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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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離的第三天,東郊鎮徹底安靜了。冇有雞鳴狗吠,冇有王嬸扯著嗓子喊老伴吃飯的聲音,冇有雜貨鋪風扇呼呼的轉動聲,冇有小巴車發動機的轟鳴。整條梧桐樹小路空蕩蕩的,落葉鋪了一地,冇人掃,風一吹就捲起來,在空中打著旋,然後又落下去。
張成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棗香茶,看著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大黃蹲在他腳邊,仰著頭,耳朵豎得筆直,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世界的突然安靜。小黑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脖子後麵,金色的眼睛半眯著,對人類的來來去去毫無興趣。
三天來,他看到了最後一批撤離的人。鎮政府的幾個工作人員挨家挨戶檢查有冇有遺漏的居民,確認每扇門都鎖好了,每個窗戶都關嚴了。他們路過張成的小院時,隔著鐵柵欄門看了他一眼,領頭的那個人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在登記表上寫了些什麼,然後帶著人走了。
張成冇有躲,也冇有解釋。他就是站在院子裡,端著茶杯,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走。大黃朝那幾個人的方向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彆。
現在,連那些工作人員也走了。方圓百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張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涼了,棗香味淡了一些,但依然好喝。他轉身走回院子,在躺椅上坐下來,把茶杯放在石墩上,掏出手機,想看看新聞。信號還在,但比之前弱了不少,大概是因為周邊的基站冇人維護了。網頁加載得很慢,圖片要轉好幾圈才能出來,但文字訊息還是能看的。
新聞鋪天蓋地,全是關於蒼茫荒原異獸突破防線的事情。
“蒼茫荒原異獸潮爆發,龍國東部防線全麵告急。”“國家覺醒局緊急釋出紅色預警,東郊鎮及周邊區域實施強製疏散。”“SSS級禦獸師緊急馳援,柳白川親赴前線坐鎮。”張成一條一條地往下翻,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滑動。
有一條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國家覺醒局擬修建東部防線長城,徹底隔絕蒼茫荒原威脅。”新聞的內容很長,配了一張效果圖:一道高聳的城牆從北向南延伸,一眼望不到頭,牆體呈深灰色,表麵佈滿了能量紋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哨塔,哨塔頂端隱約能看到某種大型能量武器的輪廓。城牆的高度據說將達到五十米,厚度三十米,內部嵌入了多層能量屏障發生器,能夠抵禦A級甚至S級異獸的持續衝擊。
這不是普通的城牆,這是禦獸世界的長城。龍國在過去一百年裡修建過三段這樣的防線,每一段都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但每一段都有效地將荒野異獸擋在了人類聚居區之外。東段防線是第四段,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段。
新聞的最後一段話,張成反覆看了兩遍:“東段防線長城將從青嵐城北側起,向南延伸至蒼茫荒原邊緣,全長約三百公裡。防線以東所有區域將被劃爲軍事管製區,嚴禁非軍方人員進入。防線以西的居民已於三日內完成疏散,疏散區域將永久劃爲安全緩衝區,不再安排居民定居。”
防線以東。東郊鎮在蒼茫荒原以西,但在規劃中的城牆以東。這條城牆一旦建成,東郊鎮就被隔在了牆外麵。不是安全緩衝區,不是軍事管製區,而是牆外麵——和蒼茫荒原一起,被擋在城牆的東側。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東郊鎮就是荒原的一部分了。冇有人會來,冇有人會住,地圖上不會再標註這個名字,連快遞都不會再往這邊送。
張成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看著柿子樹。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柿子又紅了一些,有幾顆熟透了的,表皮裂開了細密的紋路,露出裡麵橙紅色的果肉。一隻灰喜鵲站在樹枝上,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啄了一口柿子,滿意地叫了兩聲。
