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采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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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是被金針舔醒的。不對,大針蜂不會舔,它們隻有上顎和口器,但金針找到了另一種方式——它用觸角在張成的鼻尖上輕輕掃動,像兩根細小的羽毛在撓癢癢。張成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伸手在鼻子前麵揮了一下,翻了個身繼續睡。金針冇有放棄,它飛起來,落在張成的額頭上,六條腿踩著他的皮膚,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從額頭走到眉心,從眉心走到鼻梁,從鼻梁走到鼻尖。張成睜開了一隻眼睛。
金針懸停在他眼前大約十厘米處,琥珀色的翅膀在晨光中微微顫動著,觸角向前伸著,那姿態分明在說“起床了起床了”。張成閉上那隻眼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金針飛到他的耳朵旁邊,用觸角掃了掃他的耳廓。那感覺太癢了,張成猛地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從冬眠中強行喚醒的熊。
金針飛到他麵前,懸停著,六條腿上沾滿了黃綠色的花粉——它已經工作了一個早上,在柿子花和草莓花之間來回飛了幾十個來回。它飛到冰箱前麵,用身體撞了撞冰箱門,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它在告訴他:冰箱空了。張成看著金針,又看了看冰箱,然後想起了昨天的事。昨天他把最後一包薯片吃完了,最後一瓶可樂喝完了,狗糧袋子見底了,貓糧袋子也見底了。本來應該昨天進城的,但昨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雷德王刨出了紅火蟻,紅火蟻變成了兩千多隻鋸齒蟻;房簷下的馬蜂變成了三百多隻大針蜂。他一整天都在應付這些新來的家人,根本冇時間進城。
今天必須去了。狗糧一顆不剩,大黃今早的碗是空的,它正蹲在空碗旁邊,用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看著張成,尾巴慢慢地搖著,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忘了買吃的但我不會怪你但我真的很餓”的委屈。貓糧也一顆不剩,小黑的碗也是空的,它蹲在空碗旁邊,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張成,尾巴尖微微卷著,表情比大黃鎮定得多,但那種鎮定反而讓張成更加愧疚。小紅和小青不需要狗糧貓糧,但它們也有自己的需求——小紅的鳥食罐空了,小青的肉絲也冇了,昨天最後一根肉絲被雷德王偷吃了。雷德王自己倒是冇什麼需求,它是超神級的,大概可以很久不吃東西,但它昨天吃了一整塊雞胸肉、半鍋麪條、三個西紅柿和一棵蘿蔔苗,它顯然覺得自己需要吃東西。
張成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屋子嗷嗷待哺的禦獸,深吸了一口氣。金針落在他肩膀上,六條腿穩穩地抓住他的T恤,觸角輕輕掃著他的脖子,發出一種細微的、像電流一樣的感覺。它要跟他一起去。
上次進城,他帶了大黃、小黑、小紅和小青。這次他想帶金針。不是為了戰鬥力——他根本不需要戰鬥力——而是因為金針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他抱著或揣著的。它可以站在他肩膀上,安安靜靜地,不占地方,不需要籠子,不需要繩子,不需要任何東西。而且它很乖,不會亂飛,不會蜇人,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彆人眼裡,它隻是一隻停在路人肩膀上的馬蜂。一隻馬蜂而已,誰會多看一隻馬蜂一眼?
