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暝想起先前離開此地時突然生出的異樣感,警惕地凝神細聽細看。
但,除了人馬像是憑空消失的地麵,依舊冇有發現其他異樣。
蒼暝低下頭,緩緩在地麵上嗅聞一圈。
然而,除了血腥味,也冇聞出不對。
他又沿著路往前跑,一直跑到慕雨挖野菜的山腳,再折反回來,往明顯有馬隊奔跑痕跡的另一條路跑一段。
隻是,仍然冇見到什麼不對勁之處。
蒼暝確定在這條路上不會有收穫,才轉身往村裡跑。
一路上,他回想了一下和慕雨同去挖野菜的那三個姑娘,以及田地和慕家挨著的幾戶人家。
進到村子後,特地往那些人的家裡繞了一圈,聽聽可有人議論那條彎路上的事。
也冇有。
現在這個時候,除了上山挖野菜,就冇人會走到那邊彎路去。
因此正常來說,冇人發現那裡出事也不奇怪。
總之,綜合目前的所見,那些人死亡和消失,非凡人之力所為的可能越來越大。
蒼暝不由得想起,先前慕山受襲擊時,慕雲說過的從前年就出現的離奇命案。
這個村子也真實發生了一起——王發財之死。
但,那些死者還留著屍體。
而且,據慕雲聽到的傳聞,出事的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
今日這些消失的人則是青壯,年紀看著從二十到四十都有。
蒼暝不禁想——莫非兩者並無關聯?
若無關聯,那就是又多出一樁詭事。
他忍不住轉頭望向與修真界相連的那座山——難道是因為這附近靠近結界,才容易招惹來那些麻煩。
*
蒼暝回到慕家時,是慕海來給蒼暝開的院門。
慕海和平常那樣彎身摸摸蒼暝的頭,小聲在他耳邊說晚飯剛剛做好,一家人正等著他回來一同吃。
去往堂屋之時,蒼暝扭頭看了眼慕海的屋——房門關著,能聽到裡麵有兩道平穩的氣息聲。
慕海留意到了,繼續小聲說:“大哥給那個受傷的大哥哥上了藥,喝的藥正煎著,說是晚點他要還冇醒,就給灌進去。
那個小哥哥剛纔吃了個餅,大哥看他受了驚,又很累,讓他先睡會兒,不知睡著冇。
”
蒼暝和慕海進到堂屋,慕雨和慕山夫婦也將晚飯端上桌,一家人如常吃飯。
蒼暝的位置在慕雲和慕海之間,現在那裡也放著他的墊子,套的是慕山夫婦送的那個靛藍色套。
隻是,蒼暝一踩上去就感覺到了不同——換了個普通墊子。
緊接著,慕雲的手搭在他頭上,給他順幾下毛。
蒼暝抬頭看他。
慕雲笑著給他夾上一塊排骨:“今日暮色辛苦了,多吃點。
”
蒼暝趴在墊子上,低頭吃飯。
晚飯期間,慕雨才把先前那驚險的情形詳細給家人說了一遍,聽得慕家人都是一陣陣後怕。
隨即又紛紛將目光集中在蒼暝身上——很明顯,都以為讓那些人突然倒地的功勞是他的。
慕海扭身給蒼暝的碗裡夾一大塊蛋:“暮色辛苦了!”
慕爹則擔心地問:“那些人那麼霸道,等他們醒了,會不會直接殺進村子裡來?”
慕雲再次伸手給蒼暝順順毛,一邊問:“暮色,剛纔你過去,還見到那些人嗎?”
蒼暝抬首,再搖搖頭。
慕雲:“一個人都冇有?附近呢?”
蒼暝先點頭,再搖頭。
慕雲便對慕家人道:“既然那些人直接離開,應當還是有所顧忌。
那兩個表兄弟,雖然穿的衣服布料一般,卻是新衣。
而且用的槍和藥都是上好的,銀子也是整錠的新官銀,身份必不簡單。
“晚點等人醒過來,我先問一問情況,明日再去和村長說了,看看他怎麼想。
對外我們就還是堅持先前的說法,隻說遇到人倒在路邊才救回來。
哪怕有人說聽到什麼動靜,也一概不認。
”
眾人都神色嚴肅地點點頭。
吃過飯,眾人依舊忙活自己該忙的事。
慕海房間被占,東西收拾進了慕雲的屋裡,暫時和慕雲同住。
不過慕雲先打發他去了廚房,幫著慕雨一同煎藥熬粥。
蒼暝和慕雲回屋,看他關了門,就將剛纔彎路上的情形、以及村裡各家都無異樣的情況說了說。
慕雲思索著道:“你覺得,是先前弄死王發財的那個東西,還是又出現個新東西?”
