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石林再次出現在眼前。那些高高低低的石柱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風從石柱間穿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和早上來時一模一樣。
小三角野牛在石林邊緣停下腳步,周磊翻身下來,抽出如圖劍。劍身依舊灰撲撲的,但那股微微發燙的感覺比早上更明顯了一些。
小三角野牛搖身一變,變回那個五六歲大的孩子,緊緊攥住周磊的衣角。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石林。
石林裡很安靜,那些在黑暗中窺伺的眼睛又出現了,有的幽綠,有的暗紅,有的隻是一團漆黑。它們躲在石柱後麵,躲在石縫裡麵,躲在頭頂那些突出的岩石上,望著這兩個闖入者。
也許是因為周磊身上還帶著那頭紅色野豬的血腥氣,他們不敢貿然攻擊。
周磊冇有理會那些眼睛,隻是快步向石林深處走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柱越來越密,陰影越來越濃。那些窺伺的眼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更令人心悸的寂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氣息,混著某種說不清的、令人不安的威壓。
小石頭攥著周磊衣角的手緊了一些,但冇有說話,隻是緊緊地跟著周磊,一步也不敢落下。
終於,那片被高聳石柱環繞的空地到了。石柱密密麻麻地圍成一圈,像天然的壁壘,把這片空地與外界隔開。空地中央,那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依舊靜靜地立著,表麵光滑如鏡,在石林的陰影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周磊走向那塊黑色岩石,小石頭緊緊跟在周磊身後。轉過岩石的背麵,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那株小小的龍血草還在。
它依舊隻有一指高,兩片細長如劍的葉子,葉脈是金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它冇有長大,也冇有枯萎,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
周磊蹲在它麵前,從懷裡掏出那袋龍血石,解開紅繩,取出一顆。暗紅色的石頭躺在掌心,溫熱,光滑,泛著暗沉的紅光。
周磊又從腰間解下水囊,倒了一些水在地上,把那顆龍血石放進水裡。石頭入水的瞬間,水麵上泛起一圈圈暗紅色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石頭裡滲了出來,融進了水裡。
周磊等了片刻,等那顆龍血石的顏色從暗紅變成灰白,才把它從水裡撈出來。原本溫熱的石頭已經變得冰涼,表麵的光澤也完全消失了。周磊捧著那碗暗紅色的水,小心翼翼地澆在龍血草的根部。
水滲入泥土的瞬間,那株龍血草猛地一顫。兩片細長的葉子舒展開來,葉脈中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幾分,整株植物像是從沉睡中甦醒了一般,透出一股勃勃的生機。它長高了一點點,隻是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周磊看見了,那兩片葉子比剛纔更長了。
小石頭蹲在他身邊,瞪大眼睛看著那株龍血草說道:“主人,它長大了!”
周磊站起身,把那顆用過的、已經變成灰白色的石頭放回布袋,繫好袋口,揣進懷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株龍血草,然後牽起小石頭的手,轉身向外走去。
走出石林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小石頭變回三角野牛的模樣,趴下來等周磊騎上去。
周磊騎著小三角野牛,離開石林已經有了一段距離。
周磊回頭望去,那些高高低低的石柱在午後的陽光中靜默著,和來時一模一樣。風從石林方向吹來,帶著那股熟悉的、潮濕腐朽的氣息。周磊轉回頭,輕輕拍了拍小三角野牛的脖子,示意加快腳步。
就在那一刻,地麵震動了。
不是錯覺,小三角野牛的腳步明顯踉蹌了一下,周磊身體一晃,差點從牛背上摔下來。
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石林在動。那些高高低低的石柱在劇烈顫抖,碎石從石柱上簌簌落下,灰塵騰起,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雲。大地在開裂,一道道裂縫從石林邊緣向四周蔓延,碎石和泥土滾落進裂縫深處,發出空洞的迴響。
石林裡的妖獸在嘶吼,狼嚎、豬嚎、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然後,周磊看見了,石林在升高。
不,不是石林在升高,而是石林下麵的東西在站起來。一個巨大的、難以想象的龜殼從地下升起,石林就長在它的背上。那龜殼呈灰褐色,表麵佈滿縱橫交錯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深可見骨。
龜殼的邊緣堆積著千百年沉澱的泥土和碎石,石柱的根鬚從龜殼的裂縫中紮進去,深深嵌入殼內,像是長在了一起。
那龜殼托著整片石林,緩緩站了起來。它太大了,大到周磊根本無法看清它的全貌,隻能看見那灰褐色的龜殼在陽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遮蔽了半邊天空。龜殼下麵,四條粗壯如山的腿從地下拔出,每踏一步,大地都在顫抖。
周磊騎在小三角野牛背上,整個人僵住了。小三角野牛也僵住了,四條小短腿抖得像風中的樹枝,但他冇有跑,隻是站在原地,仰著頭,望著那個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眼睛瞪得溜圓。
龜殼站起來的時間很短,也許隻有幾息。然後它又緩緩落了下去,四條粗腿重新沉入地下,龜殼重新冇入泥土和碎石之中。大地停止了顫抖,裂縫合攏,碎石停止了滾落。
那些石柱重新矗立在那裡,和剛纔一模一樣,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有那些妖獸的嘶吼還在繼續,從石林深處傳來,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和茫然。
周磊騎在牛背上,望著那片恢複了平靜的石林,手在發抖,如圖劍差點脫手。
周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一座山?一隻龜?還是某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存在?它一直就在那裡,在石林下麵,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然後它醒了,站了起來,又落了下去,繼續沉睡。
小三角野牛終於動了,轉過頭,馱著周磊,拚儘全力向仙周古城跑去。四蹄踏在荒原上,揚起一片塵土。周磊冇有催他,隻是緊緊抓著牛背上的甲片,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石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那一幕。
那個龜殼有多大?不知道。周磊隻知道,整片石林都長在它的背上。
那些石柱,那些妖獸,那塊刻著古老紋路的黑色岩石,那株小小的龍血草都長在它的背上。它就那樣沉睡著,任由妖獸在它背上廝殺、繁衍、死亡,任由石柱在它背上生長、風化、倒塌,任由龍血草在它背生長。
周磊忽然想起那株龍血草,還在那裡,在那塊黑色岩石的背麵,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在那隻巨龜的背上。
小三角野牛跑得飛快,四蹄幾乎不沾地。仙周古城的城門越來越近。周磊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石林已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灰黑的影子,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周磊知道,那下麵有東西。一個巨大的、沉睡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醒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