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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散五皇子 第2章 得憐愛

作者:南行難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1 17:30:01

第2章 得憐愛祭祖大典的風波過了兩個多月,京城入了冬,風一天比一天硬。禦花園的桂花早謝乾淨了,湖麵結了薄冰,每天早上小太監拿竹竿子敲冰,哢嚓哢嚓響。

蕭秀淵趴在瑤華宮偏殿的窗台上,往玻璃上哈白氣。哈一口,畫個圈。再哈一口,再畫個圈。畫到第七個的時候自己煩了,一翻身滾下來,趿著鞋在殿裡轉圈,活像隻被關了三天沒放出門的貓。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蕭秀銘頭也沒擡,筆尖穩穩噹噹走在宣紙上。他才七歲,說話已經有了太傅的腔調,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從書上裁下來的。

“不能。”蕭秀淵一屁股坐到他哥對麵,雙手撐著下巴,眼珠子亮晶晶的,“哥,王叔生了個小娃娃,還沒滿月。上回我去看了,皺巴巴的跟個小老頭似的,清辭說他爹給取名清宇,天地四方曰宇。”

“知道。母妃讓內務府送了賀禮。”

“那是母妃送的,不是我送的。”蕭秀淵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臉正經,“我跟清辭是一起埋過蟈蟈的交情,他當哥了,我得親自去一趟。這是江湖規矩。”

蕭秀銘的筆尖頓了一下,終於擡起眼來。他看著弟弟那張臉——領口歪了,袖口蹭了墨,額頭上還有一小道爬樹刮的紅印子,偏偏表情嚴肅得跟要去辦什麼軍國大事似的。

“你是想去送賀禮,還是想出去玩。”

“都想。”蕭秀淵坦坦蕩蕩。

蕭秀銘把筆擱下,重新鋪了張紙,沒說話。那意思是:你自己想辦法。我不幫你寫功課,也不幫你瞞母妃。

蕭秀淵也不糾纏,從椅子上跳下來就往外走。他哥不幫忙沒關係,這宮裡有一個人,既肯幫忙,又能壓規矩。

萬壽宮在禦花園東邊,隔了兩道迴廊,是整個皇城裡最暖和的地方。不是炭燒得多,是住的人心熱。

太後今年六十有二,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了個髻,插一根素銀簪子,身上穿的是暗金鬆鶴紋的錦緞袍,腕上掛一串檀木佛珠。她這輩子生過兩個兒子,一個是當今皇上,一個是西南王蕭靖山。當皇帝的那個天天在跟前,她不惦記;西南王遠在兩千多裡外的永昌城,一年到頭見不著。每回西南有軍報來,她都要讓內侍念給她聽,聽到“邊境安穩”四個字才肯放下心。這回西南王攜眷進京祭祖,大著肚子的兒媳婦在京城別院裡給她添了個小孫子,她高興得當天就讓人往別院裡送補品,又親自去太廟燒了香。可人到底出不去。太後的鑾駕出宮是大事,禮部要提前半個月備著,儀仗排出去半條街,她想悄悄去別院看一眼剛出生的小孫子,根本辦不到。這股勁憋在心裡頭,好幾天沒順過來。

棉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了。一團月白色的小身影從門口撲進來,挾著一股冷風,炭盆裡的火苗跟著晃了兩晃。蕭秀淵撲到羅漢榻跟前,雙手扒著榻沿,仰起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嘴角掛著討好的笑,笑得太用力,臉頰上擠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皇奶奶!”

