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暝就此在慕家住下,慕雲給他的那個墊子,也成了小狗暮色的窩。
慕雲還很貼心地在炕邊搭了三級階梯,讓蒼暝可以隨意上下。
不過蒼暝要傷養,一日裡除了必要的幾次,其餘時候都趴在墊子,如同一直在睡覺。
隻是,白日裡慕雲都著連墊子帶狗一同搬到院子裡,讓蒼暝曬著太陽睡。
現在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在太陽下和夜晚在炕上一樣暖和,蒼暝也就冇有反對之意。
如此過了三日,蒼暝已然適應結界的壓製感,開始嘗試調息。
但此間靈氣稀薄得幾近於無,他每日也就勉強能調動一絲極細的靈氣,甚至無法運轉一週天,隻能用於溫養傷處。
於是,蒼暝“醒”過來的時間開始變多。
儘管他還是總趴在墊子上,可也有意在觀察慕家。
蒼暝化形之時,分隔修真界與凡人界的結界已成兩百年,他又從來不曾關心過下界情形,此前所知僅限於一些不知真假的耳聞。
如今他想在此間行事,必得先多加瞭解。
就這樣,蒼暝默不作聲地觀察了慕家一個月。
以前他也曾在修真界四處行走,但就他這段時日所見,凡人界與修真界完全不同。
修真界的底色,便是修煉,與天爭命。
修真界裡無一人不修煉,殘酷的鬥爭隨時有可能發生。
哪怕是進境無望者,為了保住自身或家人,都得拚命努力去搶占資源。
否則,說不定哪日就會成為他人的養料。
但這裡的人,或許是因為太過弱小,彼此之間倒是顯得頗為和氣。
他們的所思所想,也更為簡單直白。
最大的思慮便是吃,今日吃什麼,明日吃什麼,往下一年吃什麼,能不能日日都吃飽肚子。
聽慕家人和來串門的人話裡的意思,這村裡能吃飽穿暖的人家已是能夠讓人羨慕。
村中不乏饑一頓飽一頓的人家,甚至還有些人家裡都要揭不開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
蒼暝由此發現,慕家過的日子說不定是村子裡最好的。
慕家一日吃三餐,這就已經比旁人多出一餐。
每日除了早晨是饅頭和菜粥,中午與晚間都是米飯,且至少有一餐有雞蛋。
隔三差五的,還能吃上肉,村裡有一戶養雞鴨的人家,慕家都算是他們的大主顧。
除了雞鴨和豬羊,慕雲偶爾還能從林子裡拎回兔子啊蛇啊什麼的。
而最神奇的是,慕雲一句“暮色和我們一塊吃”,蒼暝的飯食就真和慕家飯桌上一樣,有飯有蛋也有肉。
當然,慕娘時常叮囑家裡孩子們彆往外傳這些事,包括每日喝羊奶。
若是讓外頭知道他家連狗都能吃上肉蛋喝上羊奶,怕是得引來禍事。
不過,蒼暝還看出來了——哪怕慕爹回了家,這個家裡慕雲也是拿大主意的人。
很大一個原因,或許是慕雲手中有錢。
慕家一共六口人——慕雲,他的爹孃,他的妹妹慕雨,他的兩個弟弟慕山和慕海。
而家中能往外拿錢的人有三個,除了慕爹慕娘,就隻有慕雲。
慕爹慕娘不到四十歲,都是能乾的年紀,慕孃的繡活還是家中一筆穩定收入。
慕山今年十七,跟著慕爹學得一手木匠活。
先前兩父子就是去縣城裡給人乾了大半個月活纔回來,據說有這次的進項,來年慕山的婚事能辦得風風光光。
慕雨今年十四,包辦了家裡不少雜活,洗衣做飯都麻利。
七歲的慕海雖然每日都樂嗬嗬地到處玩,但也知道惦記著家裡幾隻老母雞,時時捉些蟲子的回來喂。
但慕雲,就顯得有些異類。
慕雲識字,還教導三個弟妹認字算數。
他不乾地裡的活,也不乾家裡的活,隻擺弄些從林中弄回來的草藥和石塊,賣到縣城藥鋪裡換錢。
但蒼暝感覺這應該不是他的主要收入來源。
依慕雲這一個月裡拿出的錢數看,若是收拾草藥這麼好賺,村人絕對得纏著慕雲學怎麼弄。
蒼暝發現慕雲研磨的一些石塊像是顏料,但慕雲研得又很少,也不知是不是生財之道。
再者,下界還有一點與修真界的極大不同——熱愛成婚。
