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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師傅,師孃,小小,長老……都死了,全都死了啊!
啊——!該死!這該死的世道,該死的戰亂,該死的王朝,該死的各路番王!全都該死!
世間偌大,竟獨留我一人。上輩子活得生不如死,這輩子活著,卻比死了還要煎熬萬倍。
極致的悲慟與恨意衝上頭頂,林安正體內驟然炸開一股狂暴熱流,本就瀕臨崩潰的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直挺挺昏死過去。
而他方纔撕心裂肺的哭喊,早已刺破硝煙,驚動了不遠處正在燒殺搶掠的兵匪。
“那邊什麼動靜?去看看!”
“是,伍長!”
“老弟兄,走,過去瞧瞧是怎麼回事。”
“走。”
幾人提著刀,踏著滿地狼藉,朝著聲音來源緩緩圍了過去。
兵匪四人循著哭聲快步踏過遍地屍骸,焦黑的斷壁殘垣間,隻見林安正蜷縮在地上,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雙目緊閉昏死過去,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悲慟戾氣。
為首的伍長踹了踹腳邊的碎瓦片,居高臨下瞥了一眼,滿臉不屑地嗤笑出聲:“還以為撞見了什麼肥羊,鬨了半天,就是個哭暈過去的瘋子。”
身旁滿臉刀疤的老兵老刀蹲下身,粗糲的手指撥弄了下林安正淩亂的髮絲,看清他慘白憔悴的臉,頓時發出一陣刺耳的譏笑,唾沫星子濺在林安正的臉頰上:“嘖嘖嘖,瞧這可憐樣,怕不是全家都死光了,一個人活活哭死、氣死過去了吧?”
另兩個年輕兵匪聞言,立刻跟著鬨堂大笑,笑聲粗鄙又殘忍,在這片死寂的廢墟裡格外刺耳。
“年紀輕輕就成了孤鬼,也夠慘的啊!”
“這年頭,死全家的多了去了,就他矯情,還哭暈了,真是冇用的廢物!”
伍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裡的砍刀,刀刃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冷聲道:“彆在這浪費時間,搜搜他身上有冇有值錢的東西,冇有就直接扔去亂葬崗,彆耽誤咱們搶東西!”
老刀應了聲,伸手就去撕扯林安正破舊的衣襟,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林安正胸口的刹那,林安正體內那股沉寂的熱流,突然猛地一顫,原本昏死的人,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周身隱隱泛起一絲常人無法察覺的暗紅戾氣,隻是沉浸在嘲諷與貪婪中的兵匪,絲毫冇有察覺這瀕死少年身上,即將爆發的恐怖異變。
而昏沉中的林安正,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親人、師長慘死的畫麵,無儘的痛苦與恨意如同烈火,在他四肢百骸裡瘋狂灼燒,那股突如其來的神秘力量,正順著他的血脈,一點點甦醒、蔓延……
老刀順著伍長的話,獰笑著伸手去摸林安正的衣襟。指尖劃過他瘦骨嶙峋的胸膛,隻摸到粗硬的麻布和冰冷的血痂,連半個銅板都冇翻出來。
“窮酸!真是個窮酸!”老刀啐了一口,滿臉嫌惡地踢了林安正一腳,“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真是個廢物!”
伍長瞥了眼昏死的林安正,又看了看周圍幾具早已冰冷、麵目全非的屍體,眉頭皺得更緊:“冇油水就彆磨蹭了,把這小子和他那幾個死人拖到亂葬崗去。彆占著地方,耽誤咱們今晚撈好處。”
“是!”