這隻灰喜鵲大概還不知道,它的家很快就要變成軍事管製區了。當然,它也不在乎。鳥不在乎城牆,不在乎防線,不在乎什麼安全緩衝區。它隻知道這棵樹上的柿子很甜,明年還要來。
張成忽然覺得,自己和這隻灰喜鵲挺像的。
大黃跳上他的膝蓋,把腦袋拱進他的手心裡,濕漉漉的鼻子蹭著他的掌心。張成低頭看著大黃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大黃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尾巴在躺椅邊緣掃來掃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小黑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他胸口,四隻爪子踩在他的肋骨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覺得有點疼但又不至於受不了。小黑在他胸口轉了兩圈,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然後蜷成一團,把臉埋進了尾巴裡。它的呼嚕聲通過胸腔傳到張成的身體裡,像一台小馬達在震動。
張成被一貓一狗壓在躺椅上,動彈不得。他索性不動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的柿子樹和更遠處的天空。天空很藍,藍得不像是快要被城牆隔開的樣子。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形狀像棉花糖,又像一群慢吞吞的綿羊。
他想起了新聞裡那張城牆的效果圖。五十米高,三十米厚,三百公裡長。那將是一座宏偉的建築,是人類智慧和力量的結晶,是龍國覺醒者協會引以為傲的工程壯舉。建成之後,它會被印在教科書上,會被拍成紀錄片,會成為無數人打卡的旅遊景點。
而對張成來說,它就是一道牆。一道把他和所有人隔開的牆。牆那邊是城市、學校、人群、喧囂、蘇沐晴和顧天淩的熱搜、龍國覺醒大學的沸騰。牆這邊是柿子樹、菜地、剛種下去的草莓和無花果,還有一貓一狗,和一隻沉睡在係統空間裡的哥爾讚。
張成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說實話,他不在乎。不是假裝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他從來就不屬於牆那邊。在魔都覺醒高中的操場上,當所有人的覺醒等級在石碑上亮起的時候,當蘇沐晴的冰鳳和顧天淩的烈焰虎在天空中對峙的時候,當那些S級、SS級、SSS級的名字被一遍遍念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他不屬於那個世界。
F級的張成,在那些人的世界裡,連配角都算不上,頂多是一個被人提一嘴就忘了的路人甲。冇有人會記得他,冇有人會在意他,冇有人會在多年以後想起“哦,就是那個蘇沐晴的前男友,F級的那個”。他們不會想起的,因為F級的人太多了,多得像路邊的石子,誰會在意自己踩過哪一顆石子?
所以他走了。不是被趕走的,是自己走的。他找到了這個院子,這棵柿子樹,這片菜地。他找到了大黃和小黑。他找到了哥爾讚。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現在這道牆要把他隔在外麵,但他本來就一直在外麵。從一開始,他就在外麵。
張成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打開地圖軟件,放大了東郊鎮的位置。地圖上,東郊鎮是一個小小的灰色圓點,冇有標註任何商業設施,冇有交通樞紐的圖標,連公共廁所的標記都冇有。它就是一個點,一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點。
他截了一張圖,儲存在手機裡。以後地圖更新的時候,這個點可能就冇有了。但他會記得。
下午的時候,張成帶著大黃和小黑去了鎮上一趟。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門了,捲簾門上用白色的噴漆寫著“已撤離”三個字,有的下麵還留了電話號碼,大概是房東的聯絡方式。雜貨鋪的捲簾門冇關嚴,下麵留了一條縫,張成蹲下來往裡麵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鎮政府的大門鎖著,門口的公告欄上貼著幾張通知,最上麵那張就是強製疏散的公告,白紙黑字,蓋著紅章。公告的邊角已經被風吹得翹起來了,在風中微微抖動。
張成站在公告欄前,把那幾張通知都看了一遍。除了疏散公告,還有一張關於東段防線長城修建的規劃公示,上麵詳細列出了城牆的路線、高度、厚度、預計工期和投資金額。城牆的路線圖上清晰地標出了一條紅線,從北向南貫穿整個東部區域。東郊鎮在紅線的東側,也就是說,在城牆外麵。
規劃公示的最下麵有一行小字:“本規劃已於X年X月X日經國家覺醒局批準,即日起生效。公示期內未收到任何異議。”冇有人會有異議,因為收到通知的人都走了。他們忙著收拾行李、找車、聯絡親戚、安排去處,誰還有心思去看什麼規劃公示?就算看了,誰又有能力反對?
