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閒處閒 13、〇三

馮希真也不知那位湯司業究竟是以怎樣一副口吻與神情同崔其玉說的這事，興許是皮笑肉不笑地說也未可知，但橫豎崔其玉隻能聽懂最淺層的意思，他怎麼說結果都一樣。

這人壓根兒不會讀人眼色，或者說，他向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讀，所以壓根兒聽不出許多弦外之音。

不過，他本來也不需要學這些。

自從得了司業的親許後，崔其玉便當真每日隻去學府半日，通常是早間去，午間直奔家來。

這日回園中時，他懷中抱著份酥山坊的點心，腳步比往日還要快，還未拐近水榭就歡快叫道：“我回來了！”

馮希真聽見這聲，看一眼對麵的女人，隻見她眼中醞起一絲笑意，不過她一向端莊穩重，瞧著不顯罷了。

崔其玉那頭轉過竹簾，一見到水榭底下坐著兩人，腳步猛然頓住，對著桌畔望著他的貴婦人乖巧叫道：“娘，您怎麼來了？”

從他們搬來漪園後，他們每月月中時會回趟崔府，程簡和隻在剛搬來時來過一回漪園，此後便再冇來過，因而今日來倒是出人意料，自然也出乎馮希真的意料。

早間她正與攜月打理園中的花草，有個小侍女來傳話，說夫人托人送來了早夏的櫻桃和枇杷，她忙著澆花，隻令她先送去小膳園裡，結果那侍女話隻說了半截，又接著說：“夫人還讓人傳了話，說晚些時候她來漪園裡一趟。

”

馮希真不禁頓了頓，看她眼，那小侍女忙縮了縮肩，似乎也覺得自己傳話順序有些問題，不過她家娘子好像冇有生氣，反倒還衝她笑了笑，說：“櫻桃與枇杷洗些送去水榭裡，再準備好茶點。

”

小侍女應聲跑開去，馮希真也回起居院中換身衣裳，準備見程簡和。

程簡和出身蘇州世家，如今才四十有二，以馮希真對她不多的瞭解看，她並非她看起來那般威儀孔時，雖不愛笑，但真正與她待在一處，反而會覺得她心細如髮，格外體諒於人。

馮希真也不知她是不是因為婚約之事才格外對她寬容的，不過從她對兩個兒子的態度看，她應當是溫和勝過嚴厲。

程簡和的馬車快便到漪園，來時馮希真已在水榭中熏好香，擺好茶點與鮮果，一見程簡和便笑吟吟喚她聲娘，謝她教人送來鮮果。

在程簡和麪前，馮希真一向嘴甜愛笑，雖然她覺得程簡和能看出她的笑有些刻意討巧，但她同樣覺得程簡和會因此受用，所以刻意也無妨。

程簡和微微一笑，與她寒暄幾句，而後問她：“近來園中可好，可有什麼難打理的事？”

“都是些不要緊的小事，不過聽聞娘要來，想到有樣東西或許要請娘看看。

”

“什麼？”

馮希真便取出一份由她謄抄過來的週歲宴禮單遞給程簡和，一邊道：“前些時候巧君堂姐來送了請帖，這是擬的禮單，請娘過目。

”

程簡和接過禮單，卻冇有看，而是認真打量著馮希真，最後竟道：“希真，你果真是個聰明孩子。

”

她今日來此，正是要問問二人是如何安排這事的，畢竟這是二人搬離崔府後頭回要出席的宴席場合。

兩人是新婚夫婦，又有那等風波在前，不少人都會將眼睛放在他們身上，她身為母親，自然是要竭力為二人、為崔家規避些麻煩的。

因而，馮希真徑直取出禮單來正與她來意相合，她忍不住又一次打量起這個孩子來，而後便有了那句誇讚。

“娘，你都還冇看就誇我，若看後不滿意怎麼辦？”馮希真坐在她對麵笑眯眯說。

程簡和這才正色看那禮單，她當然不會不滿，畢竟這原是秦舒擬的單子，既與週歲宴相宜，又不失鄭重。

她看罷隻滿意點點頭：“不錯，已很周到，無需再另備。

”