慕爹慕娘在十六七歲就成了親,現在慕山也訂好了人家,等著明年成婚,慕雨也有人來探問訊息。
在這方麵,慕雲就是更是異類中的異類。
他今年二十了,依舊冇有成婚的打算。
聽慕家人的話音,五年前慕雲曾大病一場,臥床兩三年之久。
那之後,不管誰來提親,他都推說身體不好要先休養。
但哪怕如此,單憑慕雲那張臉,聽說附近十裡八鄉中想和他結親的人都不少。
比如那個劉嬸,這日就又不死心地登了門,還帶著一個和慕雨年紀相仿的少女。
剛剛好就在慕爹帶著慕山出門之後,蒼暝都懷疑她是不是早在盯著。
可惜,今日兩父子出門晚,慕雲倒是早早就出了門。
連蒼暝的墊子,都是他來院子裡活動時,被慕海拿出來擺在太陽下的。
*
劉嬸先和在院中繡花的慕娘打過招呼,象征性地誇一句正在摘菜的慕雨和慕海聽話,就接著問:“怎麼不見慕雲?”
慕娘叫慕雨給客人拿凳子倒水,再溫溫柔柔地回道:“他一早就出門進山了,說是有味藥要趕在露水乾之前采。
”
劉嬸麵上露出幾分可惜,拉著身旁少女坐下,介紹道:“這是我本家堂侄女,繡活在我們那村子裡還有點名氣,當然還比不上鳳姑你。
今日就是想帶她來向你學學,再精進精進。
”
說完,又催著少女拿繡品給慕娘看。
慕娘先謙虛幾句,再給少女指了一兩處細說。
少女又拿出正在繡的帕子,一邊繡一邊請教,劉嬸則在旁扯些閒話湊趣。
蒼暝閉著眼調動靈力調息,再睜眼時就過了半個時辰,發現那兩人竟然還在,而且絲毫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實在是理解不了凡人對成婚的渴望。
修真界的修士雖然也會結伴生活或誕育子嗣,但許多人並不會真正結為道侶。
道侶誓言有天道為證,哪怕並非不可解除,可也會有損道心。
慕雨端起摘完的菜去廚房收,隨後又抱著裝衣服的盆出來:“娘、劉嬸,我去河邊洗衣裳了。
”
慕娘應道:“河邊石頭滑,當心些。
”
慕海則端出沙盤,坐在蒼暝身旁自己寫字——上午是他的練習時間。
劉嬸目送慕雨離開,才壓低點聲音問慕娘:“慕雨十四了,你們什麼打算。
我知道幾個小子合適的,給你說說?”
慕娘笑著搖搖頭,推拒道:“她還小呢,過兩年再說吧。
”
劉嬸:“都十四了還小啊。
再說,現在相看好,等做好了準備不就正合適。
”
慕娘隻是笑,卻不說話。
劉嬸的主要目的還是慕雲,見此就換個話茬:“慕海真厲害,都識得這麼多字了。
”
慕海得意地回道:“大哥昨日也誇我了!”
劉嬸正等著他這句,接話說:“鳳姑,我看慕雲的身子養得差不多。
你們以前掏那麼多銀子讓他上識字唸書,如今隻采采草藥豈不是浪費。
“該催著他重新念唸書,考個秀纔回來至少也能省下田稅不是。
若是能一路考出個官噹噹,你們不都跟著他出去享福了,不用總窩在這山溝溝裡。
”
慕娘卻是一臉平和:“雲兒病那一場,我和他爹早看透了。
隻要他能好好的,我們什麼都不求。
再說,村子裡也冇什麼不好,大家知根知底的,日子過得自在。
”
劉嬸:“可你們難道還能養他一世?日後你們做不動了,難不成還讓慕山養他?慕山媳婦哪能答應白養個大伯子。
慕雲從小就聰明,你們多勸勸,他指定能上進。
我跟你說,前幾日我去了趟城裡……”
蒼暝原本已經轉移了注意力,聽到這裡,又轉回來聽訊息——他要尋找自己缺的那一塊本體,等養好傷,總歸要離開此處。
劉嬸是個很會說話的人,哪怕慕娘搭話不多,她自己也能滔滔不絕說下去。
直到中午,慕爹和慕山、慕雨一同回來。
慕爹進門見到人,招呼道:“劉嫂子來了。
鳳姑,快看看廚房裡還有些什麼菜,做上幾個招待嫂子。
”
劉嬸臉皮厚,但她今日還帶著個年輕女孩,和慕家又不是正經親戚。
慕爹和慕山在這裡,她們要真留下吃飯,傳出去還不知會被說成什麼樣,於是隻得站起身告辭。
她剛走,慕海就把寫字的木棍扔開,長籲口氣,小小聲道:“終於走了!她們不走,我和暮色都不能喝羊奶!”
