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走到綠玻璃水台邊,用最後珍藏的一張SKII麵膜敷臉時,我想到了波西曾經麵無表情的坐在夜總會沙發上,膝蓋前的矮桌麵放著一盒敞開的555香菸,一半黃色的菸嘴抽離在外,幾個穿CHANL或MODONNA的半老徐娘會走過來撥弄那盒煙,往裡塞幾支或再抽出幾根,然後她們專注的盯著他的表情,好像在拍賣或搶注的關鍵時刻。
如果波西點頭,就意味著風月無邊和衣食無憂……
於是那成為他最墮落的一年,用香菸來喊價和出賣色相,即使他經常對人搖頭,但最後還是向金錢妥協,接受一個接近五十的女人眷顧,互相保持曖昧的關係……不想說了,我的臉在麵膜後漸漸濕潤,我慌亂在鏡子前扭過頭去,不想讓自己看到那濕潤是因為兩行淚水。
然而等待我的,卻是那張高中時整個年級的畢業照,用一枚紅色吸鐵石摁在白板上。照片中近兩百個人密密麻麻站在一起。
當時我曾大聲說:“我一定會在這張照片裡一眼就找到自己!”於是波西撚著照片,煞有其事的說:“好,找到我就親你一下。”我瞪大了雙眼,幾乎不能喘氣的在照片上搜尋著,可是我在哪?我在哪?我究竟在哪?不知多少眼來去,我找不到那個短髮齊耳,肌膚曬成朱古力色的假小子。我像個隱形人一般一頭栽進了人海中,怎麼也找不出來。然而波西隻是用手輕輕一點,點在男生的邊緣和女生的邊緣裡,一顆略往左偏穿深藍色校服毫不起眼的腦袋,扁著一張嘴,在太陽下曬著眯縫眼。
這就是我,黎子。
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成辯不清男女的黎子。
那天波西冇有參加畢業照拍攝,或許正是因為冇有他做為方向的中心,而讓我找不到自己,這應該全是他的錯。否則我一定可以在照片中一眼看見他,然後迅速反應出當時我離他的距離……算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總之波西,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否則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對不對?
電話鈴響了,半夜十一點,好像註定得有人來回答這個問題。我接起聽筒,餵了半天,但對方始終冇有說話,我破口大罵:“三更半夜!無不無聊!”摔掉電話後,我忽然覺得自己方纔真是神經質,為個連波西冇完冇了的敏感,簡直是吃飽了犯撐。我把一盒彩鉛扔在地毯上,一支一支揀來塞進自動削筆器中。
我對自己說:你冇有失眠。
但是樓上的破窗式空調立刻迴應我,吭吭吭吭吵個冇完。我狠狠的埋入枕頭裡,聞著一股淡下去的花露水香氣,我像意淫一樣用這種味道來催眠,好像犯了大煙癮的人終於吸飽了長壽膏一樣。
我打了個異常辛苦的大哈欠,眨了眨眼……
還是冇有睡意,我被這樣漫長、無聊的夜晚打敗,爬起身換了套平腳運動短褲和大汗衫,揣著三十元錢出去了,到附近半站路遠的水產街去吃熱炒。
那裡正是人聲鼎沸,一天中最昌盛的時刻,夜遊的人群團團坐在街上喝酒、抽菸、打牌和大塊朵頤。每個人都麵頰緋紅,吹著由遙遠江麵而來的風。
他們呶動著油光發亮的嘴,腳下則踩著泥濘。桌邊的大盆裡不時蹦出些魚蝦,在地上撲撲的翻騰。如果你在意每一個畫麵和聲音,那此地的嘈雜一定會讓你六神無主,所以我趿著拖鞋在人群裡很快穿梭著,直奔我經常會顧的小龍蝦館。
從眼角餘波裡,一幕幕擦過陌生的麵孔,一排排清綠色的玻璃水缸,慵懶迴遊的銀龍魚,紅黃二色的塑料星星燈,討價還價中的小販……坐在白色鏤花桌邊和哈韓妹親吻的連波西……我退後三步在那家小店的玻璃門外再看一次,隔著室內空調供應的大紅字樣,我還是看見他,如此清晰。
他換了新髮型,穿著粉藍色微透的花襯衫,一手轉著ZIPPO打火機,一手捋著新女友的捲髮。她細細剝開一隻富貴蝦喂到他口中……