馮希真笑眯眯收回單子，接著就聽程簡和問，“那是回府與我同行，還是自行前往？”

“其玉也要同去，我想反正都是要到那裡的，不妨就我與他同去。

”

程簡和便不再勸，馮希真最喜歡她的便是這點，要知世上還有許多人彷彿不懂人言，固執己見。

談定此事，二人又聊些日常，半數都與崔其玉有關，最後馮希真見時辰差不多，對人道：“娘，您再稍等片刻他就該回來了。

”

兩人遂吃櫻桃等候，果然不出半盞茶時人就回來，見程簡和來，崔其玉反而還拘謹些，馮希真對比之下才清楚發現此人這些日子有多肆無忌憚。

其後馮希真冇說什麼話，母子二人也隻簡單說上幾句，程簡和離開漪園後，崔其玉才邀功似的與她說：“今日耿元良又邀我去名揚樓，我冇答應。

”

馮希真懶洋洋托著下頜，看著他問：“除了耿元良，難道就冇有旁人邀請你做什麼嗎，你難道不交友嗎？”

崔其玉一聽這話，默了默，最後憋出句話說：“我不喜交友。

”

嗯，馮希真想她應當早就知曉此事，她聽出崔其玉說這話時似乎並不高興，但她並未做出什麼反應。

兩人便安靜下來，好在不會兒攜月就將午膳送來水榭下。

吃過飯後，崔其玉糾結之下問她：“娘子，近來你都冇有出門，午後可想去外頭走走？”

“改日罷，今日也不想出門去。

”馮希真依舊懶洋洋，回絕了崔其玉的提議，又問，“崔其玉，你的畫到底要不要作了？”

崔其玉微微耷拉下腦袋，說：“那我便去蝸廬了。

”

“嗯。

”

崔其玉蔫頭搭腦地去了蝸廬，前兩日工匠已將蝸廬的牌匾送來，掛在書齋外，他走來院外停下腳步，抬頭看那牌匾。

馮希真題的兩字旁就是他的印章，他看上會兒，再度低垂下頭顱。

縱使馮希真總是笑眯眯待他，他也還是後知後覺發覺了她這幾日待他有些冷淡，可為何？

他讓希真不高興了嗎？因他不擅交友，還不務正業嗎？希真會覺得他一無是處嗎？

崔其玉心情沉悶，進了蝸廬後對著畫案發怔，可一籌莫展，最後隻好起身去看幾幅藏畫。

就這樣在蝸廬裡呆了半日，到日暮時分纔敢出現在馮希真麵前，安安靜靜，也不再像此前幾日那樣，一回院中便黏到她身邊說個不停。

馮希真何其敏銳，自然也覺察出某人又在低落，但她想了想，還是收回目光裝作冇發現，彷彿一切如常。

倒也不是不曾心軟，可心軟後又總覺得她那點狹隘空間又要教人擠占去。

而此後兩日間，崔其玉不知是在委屈還是在同她生悶氣，每日回來後都隻簡單說幾句便藉口去作畫，不再像前幾日那樣，什麼事都要事無钜細同她講一遍，就連夜裡也很安分，往往等她睡下後才上床歇息，且睡覺時竟背對著馮希真。

馮希真仍像是什麼也冇發生似的，等到章府小公子週歲宴這日早間，她還冇事人般叫崔其玉來妝台前，將一支螺子黛遞出，好不理所當然地對他道：“我畫不好眉，幫我。

”

她鮮少畫眉，也懶得習畫眉，以往在家中時是攜月尋了個娘子苦練描眉，需用時便由攜月幫她畫。

成婚後，程簡和有回要帶她出去參加秋日宴，那日叫來攜月時，崔其玉忽然問他能否試試，她挑眉，令他試了試，不想他竟真會畫。

那時她問他：“你怎還會給人畫眉？”

他忙解釋說：“學畫時若需畫人，便要學畫眉，隻不過以往都是紙上談兵。

”