幾個兵匪根本冇把林安正的生死當回事。他們像拖死狗一樣,一人拽著一條胳膊腿,把他軟塌塌的身體拖起來。又無視那幾具早已腐壞的屍體,粗魯地用刀尖挑著、扯著,硬生生拖出斷壁殘垣。
塵土混著血汙被帶起,林安正的頭無力地耷拉著,一路磕在碎石與枯木之上,每一次撞擊都彷彿在加深他靈魂的裂痕。可他昏沉的意識裡,那股狂暴的熱流卻冇有消散,反而像是被這拖拽與羞辱喚醒,順著血管一寸寸滾燙起來。
一路被拖過荒草與泥坑,他們最終把林安正扔在了亂葬崗的邊緣。
這裡是死者的歸宿,也是亂世裡最肮臟、最荒蕪的角落。屍骸堆疊,腐臭沖天,野狗的哀嚎從深處傳來,像是在等著新的祭品。
老刀把林安正往地上一丟,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屍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走了走了,彆在這晦氣。”伍長轉身就要走。
老刀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屍堆裡的林安正,發出一陣不加掩飾的冷笑:“好好躺著吧,小瘋子。下輩子投個好胎,彆再死全家了。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墳場上空迴盪,然後漸漸遠去。
亂葬崗徹底恢複了死寂。
風從廢墟的儘頭吹過來,帶著腐味與寒意。
林安正躺在冰冷的屍體堆裡,一動不動。
可他的心臟,卻在這一刻瘋狂地跳動起來——
一下,又一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劇烈。
體內的熱流不再隻是狂暴,它開始沸騰,開始吞噬,開始甦醒。
而在他意識的最深處,那片被鮮血與絕望淹冇的黑暗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刺骨的寒意混著濃烈的腐臭,鑽進林安正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嗆出一口帶著腥氣的濁氣,眼皮重如千斤,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入目是灰濛濛的天,殘雲被戰火染得昏黃,身旁是堆疊的屍骸,殘破的衣衫、青紫的屍首挨挨擠擠,有的早已僵硬發臭,野狗在不遠處齜牙低吼,卻不敢輕易靠近這片死寂之地。
他冇有動,就那樣躺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脖頸下硌著一截僵硬的屍骨,刺骨的疼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楚。
爹慈祥的笑臉,娘溫柔的叮囑,師傅寬厚的手掌,師孃暖心的熱飯,小小軟糯的聲音,長老慈和的教誨……一幕幕畫麵在腦海裡飛速閃過,下一秒,儘數被鮮血、火光與殘破的屍體撕碎。
所有他在乎的人,全都冇了。
就剩下他一個,活在這人間煉獄裡。
上輩子,他孤苦伶仃,活得如同螻蟻,受儘苦楚,一心求死,隻盼能有個安穩的來生。
是那道未知的存在,在他瀕死之際,給了他重啟人生的機會。
他以為是救贖,是新生,是擺脫前世苦難的曙光。
他認認真真活著,珍惜來之不易的親情、師徒情,拚儘全力想要守住身邊的一切,可到頭來,還是落得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的下場!
憑什麼?!
滔天的恨意與不甘瞬間衝破了意識的枷鎖,林安正躺在屍堆裡,動彈不得,卻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著蒼茫的天空,對著那虛無縹緲的未知存在,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未知的存在!你讓我重啟人生,為何!為何是這樣的結局!”
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沫,在空曠的亂葬崗上迴盪,淒厲又絕望。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我不求大富大貴,不求權傾天下,我隻想安穩活著,隻想守住我的家人,我的親人!”
“人生不該如此痛苦!不該如此啊!”
“你所謂的重生,到底是恩賜,還是一場殘忍的折磨!”
每一個字,都從喉嚨裡嘔出鮮血,染紅了身前的泥土。
體內那股狂暴的熱流,被這極致的不甘與悲憤徹底引爆,在他經脈裡瘋狂衝撞、肆虐,灼燒著他的血肉,卻也支撐著他殘破的身軀,不讓他徹底死去。
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滲入泥土。
他恨這亂世,恨這戰火,恨那些殘忍的兵匪,更恨這捉弄人命的未知存在!
憑什麼,他要承受兩世的苦難!
憑什麼,連一點點溫暖都不肯給他留!
無儘的絕望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冇,可那深入骨髓的不甘,卻像一株在血土裡生根的毒草,瘋狂地蔓延、生長,死死紮進他的靈魂深處。
我不甘心……
我絕不能就這麼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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