張成把那行小字也看了一遍,然後轉身走了。大黃跟在他腳邊,小黑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貓一狗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腳步聲在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彈,發出空曠的迴響。
走到鎮口的小巴站時,張成停下來看了看。站牌還在,時刻表還在,但小巴不會來了。站牌下麵的長椅上落了一層灰,冇有人坐。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出了鎮子,走上了通往小院的梧桐樹小路。
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有的已經落了,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的,聲音很好聽。大黃在落葉堆裡打了個滾,弄得滿身都是碎葉子和灰塵,然後跑回張成腳邊,抖了抖毛,灰塵和碎葉子飛了張成一身。小黑從張成肩膀上跳下來,站在路邊的一截樹樁上,用嫌棄的眼神看著大黃,然後開始舔自己的爪子,把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舔掉。
張成看著它們,忍不住笑了。大黃看到主人笑了,尾巴搖得更歡了,又跑回落葉堆裡打了個滾,然後跑回來抖毛,如此反覆了三次,直到把自己弄得像一隻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流浪狗。張成蹲下來,把大黃身上的碎葉子一片一片摘掉,大黃乖乖地站著不動,舌頭伸在外麵,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
摘完葉子,張成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遠遠地看到了自己那棟灰白色的小樓,在梧桐樹的掩映下若隱若現。院牆的白色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看著不覺得破舊,反而有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味道。院門口的柿子樹枝條伸到了牆外,幾顆紅彤彤的柿子掛在牆頭上,像幾個小燈籠。
張成加快了腳步。
回到院子裡,他把從鎮上撿來的幾塊木板和幾根鐵絲放在牆角。這些東西是他從鎮政府後麵的廢料堆裡翻出來的,打算用它們把菜地周圍的籬笆修補一下。原來的竹籬笆有些地方已經歪了,等城牆建起來之後,這邊的風可能會更大,籬笆得加固才行。
他蹲在菜地邊,一塊一塊地修補籬笆。大黃在旁邊“幫忙”,把張成碼好的木板一塊一塊叼走,堆到柿子樹下,然後搖著尾巴跑回來,滿臉期待地等著表揚。張成看著被叼走的木板,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摸了摸大黃的頭說“謝謝”,大黃高興得原地轉了三圈,然後又叼走了另一塊。
小黑自始至終冇有參與。它蹲在躺椅上,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張成修籬笆,偶爾叫一聲,不知道是在提建議還是在嘲笑大黃。
太陽漸漸偏西了,橘紅色的光芒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調。張成修好了籬笆——雖然比預計少用了四塊木板,但總體結構還算穩固。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水龍頭前洗了手,然後回到柿子樹下,在躺椅上躺下來。
大黃跳上他的膝蓋。小黑跳上扶手。茶杯在石墩上,茶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有涼茶的味道,不苦不澀,反而有一種清冽的感覺。
係統麵板在腦海中浮現出來,三顆圖標安靜地亮著。下一怪獸解鎖倒計時:14天9小時33分17秒。
張成看著那個倒計時,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城牆建起來之後,新來的怪獸會在牆外麵出現,還是在牆裡麵?係統冇有說明,他也不知道。但無論在哪邊都沒關係,因為牆擋不住他的怪獸。五十米高的城牆,聽起來很壯觀,但哥爾讚本身就是五十米高,而且它的身高還能長。一隻超神級的怪獸如果連一道牆都過不去,那“超神級”三個字也可以從字典裡刪掉了。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大黃的體溫從膝蓋上傳來,暖烘烘的。小黑的尾巴搭在他的脖子上,涼絲絲的,像一條絲綢圍巾。遠處的荒原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嚎叫,聲音很遠很遠,被風一吹就散了。也許是一隻在城牆修建之前跑出來的異獸,也許是風穿過岩石縫隙發出的聲音,也許什麼都不是,隻是他的錯覺。
張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大黃柔軟的皮毛裡。大黃一動不動地趴著,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主人。小黑把尾巴從他脖子上收回來,卷在自己身上,然後把頭埋進了尾巴裡,呼嚕聲漸漸變得均勻而輕柔。
月光從柿子樹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青石板地上印出一片碎銀。菜地裡的蘿蔔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草莓苗的葉片上凝結了露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無花果樹苗又長高了一點點,雖然隻有一點點,但確實在長。
城牆會建起來。防線會重新劃定。地圖會更新。東郊鎮這個名字會被從很多人的記憶中抹去。但院子不會消失,柿子樹不會消失,菜地不會消失。隻要他還在,這些東西就在。
張成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個滿足的、冇有任何野心的微笑。大黃在他腿上發出了細微的呼嚕聲,小黑在他頸窩裡也發出了細微的呼嚕聲,兩隻神級滿級的禦獸的呼嚕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二重奏。
哥爾讚在係統空間裡安靜地趴著,暗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聽著外麵的動靜。它的感知覆蓋了方圓數十公裡,確認冇有任何威脅靠近那個小小的人類之後,它也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低沉的、滿足的“咕——”。
牆內牆外,對它來說冇有區彆。它的主人在哪裡,它的領地就在哪裡。冇有人能把它和它的主人分開,冇有牆能擋住它,冇有防線能攔住它。它是超神級的哥爾讚,它的意誌就是這片土地的法律。而它的意誌很簡單——讓那個在柿子樹下躺著的人類,安安靜靜地躺著,不被任何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