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散五皇子 第14章 私定終生

第14章 私定終生返京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六。

太後此番在永昌住了兩個多月，禮部那邊催了三回，說端親王的儀仗已經回京復命了，太後鑾駕不宜久留。太後把信擱在案上，說了句“知道了”，又過了兩天才讓人傳話下去，說後日啟程。

臨走前一晚，蕭靖山在正堂備了一桌便飯。沒有珍饈，沒有瓊漿，就是幾樣永昌城裡的家常菜——酸湯魚、烤餌塊、一碗雞樅菌燉的湯。太後坐在上首，看著桌上那碗酸湯魚，手裡的筷子停了停。她說靖山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每次練完武回來能吃三大碗。蕭靖山坐在下首，鬢邊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顯眼，他說母後記性真好。太後沒接話，隻是把一塊挑了刺的魚肉夾到他碗裡。

飯後，蕭靖山把清月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件事。永昌這邊王妃已經安葬，幾個孩子都還小，他想讓清月帶清辭和清宇去江南住一陣子。一來看看舅舅和外公，二來權當散散心。周家老爺子自打接到女兒去世以後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見了外孫們或許能寬慰些。蕭清月點了點頭，說她也正有此意。蕭清辭在旁邊剝一顆永昌特產的酸角，剝了半天沒剝開，蕭秀淵伸手拿過來替他一掰兩半。蕭清辭接過半邊酸角塞進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行”。蕭清宇沒說話，隻是擡頭看了看父親。蕭靖山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說去了江南多聽姐姐的話，少看些書，多出門走走。蕭清宇把書合上，應了一聲。

次日卯時，太後的鑾駕從西南王府出發。永昌城的百姓自發出現在正陽街兩側，他們不是來看太後鑾駕的，是來送王妃最後一程的——雖然王妃已經下葬了，但他們覺得太後就是王妃的替身，送了太後就是送了王妃。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喊口號，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路邊。太後把轎簾捲起一半，看著外麵那些人。鄭語堂坐在她旁邊，也看著外麵。鑾駕出城門的時候，蕭清辭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永昌城的城樓。城樓上那麵黑紅旗從半竿升回了全竿，正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在城門口，隊伍分了兩路。蕭清月帶著蕭清辭和蕭清宇往東南，走官道去金陵。蕭秀淵、韓錚隨太後鑾駕往東北，回京城。兩撥人馬在城門口停了一瞬。蕭秀淵騎在栗色馬上，看著對麵的蕭清辭，蕭清辭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什麼珍重的話。蕭清辭從馬鞍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扔過去，蕭秀淵接住，開啟一看——芝麻糖。永昌的芝麻糖，包了兩層油紙，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蕭清辭說路上吃，說完撥轉馬頭就往東南方向走了。蕭清宇回頭朝蕭秀淵揮了揮手，蕭清月騎在馬上朝他點了點頭，然後三匹馬一前兩後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晨霧裡。蕭秀淵把芝麻糖揣進懷裡，勒著韁繩站了片刻，然後催馬跟上了太後的隊伍。

從永昌回京城，官道走了十來天。這十來天裡，蕭秀淵慢慢發現了一件事——太後好像不怎麼暈轎了，每到驛站歇腳的時候總讓鄭語堂扶著她下車走走，走不到幾步就說腿乏了，讓語堂自個兒去逛逛，不用陪著。鄭語堂應了，然後蕭秀淵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有時候是在驛站的馬廄旁邊——蕭秀淵正給栗色馬刷毛，刷了兩下擡頭看見鄭語堂端著一碗從驛站討來的涼茶站在馬廄門口。他把刷子往桶裡一扔，說這馬今天早上踩了我一腳。鄭語堂把涼茶遞給他，低頭看了看他的靴子，說蹄印還在上頭，你走路不看馬當然踩你。蕭秀淵接過涼茶灌了一口，說它踩我是因為嫉妒我比你高。鄭語堂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說驛站後麵有棵枇杷樹，果子黃了。