“哦，原是拿我練手麼？”

她有意逗他，引得他忙又解釋一通。

馮希真今早畫眉時想到這事，轉頭就叫他來，崔其玉那頭正繫好腰帶，聽聞馮希真叫他，不由得一怔，倒還是依言做，走近後一手接過螺黛，而後看看馮希真，用另隻手小心翼翼托起她臉頰來。

天光探進小軒窗，落在馮希真麵龐上，光線襯得她五官愈發柔和，崔其玉一點點為她描著眉，神情專注。

黛尖在眉上寸寸遊走，有一絲酥癢，馮希真趁勢打量起眼前之人，才發現她許久未見此人臉紅傻笑的模樣，還有些想念，不禁想自己這兩日是不是又撒起壞脾氣來。

靜默良久後，他收起螺黛，目光落回她臉上，發覺她看著他，忍不住叫她聲：“娘子。

”

“嗯？”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停，最終隻抿了抿唇說：“娘子今日好生漂亮。

”

“隻是今日麼？”

“往日也很……”

馮希真翹了翹嘴角，起身來打斷他：“好了，又耽擱許久，再不出門就晚了。

”

兩人出園，登車朝章府去。

崔巧君的夫君名喚章士禎，是她嫂嫂章翊的堂兄，今在翰林院任職，章煦是二人的頭個孩子，一家人都寵愛有加，故而一場週歲宴辦得好不鬨熱，除了雙方親戚外，還請來些好友。

馮希真與崔其玉來時，崔巧君親自來迎了二人，一路將他們帶去專門接待親戚的院外，才道：“還請見諒，煦兒方纔還在裡院中鬨，我還得去哄哄他，嬸嬸她們早些時候已經到了，你們去裡頭尋人罷。

”

今日賓客甚多，此院中是抓週前專門招待親戚的小院，因此無需太拘謹男女賓客。

馮希真點點頭：“姐姐去忙罷，我與其玉自己進去便是。

”

崔巧君這才轉身回內院裡，馮希真等她走遠，才轉頭看看四下，見無人，笑眯眯對崔其玉道：“素聞章府的園子小有名氣，我們先不去找娘，走走如何？”

章府家底殷厚，這座宅院甚是寬廣，而章士禎此人甚愛交友，常邀請人到家中來玩，當初馮希衡便常受邀前來，馮希真便是從他和章翊那兒聽來些。

崔其玉見她笑眯眯，不像前兩日那樣冷淡，心頭隱隱有些酸澀。

為何今日又同他要好？

心頭雖這般想著，實則一聽她發問就欣然同意，兩人便由這處牆垣看起。

白粉牆光潔細膩，非漪園中的牆可比，牆如畫紙，山石花木若無一麵潔淨畫紙，意境也欠缺些。

馮希真伸手摸了摸牆，琢磨下對崔其玉說：“此前還冇留意，如今看來漪園裡有幾麵牆也有些舊了，幾時再找些匠人將牆再粉一回罷。

”

“好。

”

他應聲，馮希真偏頭看看他，見他依舊是那副受氣模樣，忍不住在心底歎了聲，然後伸出手，像是隨意牽住他般，帶著他往前走。

崔其玉腳步自然跟上，眼卻還怔怔看著那隻手，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自己的手掌，收緊手指，反將她的手裹住。

見馮希真冇作反應，冇有要抽回手的意思，他才輕輕翹起嘴角來。

約莫是感覺到一縷久違的輕快，馮希真也眯起眼笑，兩人又沿著白粉牆走到假山旁一樹紫薇花下。

如今紫薇花也已開放，馮希真瞧著這樹花感歎：“難得見這般遒勁的紫薇，想必樹齡有好幾十年。

”

崔其玉理應附和聲，但她說完，僅僅感覺到手教他攥得更緊些。

她不禁轉頭看他，見他盯著某處，順著他目光望去，這才瞧見小徑前方不知何時多出一人。

麵如冠玉，身形頎長，生得與崔其玉有幾分相像，不是崔其書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