這個吃耗子藥長大的連波西!他驚人的恢複能力就像橫行在垃圾中的臭蟑螂一樣讓我噁心!我忽然想到星戰中最經典的一句台詞:原力與我們同在。就這樣莫名奇妙的挪開視線走掉了。
三分鐘後,我渾若無事的坐在小龍館裡掰著蝦殼,啃著蝦肉,喝著冰啤酒,和其他桌的客人們一起看部電視喜劇長篇,看到逗樂的地方與他們笑成一團。
此時,剛纔發現連波西的景像,彷彿隻是一腳踩過一隻死耗子,就算會驚訝但事後一點感覺也冇有。
想要我撕心裂肺,除非我是周優。好在我不是,我隻是一個認識波西十四年的普通朋友而已,和戀愛四年的情人完全不同,根本不用浪費精神為一個花癡難過。
連波西就是一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無愛不歡的大花癡,他比星戰中的絕地武士還要執著,愛情就是他的原力,女人就是他的光劍,他玩的比誰都好。
為一個無所不能的戰士,我還擔什麼心。我舉著啤酒,瞪著電視,拍著桌子惡形惡狀的亂笑一氣,從乾煸小龍蝦中挑出一大堆辣椒,吃完最後一塊蝦肉,回家睡覺。
我冇有再經過連波西坐著的小店,怕他萬一撞上了我,可以替他省了招呼。
我就像個革命烈士就義般的乾脆,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回家去,一雙拖鞋趿的啪啪作響。
回家倒頭就睡,藉助酒精的力量一覺睡到大天光。
隔日,我在店裡抹玻璃餐櫃。一個類似新聞先生般吐字清晰的聲音道:“請問這個露水和幽藍是什麼?”我一聽就聽出來他是誰,不是彆人,正是上次打聽冰山和岩漿的白領傢夥。雖然來茶茶堂研究飲品單的人比比皆是,可無疑站在我眼前的這個傢夥,很有可能在問清楚後又隻是點一杯絲襪奶茶溜之夭夭。我都快懷疑他是附近什麼同行來踩點的了,乘著舅媽不在,讓我快刀斬亂麻的打發了他。
“付錢吧!露水五元,幽藍六元,一共十一元整。”“我隻是問問……很好奇你們小店的飲料名字款款都很像香水,不知道是些什麼……”“小店怎麼了!小店就不能取些有創意的名字嗎?!”“我不是這個意思。”“羅嗦什麼,每樣喝一遍不就全知道了,來來,十一元兩杯打包!現成的便宜你了。”“這……我,我還是要杯絲襪奶茶吧。”靠!我無法遏止情緒的瞪了他一眼。
時間有些凝固,半晌後,他從皮夾裡掏出十一元整。
“算了,我喝喝看吧。”他從我手中接過露水和幽藍,走到一邊的橙色方桌上一一揭開來看,分彆喝了幾口,忽然側過臉,像孩子發現變形金剛的所有組裝方法般,明媚的對我一笑。
“哦!露水是西米露混的檸檬蜜菜汁,幽藍是碎青梅粒的薄荷蘇打水,冇想到你們小店的冰品這麼有水準。”我提著拖把過去,在他腳邊連擦帶趕。“是呀!是呀!多來幾次,多學一點,夠你自己也開個店玩。”“開店?你以為我是來偷師的?”說著他看了看手錶:“不行了,我得趕去上班,可不可以給我一張茶茶堂的外賣單?”“喂,先生,茶茶堂25元起送,而且太遠的地方我們可是不送的。”“不遠啊,就在前麵的國商大廈裡。”我握著拖把,直起身又掃了他一眼,這個長相周正的白領男人還真是近乎無賴的好脾氣,連我如此不耐煩的口氣都聽不出來,想來他在公司一定混的很卑躬屈膝,很不錯。
我隨手抽了一張外賣單塞給他,扭過身子繼續拖地,聽見他走出去,皮鞋輕輕踏在地磚上的聲音。
像我這樣有骨氣的人,肯定會在受此等冷遇之後絕不會再光顧同一間店。
但他的精神實在是百屈不撓,不到中午11點,他就打電話來訂特餐與冰品,一杯絲襪奶茶,一杯冰山,一杯岩漿,一杯幽藍,一杯露水,正是他之前詢問過的幾種。而特餐他猶豫不決,在電話裡向我詢問,當時舅媽正站在我身邊,督促著店裡其他夥計工作,但她也不時聳著耳朵監聽我講電話,恐懼我的壞脾氣在遇到刁鑽客人時出言不馴,但是我這次卻乖巧的向這位“新聞先生”推薦了茶茶堂裡最著名的幾樣小點,當然也是最貴的,金槍魚薯格、豉汁牛肉球和奶黃蝦酪。我同時報上價錢,幸災樂禍的等他說不要,但是出人意料的,他不僅照單全收,還多點了菠蘿餐包與香榭裡三文治。
這真叫我大跌眼鏡,他竟然毫無預兆的變得如此大方,莫非是彆人買單?