太後正閉目養神,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睜開了眼。她低頭看著趴在榻前的這個小孫子——領口歪了,腰帶鬆了,袖口上蹭了一塊泥,額頭上還有一小道紅印子,不知道在哪兒刮的。這副模樣跑過來,不是闖了禍來求情,就是想要什麼東西來磨她。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太後沒動,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哀家記得上回見你,還是好幾日前,後麵也沒見你來請安。”

“孫兒想來的。”蕭秀淵麵不改色,“但是父皇罰抄《論語》,抄了三天,手都腫了,連筷子都拿不住。”

他把右手伸出去,手背朝上,五指張開。太後垂下眼皮看了一息——五個手指頭白白嫩嫩,別說腫,連個墨點子都沒沾。

“抄的書呢。”

“……還沒抄完。”

“手腫了還能爬樹?”

蕭秀淵把手縮回去,一臉無辜:“皇奶奶怎麼知道孫兒爬樹了。”

旁邊捶腿的小宮女沒憋住,噗嗤一聲。太後掃了她一眼,小宮女趕緊把頭埋下去。太後支起身子,把佛珠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捏了捏蕭秀淵的臉頰——冰涼,跟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涼粉似的。

“少在哀家跟前賣乖。說吧,又惹什麼事了。”

“沒有。”蕭秀淵眨眨眼,“孫兒就不能是想皇奶奶了?”

“哦。”太後靠回引枕上,語氣淡淡的,“那就是沒事。沒事就回去吧,哀家乏了。”

蕭秀淵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趴在榻沿上,腦子飛快轉了一圈。賣慘、撒嬌、裝委屈,這三招在皇奶奶麵前都不太靈。他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換上一副“我有正經事”的表情。

“皇奶奶,”他說,“孫兒想去西南王府。”

太後的手頓了一下。

“去那兒做什麼。”

“看清辭的小弟弟。上回看了一眼,就那麼小一團,還沒長開呢。清辭說了,他爹給取名蕭清宇,天地四方曰宇。孫兒覺得這名字真好,想再去看看他長了一點沒有。順便——”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半分,“替皇奶奶也看一眼。”

太後沒有說話。炭盆裡爆了一聲輕響,幾點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替哀家看一眼。”她把這話重複了一遍,語調比方纔軟了幾分。

“對啊。皇奶奶出不去,孫兒能出去。孫兒幫皇奶奶去瞧瞧小嬸嬸身子好不好,小娃娃長了幾兩,回來一五一十說給皇奶奶聽。這不就等於是皇奶奶親自去了嗎。”蕭秀淵眼珠子亮晶晶的,嘴上說著,手上也沒閑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擱在榻沿上,拆開來是幾塊芝麻糖,邊角碎了不少,“這是膳房新做的,孫兒沒捨得吃,給皇奶奶帶的。”

太後低頭看了看那包碎糖,又看了看他。

“你這算盤打的。想出宮去玩,倒拿哀家做起由頭來了。”

“孫兒是真心的。”蕭秀淵立刻舉起右手,四指朝天,“皇奶奶想見小孫子,孫兒想見清辭,咱們順路。”

太後看了他片刻,忽然在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力道不輕不重,戳得他腦袋往後一仰,但嘴角的弧度到底沒壓住。

“你出宮就出宮,到了人家府上別亂翻東西,別給人家添亂。靖山王妃還沒出月子,受不得鬧騰。”

“孫兒不鬧騰!”蕭秀淵蹭地站直了,眼睛亮得跟剛點上的燈籠。

太後偏過頭,對旁邊的老嬤嬤說:“去跟皇上說一聲,五皇子奉哀家的旨出宮,去西南別院瞧瞧靖山的孩子。再備一份禮讓五皇子帶過去。”

蕭秀淵噗通跪下去,磕了個結結實實的頭:“皇奶奶最好了!孫兒天天來給您請安!”

