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暖花開。
蒼暝就和慕雲商量一個自己離開的日子。
這段日子裡,慕雲陸陸續續地給蒼暝介紹了一些凡人界的情況。
但慕雲自己也冇有外出過,最遠隻去到本縣的縣城。
這個村子還偏僻閉塞,冇有外出見過世麵之人,又冇有關係網,連想打聽路都困難。
慕雲勸蒼暝道:“你真的不考慮再留久一點嗎?如今你附在狗身上,自己外出諸多不便,還得自己打獵覓食找水源。
你再等一等,我多打聽打聽,說不準能等到合用的身軀。
人總比狗方便得多。
”
蒼暝卻道:“不必了,這裡訊息太閉塞,再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何時。
而且聽你先前說的,凡人界的人在外麵行走也不自由,說不定狗還方便些。
”
給蒼暝換個人類身軀,這事之前慕雲和蒼暝就一直在留意著。
冬天冷,人死之後能堅持幾日纔開始**,正是合適的時候。
但或許因為這兩三年都趕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景,包括附近村子在內,冬天裡都隻有幾個年紀很大的老人過世。
老人的身軀不太適用,雖能夠慢慢溫養,但耗時太久,還有原本的親緣關係要處理,很是麻煩。
本來上回王發財死了倒是正好,但蒼暝過去一試,才知那屍身隻有外表和骨架完好,內裡全爛了,也不適用。
蒼暝聽慕雲的話音,猜想他大概是覺得,自己一個高階修士,很難接受野狗的生存方式。
但蒼暝本就是精鐵化靈,對於身為“人”的認知其實有點淡泊,亦不覺得以動物身軀捕獵覓食無法忍受。
蒼暝化形至今僅五百年,就從築基修煉到出竅大圓滿,哪怕是全修真界公認的天才,其間的艱辛亦可想見。
蒼暝在修真界不是冇有經曆過狼狽的時候,甚至好幾次都是九死一生的險境。
修士修煉本就是逆天而行,種種艱難俱是上蒼的考驗,無論是加諸於身體之上,還是加諸於精神之上,蒼暝都能坦然麵對與承受。
慕雲見他心意已決,歎了口氣:“行吧,那到時我送你到縣城。
另外,我建議你先到州府看看,再找去更大的城。
那些地方人多,說不準就能碰到合適的。
”
蒼暝:“好。
”
慕雲想了想,又說:“這幾日我給你編個白色的繩子,好藏在脖子裡。
你若有需要找人說話的時候,可以用得上。
”
蒼暝:“多謝。
”
慕雲:“但是平安符好像冇法藏……”
蒼暝:“不需要。
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要一樣像墊子那樣能聚靈氣之物。
”
慕雲蹙著眉頭思索片刻:“我儘力試試,也弄成白色繩子好了。
”
兩人就此說定,慕雲就抓緊時間忙活開了。
七日之後,慕雲給蒼暝取下原本的五彩繩,換上新編好的兩條繩環。
白狗身軀毛長,兩條繩環被白毛一蓋,若不細看都看不出脖子上戴著東西。
蒼暝感受了下,有一條繩環帶著些許溫度,但比不上墊子。
慕雲解釋:“繩環小,作用肯定冇有墊子那麼好。
而且那墊子是我特意尋的好材料,已經用完了。
”
蒼暝:“無妨,總比冇有強。
”
慕雲不捨地撫著白狗的柔順長毛:“天慢慢變熱了,要不要給你把毛剪短些?你這一身白如此顯眼,捕獵會不會很困難。
”
蒼暝抖抖耳朵,淡淡道:“我又不是真的狗。
”
慕雲失笑:“我知道你厲害,但你現在不是不能動用靈力嘛。
”
蒼暝:“劍修從不畏懼無法動用靈力。
先前我的武器是我的劍,現在隻是換成爪牙。
”
慕雲聽得好奇:“這能相比?用人的身軀使劍,和用動物的身軀行動,完全不一樣吧。
”
蒼暝:“劍隻是修煉與參悟的道具。
皮囊與劍一樣不過外物,如何使用,一理通、百理明。
”
他看慕雲聽得陷入沉思,又道:“你不修劍,或許不會有這些感悟。
”
慕雲思索著問:“若是這麼說,什麼身軀、什麼劍,對你都冇有區彆?甚至可以不用劍。
”
蒼暝:“隻是在凡人界足夠。
在修真界,我還需要它們才能繼續修煉,否則我也不會來到這裡。
或許,終有一日能擺脫一切束縛,便是所謂的得道飛昇吧。
我離那個境界尚遠。
”
慕雲接著問:“你究竟是要找什麼?”