張成站起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還是那件衝鋒衣,洗過了,但上麵的血跡洗不掉了,留下了淡淡的暗黃色印漬。他把錢包、手機、鑰匙裝進口袋,走到院子中央,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係統麵板。大黃、小黑、小紅、小青,回來吧。四道光芒從院子裡升起,冇入他的胸口。大黃化為淡黃色的光芒,小黑化為幽藍色的光芒,小紅化為墨黑色的光芒,小青化為翠綠色的光芒。四個溫暖的光點在他心臟附近安靜地懸浮著,和哥爾讚、雷德王的圖標並排亮著。
雷德王不能帶。它的體型雖然縮小到了跟大黃一樣大,但它長得太奇怪了,像一隻長著兩根手指的土黃色大狗,頭頂還有一根角。帶它進城會引起圍觀。它蹲在柿子樹下,用那雙暗黃色的眼睛看著張成,尾巴輕輕地擺著,發出一聲委屈的“咕嚕”。它知道自己不能去。張成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雷德王的尾巴立刻搖了起來,“砰砰砰”,拍在青石板上,但冇有拍出裂紋——它已經學會控製力度了。
金針從屋簷下飛起來,落在張成的左肩上,六條腿穩穩地抓住衝鋒衣的布料,觸角向前伸著,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它像一枚金色的胸針彆在他的肩膀上,安靜而精緻,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張成鎖上院門,把鑰匙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走上了那條通往南邊的土路。金針在他肩膀上站著,觸角在風中輕輕顫動著,感受著空氣的流動。它從來冇有離開過這個院子。作為一隻馬蜂,它的世界半徑不超過幾百米——柿子樹、菜地、屋簷下的巢穴,這就是它知道的一切。但現在,它站在主人的肩膀上,看著田野、荒地、樹林、乾涸的河床從眼前掠過,看著天空從東邊的灰藍色變成西邊的淡金色,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把整個世界照得通亮。它的觸角顫動得更快了,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興奮。它在接收著海量的新資訊——風的速度、空氣的濕度、陽光的角度、地麵上每一種植物的氣味。這些資訊通過資訊素和觸覺傳遞給同伴們,那些留在巢穴裡的三百一十一隻大針蜂,將通過它的觸角,第一次“看到”這個廣闊的世界。
張成走了兩個小時,在上午九點多的時候到達了檢查站。那個穿製服的人還在,坐在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正在看手機。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張成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在他肩膀上的金針上停了更久。
“又進城?”穿製服的人站起來,抬起了欄杆。
“又進城。”張成說。
“買什麼?”
“狗糧、貓糧、鳥食、肉絲、零食、可樂,還有……很多東西。”
穿製服的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他拿起桌上的小本子,記下了張成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然後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過去吧,天黑之前回來。”張成從欄杆下麵鑽過去,走上了柏油路。身後傳來欄杆落下的聲音,金屬碰撞金屬,在空曠的田野上格外清脆。
青嵐鎮的主街跟上次來時一樣熱鬨。人來人往,車來車往,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汽車的喇叭聲、電動車的警報聲、孩子的笑聲、小販的叫賣聲。張成走在人群中,金針站在他肩膀上,觸角輕輕顫動著,複眼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它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人,這麼多車,這麼多建築,這麼多聲音。它有些緊張,六條腿抓得更緊了,身體微微壓低,翅膀微微張開,做好了隨時起飛的準備。張成感覺到了它的緊張,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觸角。金針的觸角捲住了他的手指,纏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它不那麼緊張了。
張成走進上次那家超市,拿了一個購物籃,直奔寵物用品區。狗糧五袋、貓糧五袋、貓罐頭十盒、鳥食三罐。購物籃裝不下了,他換了一個購物車。然後去零食區,可樂四箱、薯片十包、瓜子六袋、花生米四袋、辣條兩包、方便麪五包、餅乾三盒、巧克力兩盒。購物車裝滿了。他又拿了一輛購物車,去肉食區,雞胸肉五塊、牛肉兩塊、豬肝一盒。又去水果區,蘋果一袋、香蕉一把、橙子幾個。又去生活用品區,垃圾袋兩卷、洗潔精一瓶、洗衣液一桶、衛生紙一提。
兩輛購物車都裝滿了。收銀員是個年輕小夥子,看著這兩輛堆成小山的購物車,眼睛都直了。他一件一件地掃碼,掃了足足十分鐘。螢幕上跳出來的總金額讓張成眼皮跳了一下——兩千三百四十塊。他的微信餘額還有不少,上次賣源晶的錢還剩很多,付得起。他付了錢,把東西塞進八個大塑料袋裡,一手四個,走出了超市。
八個塑料袋太沉了,他的手指被勒得發白,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他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那八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超市裡麵,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走進超市,又買了一輛小推車——就是那種老年人去菜市場買菜用的摺疊小拉車,鐵架子,兩個輪子,能裝很多東西。他把八個塑料袋全部塞進小拉車裡,拉起來,走了。車輪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輕快多了。
但八個塑料袋隻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他站在主街上,看了看左右。左邊有一家小超市,右邊有一家糧油店,前麵有一家水果店,後麵有一家熟食店。他冇有回頭的打算。
他拉著小推車走進那家小超市。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整理貨架,看到張成進來,笑著問:“要點什麼?”張成環顧了一圈店裡的商品,然後說了一句讓老闆愣住的話:“除了貨架,其他的我都要。”
“……什麼?”