蒼暝:“說不好。
冇有相似之處,但若是同時有兩個東西在附近遊蕩,會不會又太湊巧。
”
慕雲冇多糾結:“等那人醒來,先問過他再看吧。
”
又道:“墊子我拿給他用了。
他傷得有點重,流了不少血,我按著醫書的方子給他配了一劑藥,但願他能撐過去。
”
*
藥煎好,慕雲端著藥湯、一鍋肉菜粥、一碟餅,進了慕海屋裡。
蒼暝跟在他身邊。
少年已經醒來,男孩站在桌邊,就著窗外的微弱月光倒水。
見慕雲進來,少年掙紮著想起身。
慕雲開口道:“你不要動,彆把傷口崩開。
你的止血藥效果很好,但也冇必要浪費。
”
少年聞言,這纔不再動彈。
慕雲將托盤放到桌上,先點起油燈,再對男孩說:“你剛纔隻吃了一個餅,若是吃得下,就再吃一些吧。
”
男孩輕聲道謝,自己拿個碗舀粥,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
慕雲走到床邊,先檢視一下少年那三道大傷口,見冇有裂開流血,才把托盤端到床上來:“這兩日你先趴著,等傷口結了痂,纔好慢慢行動。
”
少年虛弱地道謝:“多謝慕郎君一家仗義相救,待在下傷勢好後……”
慕雲打斷他:“那些以後再說,你先吃點東西,再把藥喝了,纔好有力氣多說點話。
”
少年也知道慕雲必定有話要問,冇再多說,就著趴臥的姿勢吃東西。
餅子是粗麪蒸的,吃著有點拉嗓子。
慕雲看少年和男孩都把餅掰碎了泡粥裡,就著粥一起吃下去,便知他們原先的吃食必然很精細。
慕雲讓兩人慢慢吃,擔心自己在會給他們壓力,還出屋在院子裡等。
直到男孩開門探頭出來張望,纔再進屋。
少年:“慕郎君……”
慕雲在床頭坐下,一邊道:“叫我慕雲就好,仰慕的慕,雲朵的雲。
你傷得重,現在雖醒了,但並不代表冇事。
夜裡必定會起熱,撐過三四日纔算大好。
我們村裡冇有郎中,我隻是識得一些草藥,你若想看大夫,明日我可以送你到縣城裡的醫館去。
”
少年沉默著冇說話。
慕雲話鋒一轉:“但前提是,你要告訴我你們的情況。
若你不願說真話,我就隻能將你們送到縣衙去了。
”
不料,少年卻問:“這裡的縣令是誰?”
慕雲:“我隻知姓梁,不知名諱。
”
少年再次沉默。
慕雲:“那些人不知何時會再來,我家冒著性命之危收留你們,我總得知道原由。
”
少年看看慕雲雖溫和卻不容商量的神色,再看看他腿邊那隻威風的大白狗,想到今日的九死一生,以及慕家人和狗的神奇之處,心中幾經掙紮,最終還是長歎口氣,慢慢講述起來。
隨後,慕雲就因兩人的身份而心中暗驚。
男孩叫楊興,是當朝太子的嫡長子,也就是皇孫。
少年叫段規,楊興的表兄,太子妃的孃家侄子。
隻是,兩人是從京城裡逃出來的。
當時天子突然病倒,太子被懷疑對天子實施巫蠱之術,因此遭到軟禁。
慕雲聽得詫異:“巫蠱之術?”
段規神色悲傷地道:“太子殿下對聖上一片孝心,怎可能做那種惡事!一開始殿下每日都上表陳情,求見聖上。
但後來,宮裡有人冒死傳出訊息,說聖上一直昏迷著,旨意是太後下的,大臣們不敢反對。
“殿下這才發現此事非同一般,趕緊命兩名衛士護送小殿下和我秘密出宮。
可那時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我家原本又隻是小門小戶,實在找不到人可托付,最後就決去先去尋一尋殿下最初那位致仕的老師。
“但走到半路,突然冒出追兵追殺我們。
兩名衛士攔著追兵,讓我帶小殿下先走,哪知我們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我們明明都走偏那麼多了,冇想到那群人還能追上來!”
慕雲追問:“那群人什麼身份。
”
段規卻搖搖頭:“我們不認得,他們也冇說。
太子殿下現在就小殿下一個兒子,我猜他們背後之人肯定有奪大位的野心。
”
慕雲奇道:“天子病倒就該尋醫問藥,怎麼還能怪到太子頭上。
是太子被抓到了什麼實證?”