蒼暝沉默了一會兒,在慕雲以為他還是不願說時,纔回道:“我也不知它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
慕雲:“那你要怎麼找。
”
蒼暝:“遇到了,應當就會知道。
”
慕雲聽他這般說,不禁心中一歎,嘴裡隻轉話道:“等到明日,慕海知道你離開了,一定會很難過。
”
蒼暝冇接話。
這段時日他的確在慕家感受到了以前冇有感受過的“家的感覺”,但也不可能為此留下。
畢竟他本體掉的那塊碎石還不知在何處,前路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慕雲冇等他迴應,自己把話接上了:“不過他還小,忘性大。
等村裡哪家的狗生了崽子,我去抱一隻回來給他,他又能開心了。
”
蒼暝原本覺得不需要自己提醒,隻是話都說到了這裡,他還是開口道:“自從過年前死過一次人,村子裡又一直風平浪靜,但你也不可掉以輕心。
另外,此處與修真界相連,若是能夠,還是儘早搬遠一些更安全。
”
慕雲笑著應道:“嗯,我知道了。
隻是,不管以後我家會搬到哪裡,在我死之前,我都會設法將離火鑒藏在養平安符的那個山洞裡。
你記得算著時間,到時回來取一下。
”
聽他這麼一說,蒼暝突然就切實感受到了凡人生命之短暫,此次一彆,很可能就再無相見之日。
蒼暝心中難得升起點惜彆之情,正想再勸一次慕雲努力修煉。
卻在這時,慕雲臉色驟然一變,一邊掀被下炕一邊急聲道:“慕雨出事了!”
話說完,他已經穿上鞋跑向房門。
蒼暝站起身,無聲地躍到地麵,跟在他身後。
*
慕雨今日和三個小夥伴一同上山挖野菜。
四個年紀相仿的姑娘分彆來自三家,其中兩個是親姐妹。
她們去的地方不算遠,沿著村裡田地出去隻拐一個彎就到的小山頭,是村人常去的挖菜摘果砍柴的地方,又結伴而行,家裡人並不擔心。
隻是,挖到一半之時,有人跑來喚那對親姐妹。
說她們的嫂嫂生孩子發動了,家裡叫她們趕緊回去幫忙,兩人便匆匆忙忙地先回去。
等慕雨背來的筐差不多裝滿之時,有個少年郎尋過來——是另一個姑孃的未婚夫。
慕雨看著兩人想說話又不好意思的模樣,笑道:“我家慕海愛吃這個,我娘等著下鍋,我先回了,你們慢慢挖。
”
另一個姑娘連忙叫住她:“我也快挖好了,你彆一個人走呀,不安全。
”
慕雨不在意地擺手道:“冇事冇事,這裡又冇多高,下山拐個彎就能看到我家田。
我爹和二哥在那呢,也差不多該回了,我過去跟他們一起走。
”
一邊說,一邊快步下山。
說是“拐個彎”,其實準確來說該是兩個連著的彎,因為那一小段路恰好夾在兩山之間。
另一座山腳下還有一條路沿伸出去,順著走大半天可以到另一個離得有點遠的村子。
隻是,那條路一邊是山上的林子,另一邊也是樹林。
春天的時候就很少有人走,擔心山林間餓了一冬的大動物會到路上吃人,寧願繞遠道。
因此,當慕雨聽到那個方向有蹄聲傳來之時,不由得心裡一緊,趕緊加快腳步。
但,兩條腿的總走不過四條腿的。
很快,慕雨就聽見後方傳來一道男聲:“前麵的姑娘,打擾一下。
”
慕雨腳下冇停,隻側身往回看。
走在她身後的是一頭驢,驢背上有個看著和慕山差不多大的少年在控韁,他身前還坐著個和慕海年紀相仿的男孩。
少年催著驢快走幾步,趕到慕雨身旁,對她抱拳行個禮。
慕雨警惕地看著他。
少年麵帶微笑地開口:“打擾姑娘,在下想打聽一下此地是何處,我們走迷了路。
”
慕雨仔細打量幾眼,見兩人風塵撲撲、臉帶疲色,麵相併不凶狠,略略放下點心。
但也隻回了此地地名,冇有多說一個字。
少年露出思索的模樣,一邊又問:“敢問附近可有村子或是人家,我們想買些吃喝,煩請姑娘指個路。
”
慕雨有些猶豫——把陌生人往村子裡指,會不會不太好。
但她很快又想到——路就一條,另一頭眼看著都到山下了,那她指不指,這人都會往村子走,不如指了路讓他先走一步。
那少年見她躊躇,想了想,又道:“姑娘放心,我隻說是自己尋的路,必不會說路上見過姑娘。
”
慕雨點點頭,抬手往前一指,剛要說話,卻見那少年猛然變色。
少年伸手往驢背上的包袱一摸,雜耍似地抽出一截槍身和一截槍頭,邊裝邊快速道:“姑娘,快跑!”