“所有的零食、飲料、方便麪,能拿多少拿多少。”
老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已經裝滿的小推車,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開始幫他搬貨。可樂、雪碧、芬達、薯片、蝦條、餅乾、麪包、火腿腸、鹵蛋、泡椒鳳爪、瓜子、花生、核桃、巧克力、糖果、口香糖——老闆把貨架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塑料袋裡裝,裝了整整六個大塑料袋。張成付了錢,把六個塑料袋摞在小推車上麵,用繩子捆好。小推車已經像一座小山了。
他拉著小推車繼續往前走。糧油店,買了米、麵、油、鹽、醬、醋、糖。水果店,買了西瓜、葡萄、梨、桃子、橘子。熟食店,買了燒雞、醬牛肉、鹵豬蹄、炸帶魚。每進一家店,他都會把這家店裡他需要的東西買走大半,像是進貨一樣。店主們看著這個年輕人推著一座小山一樣的小推車,一家一家地掃貨,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麻木,最後變成了一種“管他呢,反正付錢了就行”的釋然。
金針站在張成的肩膀上,觸角輕輕顫動著,看著這一切。它不明白為什麼要買這麼多東西,但它感覺到主人的心情很好,所以它的心情也很好。它用觸角輕輕掃了掃張成的脖子,像是在說“差不多了,回去吧”。張成摸了摸它的觸角,說:“最後一家。”
最後一家是五金店。他買了一把新的鋤頭——舊的被雷德王咬著玩咬斷了;一把剪刀——給柿子樹剪枝用;一卷鐵絲——加固菜地籬笆用;一包釘子——修院門用。付完錢,他把這些東西塞進小推車最下麵的縫隙裡,然後站在五金店門口,看著這座堆得比他肩膀還高的小山,深吸了一口氣。
回程的路比來時長了一倍。小推車的輪子在土路上咕嚕咕嚕地響著,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清理卡在輪子裡的泥巴和碎石。張成走得滿頭大汗,把衝鋒衣脫了係在腰間,T恤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金針從他肩膀上飛起來,落在小推車最高的那個塑料袋上,六條腿抓住塑料袋的邊緣,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張成走過乾涸的河床,走過楊樹林,走過荒地,走過農田。他走過了那座小橋,橋下乾涸的河床裡,那隻蜥蜴還在石頭上曬太陽,看到他過來,縮回了石縫裡。他走過了那片楊樹林,樹葉又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的。他走過了那些廢棄的農舍,屋頂的瓦片又掉了幾片,露出下麵黑色的房梁。他走到了梧桐樹小路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乾在夕陽中像一幅水墨畫。他看到自己的院子了,灰白色的牆壁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柿子樹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
雷德王蹲在院門口,隔著鐵柵欄門看到了他,尾巴立刻搖了起來,“砰砰砰砰砰”。它用爪子扒拉著門閂,扒拉了好幾下才把門打開,然後衝了出來,繞著張成轉了好幾圈,用頭拱他的腿,用舌頭舔他的手,嘴裡發出歡快的“咕嚕咕嚕”聲。它不是在歡迎他,它在歡迎小推車上的東西。它聞到了燒雞、醬牛肉和鹵豬蹄的味道。
張成把車推進院子,把東西一件一件地卸下來。狗糧倒進大黃的碗裡,貓糧倒進小黑的碗裡,鳥食倒進小紅的碗裡,肉絲切好放在小青的碟子裡,燒雞撕成小塊放在雷德王的麵前。他把可樂放進冰箱,薯片放在床頭櫃上,瓜子放在躺椅旁邊的石墩上,米麪油鹽放進廚房的櫃子裡。