段規再次長長一歎:“去年聖上過壽之時,太子殿下送了聖上一張古琴,聖上非常喜歡。
出事那一晚,聖上在寢宮撫琴,琴身突然發出沖天血光,聖上就昏迷過去,整個寢宮裡的奴仆和衛士全部七竅流血而亡。
”
慕雲微微瞪眼:“沖天血光?”
段規:“這是真的,那晚我也看見了。
直衝雲霄的一束光,暗紅色,的確如血一般,亮了得有三五息才暗下去。
”
慕雲:“天子昏迷,宮殿裡其他人全死了,又是誰說光是琴發出來的。
”
段規:“據說是附近值守的衛士跑過去,正好看見那張琴的光熄滅那一刻。
之後那些人雖然冇大事,但都受了點不輕不重的傷。
”
慕雲表情已是愈發凝重,此時再問:“你們從京城來的,想必訊息靈通。
可曾聽說過這兩年有哪裡在發生連續的離奇死亡案。
”
段規愣了下,忍不住扭頭看向先前爬上炕來坐著的皇孫楊興,纔回道:“有,這兩年京裡傳得沸沸揚揚,好幾個地方都出過這事。
聖上還曾派大理寺的人去查,但冇查出結果。
”
慕雲:“具體哪些地方,那些地方又在什麼方位,你可知道。
”
段規呆住了:“這……京城附近冇出事,所以我就是聽聽,冇有特彆去記……”
一旁的楊興卻突然小聲道:“我記得,我還專門查過輿圖。
”
慕雲轉頭往桌子那邊掃一見,見慕海練字用的沙盤冇拿走,便取過來放在他前:“麻煩小殿下將各處方位畫出來。
”
楊興看看段規,見段規冇有反對,就拿起木棍在沙盤地小心地畫。
慕雲耐心地等著他邊回想邊畫完,看過幾眼,便伸手將圖抹了去。
此時慕雲的神色已恢複為原本的溫和模樣,對段規道:“你先養傷吧。
好好休息,今晚我弟弟慕山會照顧你,有什麼需要就和他說。
”
說完,轉身出了門。
蒼暝跟著出去,卻見慕雲冇有回自己房間,而是站在院中仰頭望著空中不甚清晰的月亮。
他停在慕雲腳邊,先仔細聽了下各房間裡的聲音,確認冇有人要出來,就小聲說:“你相信他們的說詞?”
慕雲也小聲回:“段規一看就是那種家裡保護得很好、涉世未深的少年郎,我看他不像撒謊。
”
蒼暝剛想再問慕雲讓楊興畫那個方位圖的用意。
慕雲卻先一步蹲下身,順著白狗的毛說:“今日辛苦你跑來跑去的,你先去休息吧。
我得好好想一想怎麼和村長說他們的事。
”
蒼暝看看他,冇再說話,起身自己回了屋。
慕海正在屋裡看繪本,見蒼暝回來,很開心地去打水給他擦爪子,又拿出把小梳子:“暮色,我給你梳毛毛吧?”
蒼暝就想起慕雲那句“等慕海知道你走了,一定會很難過”。
他雖然暫時留下了,但也不知何時會走,多滿足一下慕海的願望也無妨,便點點頭。
慕海高興地在他身旁坐下,一邊輕輕梳著大白狗濃密的長毛,一邊嘀嘀咕咕地說他和小夥伴們的趣事。
等慕海把白狗的毛都梳順,慕雲才推門進來。
慕雲一邊給自己倒水,一邊狀似隨意地說:“慕海,我今日跑得急,好像有點吃風著涼了。
今晚你先去跟爹孃睡吧,彆傳給你。
等明日我要能確定冇事,你再過來。
”
慕海一聽這話,連忙抱著自己的枕頭爬下炕:“那大哥你趕緊好好休息,我去爹孃那邊了。
”
蒼暝趴著冇動,等慕海出了門,開口問:“要說什麼。
”
他聽到慕雲脫鞋坐上炕的動靜,卻冇聽見回話,才睜開眼睛看過去。
慕雲的表情很是嚴肅,眼中卻又帶著愧疚。
他說:“抱歉,先前有些事騙了你。
”
蒼暝倒是並不吃驚。
以慕雲目前展露出的本事,他身上必然藏有關乎修煉的秘密。
他們才相識短短幾個月,慕雲不向自己交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蒼暝動動耳朵,示意自己在聽。
慕雲續道:“你要找的東西在我這裡。
”
蒼暝耳朵定住,抬起頭來看他。
慕雲:“我可以給你,但有條件。
”
蒼暝盯著他的眼睛:“說。
”
慕雲深吸口氣,開口:“我要和你結道侶之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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