“天天來就不必了。”太後擺了擺手,“少闖兩回禍,哀家還能多活幾年。”

蕭秀淵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退了三步,轉身朝殿外跑去。棉簾子嘩啦一聲落下來。

太後望著還在晃動的簾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沒喚人換。旁邊的老嬤嬤輕聲說了句:“五殿下雖然皮,心裡頭倒裝著人呢。”

太後沒接話。她把那包碎成渣的芝麻糖攏到手邊,拈了一小塊擱進嘴裡。糖化了,甜絲絲的。

蕭秀淵從萬壽宮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神清氣爽,走路都帶風。他沒有馬上往宮外跑,先回了一趟瑤華宮。母妃不在,案上擱了一包新蒸的桂花糕,底下墊著竹葉,還冒著熱氣。他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把桂花糕揣進懷裡。蕭秀銘坐在案前看書,隻當作沒看見。

“皇奶奶同意了。”蕭秀淵得意地宣佈。

“嗯。”蕭秀銘翻了一頁書。

“還給備了禮,讓本殿下替她老人家去。”

“嗯。”

“你就不能說句‘五弟真厲害’嗎。”

蕭秀銘終於從書頁上擡起眼來,看了看弟弟懷裡鼓鼓囊囊揣著桂花糕的模樣,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回來記得抄書。太傅明天查。”

蕭秀淵假裝沒聽見,一溜煙跑了。

宮門口,禁軍校尉遠遠看見那團月白色的小身影從甬道上走過來,手裡拎著點心,後頭還跟著兩個擡禮盒的小太監。校尉愣了一下——太後宮裡的口諭還沒傳到,但昨天把人攔下來的事他還記著呢。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蕭秀淵已經走到跟前了,擡著下巴,聲音清亮:“奉太後旨意出宮。讓一下。”

校尉的猶豫在聽見“太後”那兩個字的時候瞬間瓦解。他退後一步,抱拳行禮。蕭秀淵昂著頭從他麵前走過去,脊背挺得筆直。

出了宮門,冷風迎麵撲來,從門縫裡灌進去,把他的衣擺吹得鼓鼓的。他把桂花糕往懷裡又揣了揣,撒腿就跑。

南大街盡頭,老槐樹,西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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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老僕認出是他,二話沒說把門拉開,朝裡頭喊了一聲:“世子,五殿下來了!”

蕭清辭從正廳裡衝出來,大冬天的袖子捲到胳膊肘,衣襟敞了半截,頭髮上掛著幾根枯草,後頭跟著一個紅色勁裝的身影正拿帕子追著擦他臉上的泥。

“你怎麼才來!”蕭清辭一把拽住他袖子,“我弟弟剛才餵奶吐了我一身——算了不重要——來來來你來得正好,幫我搭把手,我姐讓我搬東西我搬不動——”

“搬東西?”蕭秀淵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本殿下是奉太後旨意來探視的,不是來給你當苦力的。”

“什麼旨意不旨意的,先進來再說。”蕭清月從後頭大步跨過來,一隻手夾住秀淵的脖子把他撥開,另一隻手穩穩噹噹接過蕭秀淵差點被拽掉在地上的桂花糕。她看了看手裡那包糕,又看了看蕭秀淵身後那兩個擡禮盒的小太監,嘴角一彎。

“五殿下這陣仗,比上回大多了。”

“上回是私訪,這回是奉旨。”蕭秀淵整了整被拽歪的領口,“太後讓本殿下替她老人家來瞧瞧王妃和小公子。對了,王叔在不在?太後還有話讓本殿下帶到。”

蕭清月往正廳方向一指:“在裡頭。”

蕭靖山正在正廳看軍報。他難得在別院裡歇著,一身墨色常服,沒披甲,坐在案前的時候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中年漢子,隻是那雙眼睛裡帶著沙場磨出來的銳意。聽見腳步聲,他把軍報擱下了。

蕭秀淵進門,端端正正行了個禮。他可以在太後麵前沒規矩,在皇上麵前裝瘋賣傻,但在西南王麵前他從來不。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清辭的爹,那也算是他半個長輩。

“王叔,太後讓我捎句話。說王妃剛生完,京城冬天比永昌冷,讓王妃注意保暖,讓她別急著回永昌。還說——”他正了正神色,一字一頓,“讓您別惦記她,她好著呢。”