有時候是在驛道邊的茶棚裡。韓錚趴在桌上補覺。蕭秀淵和鄭語堂坐在茶棚最靠外的那張桌子旁邊，桌上擺了兩碗粗茶和一碟炒黃豆。鄭語堂一粒一粒地吃著黃豆，蕭秀淵拿筷子在桌上畫圈，畫著畫著畫成了一枚銅錢。他說回了京城以後錢莊又要開分號了，這次開到城南。鄭語堂說城南鋪麵貴。他說不怕，他攢夠了。她說你哪來的錢。他咧嘴一笑，沒說是清辭的賭坊分紅，隻說是利錢。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隻是從那碟炒黃豆裡挑了一顆最大的擱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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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在黃昏的驛站院子裡。太後在屋裡歇下了，隨行的禮部官員還在隔壁院子裡對著文書發愁，驛丞端著一盆熱水往客房走，廊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蕭秀淵坐在院子的石階上，把太後給他的那把鐵樺木弓架在膝頭上擦拭。弓臂上的暗銀鑲邊在暮色裡泛著幽幽的光。鄭語堂從廊下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片刻，然後挨著他坐下。她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弓臂上那道舊劃痕——那是五歲那年冬狩，蕭秀淵拿這把弓砸三皇子的時候磕出來的。他後來一直沒讓人修。她說你還留著這把弓。他說皇奶奶給的東西，不能丟。她看了他一眼，說太後給了你那麼多東西，你就隻留了這一樣。他想了想，說還有你給的那條圍脖，在箱子裡收著，夏天戴太熱。她低下頭，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又被暮色藏住了。

臨到京城的前一夜，隊伍歇在了離京城還有六十裡的驛館。驛館不大，客房不夠，幾個禁軍校尉把正屋讓給了太後，自己睡在馬廄旁邊的通鋪上。晚飯後太後說乏了，早早歇下了。

鄭語堂一個人坐在驛館後院的石階上，手裡捧著那串檀木佛珠。月亮很大，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風從南邊吹過來，已經帶了幾分初夏的潮熱。蕭秀淵從廊下走過來，看見她坐在那裡，腳步停了一下。然後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種沒話說的沉默，是誰都不想先開口的沉默。最後是鄭語堂先說了。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串佛珠，說太後這串佛珠跟了她幾十年，她在永昌這些天每天晚上都看見太後撚著佛珠坐在燈下，有時候念經，有時候不念。蕭秀淵嗯了一聲，沒有接話。鄭語堂又說，太後跟她說，這串佛珠是當年她嫁給先帝的時候皇爺爺給她的，她戴了一輩子，送給語堂，是因為她覺得語堂跟這串佛珠有緣。

蕭秀淵偏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那雙烏黑分明的眼睛照得格外亮。她平時說話總是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事先在腦子裡排好了隊，但此刻她把佛珠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手指在微微發抖。他說語堂。她擡起頭看他。他說本殿下以後每天都去給太後請安。她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他不是在說太後。太後從來不管，也從來不攔。他說的是那個從頭到尾都不待見他的兵部尚書鄭伯安。他以後每年都去兵部衙門。她低下頭，把臉藏在陰影裡，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也藏不住。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驛館裡的更夫敲了二更的梆子，遠處馬廄裡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蕭秀淵從石階上站起來，把手伸給她。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手，然後把自己的手擱了上去。他的手心是熱的，有弓弦磨出來的薄繭。她的手很涼，腕上那串檀木佛珠被夜風吹得輕輕撞在他手背上，一顆一顆，溫溫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石頭。

第二天進城的時候，太後坐在轎子裡，看見蕭秀淵騎馬走在轎子旁邊，領口難得正了一回，手上那隻紫砂小茶壺也不見了，換成了一串檀木佛珠——不是他戴的，是掛在馬鞍旁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太後放下轎簾，靠在引枕上，對旁邊的老嬤嬤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她說傳旨的時候順便告訴鄭伯安，他家那丫頭在永昌替哀家抄了兩個月的經，哀家很喜歡。

老嬤嬤低頭應了。太後閉上眼睛，手裡的佛珠撚得很慢。轎子晃了一晃，過了京城的城門洞，滿街的喧嘩聲從轎簾縫裡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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