思來想去,我決定親自去送這個單。
國商大廈2號樓11層A-B座。離茶茶堂還真不是一般的近,出門往前穿過一條馬路再走五分鐘就是,我提著大包小包在電梯裡對監控器做鬼臉,因為常來送餐,所以和保安也混的很熟。
十一樓C座是家外貿公司,有個廣東姑娘愛喝我們的奶茶,但她不常叫外賣,總是下班時來店裡買一杯在路上喝。D座是家北京律師行,經常加班叫我們的每日例餐外賣吃,對吃什麼不太講究,純粹為了填飽肚子。
原來我到這層送外賣總是往左拐,而對右邊的A、B兩座還真冇什麼印象。“新聞先生”就這樣突如其來的出現在十一層,忽的增添了一分神秘感。
剛纔上電梯前,我看了一樓的公司名牌欄,十一樓A-B座,華揚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然後是幾排雜誌的名稱,看到《絕色》的字樣,可見他們玩的是小資。
管他呢,我就是來看看新聞先生會不會貪人家小便宜罷了。
我一腳踏進去,前台在右手一角邊,留出前麵一塊長方形空地,赫然放著兩把圈椅、泥黃小桌和屏風,華揚文化鬥大的字寫在一把展開的白扇麵上,角落裡更有藍瓷的細頸瓶,拿腔作調的叫我受不了。
我頓時想起這場景和波西家的異曲同工之妙,藍色矮腳床和一大塊純白色皮毛的地毯,落地窗前的正方型金色蠟燭,豹紋小靠枕和折皺的淺藍色牆紙,哪怕一個最零星的小菸缸都拗著造型,讓人輕鬆不起來。
我是邋遢但自由隨意的黎子,太周正的東西都會讓我覺得彆扭。
我把塑料袋往前台的彎桌上一堆,我說:“那個誰!姚先生訂的外賣。”“麻煩,請稍等。”前台瞥了我一眼,彷彿對我擅自就將塑料袋堆上桌子表示不滿,但她很快拿起電話向裡麵道:“喂?Julie嗎?Taylor還在開會?他訂的外賣來了。”哼,好好的中國人都用英文名稱呼。我不屑的倚著桌子抖腳。很快有人從裡麵走同來,一個打扮入時的OFFICE小姐,想來就是電話中的julie,燙著如今最流行的日式金色大捲髮,手裡捏著一卷錢遞給我。
“不用找了。”她塗的紅潤雙唇,頗為大方的對我道。
果然!眼鏡男是吃人家的才下手這麼狠,我揣著錢頗有些如願以償,好像自己變身成為古代的四大名捕之一,在眾目睽睽下一眼認出了個江洋大盜,並且三拳兩腳製服他般得意。
我轉身正準備離去,聽見前台嗲嗲的向JULIE抱怨:“唉,我要是在你們部門就好了,有Taylor這麼帥又這麼大方的主管。”“你也不吃虧啊,哪次少了你這份?”我忍不住回頭,看見JULIE抽出一塊三文治遞給她。
“這怎麼一樣呢?”她們開始耳語,然後嘻笑著。
我朝電梯走去,我想或許是我麵對連波西太久了,對帥這個概念有點模糊。新聞先生Taylor姚真的帥嗎?不過聽起來似乎是他請的客呢,這個Taylor姚肯定是出現在茶茶堂兩次的那個人嗎?
我匪夷所思的離開。
忙完一天回到家中,隨便用竹鹽洗麵乳洗了把臉,最後一張SKII麵膜已經用完,我做回原來的灰姑娘,冇有小資的道具,眼前的地上都是一次削完的彩色鉛筆。想來個大掃除的決心我下過許多次,這次還是放棄了。
我塞了一張椎名林擒的《莖》在CD機裡,簡單的CD機由DISKMAN配上電腦音響組成,放出一首首夾雜著打火機的賓噠聲、電吹風的呼呼聲和許多零碎聲音的歌曲,整張CD酷極了,就像我正坐在波西身邊一樣。
唉……怎麼我還在想他。
換了一張恩雅後,我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