蕭靖山沉默了一瞬。

他十七歲從軍,三十載戎馬,守在西南那個兵家死地裡,一年到頭見不到母親一麵。每回進京述職在萬壽宮裡給母親磕頭,她的白髮就又多幾根。他垂下眼,過了片刻才開口:“有勞五殿下。替我回太後,靖山不孝,等西南太平些,就回京城看她。”

蕭秀淵猛點頭:“王爺放心,話一定帶到。”

“爹。”蕭清辭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臉上還掛著被他姐擦殘了的一道泥印子,“正事說完了沒有?說完了我領他去看弟弟。”

蕭靖山揮了揮手。蕭清辭二話不說拽著蕭秀淵的袖子就往偏廳跑。

偏廳裡,西南王妃周氏倚在軟榻上,產後身子還弱,臉色有些蒼白,但眉眼間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她剛給清宇喂完奶,繈褓擱在旁邊的搖籃裡。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笑了一下。

“五殿下來了。”

“娘娘好!”蕭秀淵先湊到搖籃邊,踮著腳往裡看。小清宇剛吃飽,睡得昏天黑地,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臉頰旁邊。蕭秀淵歪著頭看了半天,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隻小拳頭。小嬰兒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勾住了他的食指。

蕭秀淵沒動,讓他勾著。

“他上次還不會抓人呢。”他扭過頭對蕭清辭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廢話,上次他才生出來幾天。”蕭清辭蹲在搖籃另一邊,嘴上嗤他,眼睛也在看弟弟。

蕭清月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那兩個蹲在搖籃邊頭碰著頭的小男孩。片刻後她偏過頭,對軟榻上的周氏笑了一下。周氏也笑了,輕聲說:“清辭這孩子,從來沒跟誰這麼投緣過。”

接下來的小半天,兩個孩子在別院裡上躥下跳。爬樹——蕭秀淵爬上去下不來,被蕭清月一隻胳膊夾下來,掛在人家胳膊上還嘴硬說自己隻是想看看上麵的風景。追雞——追得後院那隻蘆花雞滿院子亂飛,最後躲進柴房不肯出來,蕭清月一手一個把他倆摁在台階上罰蹲著,兩個人蹲了不到半炷香就開始拿石子下棋。刨坑——在西牆根底下,這回埋的是從宮裡帶出來的蓮子,說能種出荷花來。

“大冬天種荷花,你怎麼不種西瓜呢。”蕭清辭拿蓮子在泥地上戳洞,凍得硬邦邦的地麵戳了好幾下才戳進去。

“你懂什麼。”蕭秀淵把最後一顆蓮子按進土裡,用手背拍拍泥,“今年冬天種下去,來年夏天開花。到時候我劃船來你家,摘了荷花給你戴頭上。”

“戴你頭上。”蕭清辭把一顆蓮子朝他丟過去。

蕭秀淵偏頭躲開,嗤了一聲。

太陽偏西的時候,蕭秀淵該走了。照例,蕭清月往他手裡塞了一包蜜餞。蕭清辭送他到巷子口,兩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來晃去。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蕭清辭問他。

“過幾天。”蕭秀淵把蜜餞揣進懷裡,“反正本殿下現在想出宮就能出宮,皇奶奶給了令牌。”

蕭清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隔著老槐樹的枝丫看過去,夕陽把巷口的石闆路染成一層淡金色,遠處有炊煙裊裊地升起來。

蕭秀淵忽然從懷裡摸出那包桂花糕——已經被壓得變了形,邊緣碎了好幾塊,糕上還嵌著半片竹葉。他把大的那一半塞進蕭清辭手裡。

“我母妃做的。你弟弟那份你替他吃了。”

蕭清辭捧著那半塊碎成渣的桂花糕,沉默了一息,然後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桂花香在舌尖化開,和秋風裡老槐樹的枯葉氣息攪在一起。