大黃、小黑、小紅、小青從禦獸空間裡放出來,院子裡立刻熱鬨了起來。大黃撲向它的碗,吃得稀裡呼嚕,尾巴搖成了一團虛影。小黑走到自己的碗前,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吃著,姿態優雅得像一個貴族。小紅飛上柿子樹,啄開了一顆柿子,仰頭吞下一大口果肉。小青爬到雷德王旁邊,從它麵前的燒雞上叼走了一條雞絲,慢慢吞了下去。雷德王不在乎,它正忙著對付那隻燒雞,吃得滿嘴是油,尾巴在青石板上拍得砰砰響。
金針從張成肩膀上飛起來,飛回屋簷下,落在大針蜂方陣的最前方。它的觸角輕輕顫動著,把今天看到的一切——田野、荒地、樹林、小河、公路、汽車、人群、超市、小推車、夕陽、梧桐樹——通過資訊素傳遞給它的三百一十一個同伴。那些大針蜂的觸角同時顫動了起來,它們的複眼裡閃爍著金色的光,它們在“看到”主人今天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它們在分享他的旅程。
張成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一切。大黃在吃狗糧,小黑在吃貓糧,小紅在吃柿子,小青在吃雞絲,雷德王在吃燒雞,金針在傳遞資訊素,鋸齒蟻在柿子樹下忙碌著。他把小推車摺疊起來,靠在牆角。然後他走到水龍頭前洗了手,走到柿子樹下,在躺椅上躺下來。大黃吃完了碗裡的狗糧,跳上他的膝蓋。小黑吃完了碗裡的貓糧,跳上扶手。小紅吃完了柿子,落在靠背上。小青吃完了雞絲,纏在他手腕上。雷德王吃完了燒雞,把腦袋擱在他的腿上。金針從屋簷下飛過來,落在他肩膀上。
張成被一狗一貓一鳥一蛇一怪獸一蜂包圍著,躺在柿子樹的樹蔭下,看著天空從淡金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了起來,很小,很亮,像誰在黑布上紮了一個針眼,讓光從後麵透過來。他閉上眼睛,把雙手枕在腦後,左腳搭在右腳上,腳尖在空中畫著圈。小推車靠在牆角,輪子上還粘著土路上的泥巴。冰箱裡塞滿了可樂,床頭櫃上堆著薯片,廚房的櫃子裡碼著米麪油鹽,一切都夠了。夠吃很久,夠用很久,夠他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小院裡,安安靜靜地躺很久很久。
係統麵板在腦海中亮著,七顆圖標排成一排。下一隻怪獸的倒計時還在走著:28天9小時44分12秒。張成看著那個倒計時,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二十八天。再過二十八天,又會有一隻新的怪獸到來。到時候他還要進城,買更多的狗糧、更多的貓糧、更多的鳥食、更多的肉絲、更多的燒雞、更多的可樂、更多的薯片。他要買更大的小推車,或者買兩輛,或者買一輛三輪車。他要把整個青嵐鎮的超市都搬空,把所有的零食都搬回這個院子裡,堆滿每一個角落,塞滿每一個縫隙。然後他躺在柿子樹下,被他的家人們包圍著,慢慢地、慢慢地吃完它們。吃完再買,買了再吃,吃了再買。循環往複,直到永遠。
張成睜開眼睛,伸手從石墩上拿了一顆柿子。柿子已經熟透了,表皮裂開了細密的紋路,露出裡麵橙紅色的果肉。他掰開柿子,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分成了好幾份,給大黃一小塊,給小黑一小塊,給小紅一小塊,給小青一小塊,給雷德王一大塊,給金針一點點——金針不吃柿子,但它用觸角碰了碰那點果肉,算是領了心意。張成靠在躺椅上,嚼著柿子,汁水從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繼續嚼。柿子很甜,陽光很好,家人都在。
這就是他的日子。不需要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