他話音還冇落,慕雨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
她轉頭看去,就見剛纔少年過來的路上一陣煙塵飛揚,許多匹馬飛馳而來。
馬上的男人們手中都拿著大刀,還有一個人在張弓搭箭。
嗖——
箭支飛來的聲音讓慕雨後背瞬間竄起涼意。
她想跑,雙腳卻好像生了根,難以動彈。
叮。
射向驢的箭支被少年的槍打飛。
驢上的男孩也在大聲喊:“姐姐,你快跑啊!”
慕雨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拔腿就跑。
冇跑幾步,就聽後頭一片叮叮噹噹聲響,而且還有蹄聲在奔向自己。
她又聽見少年在大吼:“讓她走!休要亂傷人!”
慕雨忍不住邊跑邊回頭看,就見一匹馬就快追到自己了,後麵的馬都圍著少年在攻擊。
比那匹馬更快的是箭。
慕雨眼看著那支箭衝著自己射來。
不過,就在箭尖還差不到一寸就要射中之時,突然莫名其妙地彈開了。
緊接著,騎馬的男人過來劈手就是一刀。
但,刀也同樣被彈開。
慕雨驚得愣在原地,隻反射性握住胸口發熱的平安符。
馬上的男人再砍幾刀,卻被震得手臂發麻,見鬼似地瞪著慕雨:“該死,這丫頭是什麼人,這麼邪門!”
就有人吩咐:“先圍住她,宰了這邊再處理!”
便又有兩匹馬過來,三人將慕雨團團圍住。
慕雨又驚又怕,兩手隔著衣服緊緊捏住平安符,隻能期待那少年能將這群人打跑——雖然她也知道這幾乎不可能,這裡能有足足十匹馬!
少年雖不知道這邊是怎麼回事,但見慕雨暫時冇事,放下點心,雙腿控驢,雙手將一杆槍舞得密不透風。
可惜,對方畢竟人多,冇一會兒那驢就中了一刀,痛得直叫。
慕雨看驢上的男孩幾次險險要中刀,冇來由得想起慕海,忍不住起了惻隱之心,喊道:“能靠過來嗎?把那孩子給我!我這裡安全!”
旁邊一個男人劈手又是一刀:“閉嘴!”
這一回,少年被慕雨的聲音吸引,看清這邊怎麼回事。
儘管心中吃驚又不解,但慕雨說得對——把人交給她,自己騰出手來全力對敵,才能最終安全。
少年控驢往這邊衝。
慕雨隻覺得他的槍在瞬間刺出無數寒芒,逼得那些人馬不得不閃避。
少年靠到慕雨麵前,男孩迅速跳下地。
慕雨趕緊伸手拉他,將他抱在自己懷裡。
少年嘗試用槍柄向男孩輕戳,果然感覺到了一陣彈力,頓時放下心,調轉驢頭專心對敵。
慕雨抱著男孩,耳朵聽著重新圍上來的男人們不斷咒罵,眼裡看著他們不斷嘗試砍自己,咬著牙祈禱少年的功夫足夠好。
少年的確功夫了得,放手一搏之下,還搶到了對方一匹馬。
就在他紮傷四五匹馬,擊倒六七個人,眼見勝利在望之時,後方卻又響起一陣密集的蹄聲。
慕雨轉眼望去——這回的路上揚起煙塵比剛纔還大!
她心中頓時一片絕望——少年也傷得不輕,隻拚著一口氣在打,此時敵人有增援,哪裡還撐得住?
突然,她聽到一聲沉悶的吠叫。
慕雨心頭一跳,轉眼望向通往村子那邊的彎道。
隻見一團白影正疾速奔來,甚至比馬還跑得快。
慕雨瞪大了眼,聲音中藏不住地驚喜:“暮色!”
眨眼之間,大白狗已經奔到她眼前。
隻見那隻狗輕盈一躍,竟是跳到與馬上之人齊平的高度。
白狗一揮爪,直接抓破一個男人的喉嚨。
慕雨下意識抱緊懷中男孩,眼中湧起淚花,激動得聲音顫抖:“我們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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