方野轉過電腦螢幕,“你看,你的學號,專業,都在這裡。”

原北專注地低頭,他臉上閃過茫然的神色,然而網頁上的證件照又確實是他本人的臉。

9

5月20日,小雨轉陰

方野頭一次在原北這裡遭到如此堅定的拒絕。

“我不想去,沒有興趣。”原北神色淡漠,站在行人天橋上看下麵的車流,“即使找到我家裡人又能怎麼樣?他們看不見我,我應該已經死了。”

方野撐著傘和他僵持:“去問一下不好嗎?我真的……”

“真的很想試試能不能見到現實的我?”原北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感興趣。”

他罕見地露出些許落寞,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假如確定我已經死了怎麼辦?我覺得這樣很好,哪怕隻有在雨天活著。”

“我相信你還活著。”方野固執地說,“一定還活著,隻是你自己不知道。我想你回到一般人的生活,原北,你那麼優秀……”

方野本來就不擅長口才,讓他說服原北,他都編不出幾句話。原北側頭看向他,最後露出無奈的神情。

明明還在下雨,原北卻消失在雨幕裡。這是一個拒絕的訊號,方野站在原地,胸口發冷。

終於他決定獨自去拜訪原北的家庭。假如原北真的是一隻幽靈,方野總得找到給他送花的地方。

沒錯,最差最差,也不過就是原北早已去世,這是方野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的事。

他抵達彆墅區時,雨已經停了。方野沒有預約,隻能忐忑地等待保安邊打電話詢問,邊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他。

勇氣是會隨時間流逝的,走到彆墅大門外時,方野完全是硬著頭皮逼自己向前走。

迎接他的,是一位秀美優雅的中年女人。

“我是小北的母親。”女人笑了笑,眼睛的輪廓和原北很像,帶著憂鬱,“沒想到突然有同學要來探望他……正好我要去醫院,一起走吧。”

10

5月35日,晴轉多雲

方野從病房出來,完全是習慣使然,又看了眼天氣預報。

沒有雨。自那天和原北分彆後,一直都沒有雨。

或許也不能算分彆,因為原北的母親帶著他來到醫院,讓他看望病床上沉睡的原北。

烏黑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原北如同一隻蒼白的影子,隻有監測儀器證明他還活著。

方野失態地按住玻璃,滿腦子混亂。

怪不得他見到原北時,原北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馬路中央走。因為在那裡,他出了車禍,陷入漫長到無止境的昏迷。

醫生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病人明明身體已經差不多康複,卻還是昏迷不醒。他們看不見的雨天,原北無意中被世界拋棄,一直孤獨地走著。

方野在等下一個雨天。

11

5月29日,陰轉小雨

方野考完最後一門,急匆匆交卷離開考場。他站在樓下,伸手確定天空正飄下雨滴,卻不知道該不該安心。

原北呢?雨已經下了,他怎麼還不出現?

方野坐在教學樓側門的台階上,地麵一片潮濕。他等到整幢樓考試的人都走光,往常會早早出現的原北都沒露麵。

雖然隻有他可以和原北說話,可是方野發現,一旦原北想躲著他,他都不知道去哪裡找。

方野等到暮色降臨的時候,撐著傘,離開了學校。

那個十字路口正處於晚高峰,又下雨,車流擁擠,鳴笛聲不斷。方野沿著路邊來回走,地麵水窪反射著霓虹燈光,終於,他在裡麵看見自己失魂落魄的臉。

挫敗感比大雨還要強烈,幾乎把方野淹沒。他撐著傘蹲下,心想原北為什麼不願意回去。

大概方野的行為太神經質了,路過的行人看見他蹲下都躲著走,直到有一個人,停在方野麵前。

白色的球鞋,淺色短褲,沒有撐傘,半濕的黑發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垂下來,貼在雪白的臉側。

方野猛地起身,結果因為蹲久了,發麻的腿在站起來後又跪回濕漉漉的地麵,看起來像他在對原北求婚。

原北隻是看著他,沒有笑他此刻狼狽的姿態,而是伸出手,輕輕放在方野額頭前。

他的手指冰涼、潮濕、柔軟。

“我這次真的碰到你了。”原北對他說。

方野在凝滯之後,立刻就要抓住原北的手。可是下一秒,一輛車飛馳而過,濺起路邊的水窪,呼嘯而去。

就這樣,方野眼睜睜看著原北抬了下手,隨後如同一個虛幻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

他踉蹌了一下,隨即發瘋般奔跑起來,把被風吹折的雨傘塞進路邊的垃圾桶,攔住一輛計程車,喘著氣報出醫院的名字。

一定、一定,一定可以見麵。

12

方野到醫院時,雨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恐慌,因為雨停意味著原北會突然消失。那種心臟被攫住的無能為力的痛苦,讓方野走出電梯後,不敢去病房。

他在那裡罰站一樣,身上的水一滴滴向下淌。直到護士過來詢問,方野才如夢初醒,一步步向病房走去。

隔著玻璃,蒼白的原北仍在昏睡。

方野慢慢地躬下身,他不想麵對現實,幾乎要自欺欺人地轉身逃走時,那個蒼白的影子,突然緩慢地轉頭。

蘇醒的原北隔著玻璃,在沒有下雨的時間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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