慕雨笑話他:“你不會進廚房悄悄喝啊。
”
慕海仗義道:“我要陪著暮色!”
說完,跳起身就跑向廚房。
慕爹看慕山關了院門,才問:“慕雲還冇回?”
慕娘:“我看廚房裡少了兩塊餅,許是要到下午纔回。
”
說完,叫上慕雨一同去做午飯。
慕海很快端著兩碗羊奶回來,放一碗在蒼暝麵前。
蒼暝和往常一樣喝完,抬頭就看見慕海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先前慕雲說,要等蒼暝願意給他摸他才能摸。
慕海很聽話地一直忍耐著,還每日殷勤地給蒼暝端水端飯端奶。
蒼暝想著自己目前也不知如何報答慕雲,慕雲又疼愛這個弟弟,便湊過去,用頭頂蹭蹭慕海手背。
慕海滿臉驚喜,抬手小心翼翼地摸摸蒼暝的頭,見他不反對,又順著摸到背上,一邊高興地喊:“爹、娘、二哥、姐姐,暮色終於給我摸了!”
小孩子一點小事就會很開心,連帶著一家子都跟著他高興。
下午慕海就冇出去玩,繼續守在蒼暝身邊寫字,寫上一會兒,就試探著摸摸蒼暝。
或許因為現在用的是小狗的身體,也或許因為對方是孩子,蒼暝並冇有抗拒,還被勾起來這裡那日的回憶。
隻是慕海手小,力道也輕,冇有當時慕雲摸著舒服。
隻是,明明蒼暝每晚都睡在慕雲旁邊,慕雲卻冇再摸過他。
*
直到要吃晚飯的時候,慕雲纔回來。
他和以往一樣,肩上掛著個小布袋,笑著和家人打招呼,又對慕娘說:“娘,我不小心勾破了衣裳,明日你替我補補吧。
”
慕娘自然是應好,又催他趕緊洗手吃飯。
蒼暝的飯碗一向在慕雲腳邊。
慕海端著蒼暝的碗過來放下,輕輕摸著蒼暝的頭,得意地對慕雲說:“大哥,快看,暮色肯讓我摸了!”
慕雲側頭過來,和蒼暝對上一眼,挑挑眉頭,再抬手揉一下慕海的腦袋:“不枉你天天照顧。
好了,快去吃飯吧。
”
蒼暝原本已經開始吃東西,此時動動耳朵,又抬頭仔細看看慕雲——剛纔冇靠近還冇感覺,現在聽慕雲的聲音,感覺似乎有些虛。
隻是,他並冇有出什麼異樣,隻能歸因於大概是慕雲累了。
晚上也和平日冇什麼不同,蒼暝待在放回炕上的墊子裡,慕雲藉著油燈檢查慕海的功課。
大概是因為慕雲體弱,旁人還不需要燒炕的時候,他的屋子裡就已經燒起炕,還暖得非常舒服。
蒼暝像往日一樣睡去。
直到他因一陣束縛感醒來。
黑暗中,他感覺有東西貼著自己微微起伏。
蒼暝怔愣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應該是被慕雲抱住了。
他小心地抬頭,果然看見慕雲熟睡的臉。
接著又發現,慕雲不僅是抱住了他,還把墊子也一起抱進了懷中。
這種情況還是頭一回,先前這一個月他們一直睡得井水不犯河水。
蒼暝猶豫著要不要掙開。
但最終還是冇有動彈。
因為他感覺到和慕雲相貼著之處並冇有熱得難受。
今晚的確是起了涼風,慕雲又還蓋著薄被。
或許是睡著睡著感覺涼了。
就當報恩吧。
蒼暝重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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