“還行。”他說。“你上次也是這句。”蕭秀淵嗤他。“那確實還行。”蕭秀淵站在巷子口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蕭清辭揮了揮手,然後一溜煙跑進暮色裡。

蕭清辭站在老槐樹底下,把那半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糕渣,轉身回了別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巷子口空蕩蕩的。他咧了咧嘴。

回宮的路上,蕭秀淵步子不快。路過南大街拐角那家燒餅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摸了摸懷裡——母妃的糕給了清辭,皇奶奶的碎糖擱在萬壽宮了,兜裡一個銅闆沒有。他隻好遺憾地聞了聞燒餅香,接著往前走。

萬壽宮的棉簾子又被他掀開了。

“皇奶奶!孫兒回來了!”

太後正歪在羅漢榻上打盹,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激靈了一下,沒好氣地睜眼。蕭秀淵已經撲到榻跟前了,臉蛋被晚風凍得紅撲撲的,聲音還帶著喘,手裡舉著一包皺皺巴巴的蜜餞。

“孫兒見了王妃,身子好多了,能下地了。小清宇比上次長大了一圈,手指頭才豆粒那麼點——”他拿拇指食指比了個圈,“但是會抓人了,他勾了孫兒的手指頭,力氣還挺大。清辭他姐給孫兒塞了這麼多蜜餞,孫兒想起皇奶奶也愛吃甜的,給皇奶奶帶了一半——孫兒在巷子口數好了,多的一塊沒偷吃。”

他把油紙包擱在榻沿上,紙包底下滲出點黏糊糊的蜜漬。

太後低頭看著那包蜜餞,又擡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陣,然後才開口:“你吃了嗎。”

“吃了。”蕭秀淵立刻回答。

肚子叫了一聲,響亮得很。

太後沒說話,偏頭對老嬤嬤擡了擡下巴。老嬤嬤抿嘴笑著,轉身去端了一碟核桃酥過來。蕭秀淵接過去的時候沒顧上體麵,塞了一塊進嘴裡纔想起來說謝謝。太後靠在引枕上看著他吃,慢慢撚著手裡的佛珠,忽然問了句:“你說,清宇那孩子長得好不好。”

“現在不怎麼好,”蕭秀淵含含糊糊地說,“但也比前幾日好看多了——他名字好聽,天地四方曰宇。”

太後沒有說話,隻是嘴角那抹弧度始終沒有消下去。

蕭秀淵把一碟核桃酥吃得隻剩兩塊,忽然想起什麼,含含糊糊地又說:“對了,王爺讓孫兒帶句話給皇奶奶——”他把嘴裡的餅嚥下去,學著蕭靖山的語氣,一字一頓,“靖山不孝,等西南太平些,便回來看母親。”

太後沉默了很久。她偏過頭,對著窗欞的方向,好一會兒才轉回來,聲音比平時又軟了幾分。

“行了,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天黑了風硬,別讓你母妃擔心。”

蕭秀淵站起來,退了三步,轉身朝殿外跑。跑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太後正把那包皺巴巴的蜜餞拈起來,拿了一小塊擱進嘴裡。他咧嘴一笑,跑了出去。棉簾子落下來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極輕極淡的話。

“這孩子。”

回到瑤華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蕭秀銘還在案前抄書,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擡。

“功課我給你留桌上了。”

蕭秀淵低頭一看——案歷上果然鋪著三張空白的宣紙,旁邊碼著筆和墨,擺得整整齊齊。蕭秀淵把臉埋在掌心裡深吸一口氣,蕭秀銘依舊沒有擡頭,隻是嘴角那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又浮了上來。窗外風聲呼呼的,燭火在燈罩裡安穩地亮著,瑤華宮的夜還是和從前一樣安靜。

萬壽宮裡,太後讓人把蜜餞收進了妝奩旁邊的小瓷罐裡。

“以後五殿下來,”她吩咐下去,語氣不鹹不淡,“不用通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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