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骸之上 第25章 獵人與獵物

逼仄的下水道通道內，水滴順著長滿暗紅真菌的穹頂，「吧嗒、吧嗒」地砸在黏稠的黑色泥沼中。

陸燃蹲在齊膝深的惡臭汙水裡，手中的暗灰色刮骨刀正在一具巨大的循血獵犬屍體上快速遊走。

他冇有切割皮毛，也冇有去挖那些被邪術汙染的妖丹。他的刀鋒極其精準地順著怪物腐爛的腹腔肌理切入，手腕翻轉間，將獵犬那已經開始膨脹、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粗大腸管一段段完整地剝離出來。

隨後，陸燃將之前挖出的三顆火紅色毒囊，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這段腸管的最深處，並用隨身攜帶的斂骨黑線，將兩端死死紮緊。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幽暗的目光掃過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處呈「漏鬥狀」的廢棄排汙節點。後方是他們剛剛逃出的泵房，前方則是一條隻有兩人寬、穹頂極低、且向下傾斜的狹長磚石通道。

因為常年冇有活水流通，通道的頂端和兩側，積聚了大量由屍體、腐肉和變異真菌發酵而成的濃鬱沼氣。空氣在這裡變得微微扭曲，呼吸一口，都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膩與辛辣。

「退進去。關上門，用所有能找到的東西堵住門縫。」

陸燃冇有回頭，隻是冷冷地對著身後的老狗和夜鶯下達了命令。

夜鶯扶著牆壁，勉強站起身。她看著陸燃將那條裝滿毒囊的噁心腸管，極其隱蔽地掛在通道上方一根橫跨的生鏽靈能管道背麵，又看著他將幾具被劈碎的獵犬屍塊，刻意散落在通道最狹窄的入口處。

「你想用這幾隻畜生的火毒囊，引爆這管子裡的高濃度沼氣？」

夜鶯那灰白的眼眸裡閃過一抹震驚，「齊家這次派出來的，絕對是真正的內門精銳。至少是鏈氣四層！他們身上的靈力護盾，這種程度的凡火根本炸不開！」

「誰說我要炸死他們？」

陸燃將手上殘留的黏液在牆角的苔蘚上蹭了蹭，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枯燥的公式：

「這世上冇有無敵的護盾。鏈氣四層的靈力屏障確實堅固，但在密閉空間遭遇高溫爆燃的瞬間，為了抵禦衝擊波，他們的靈氣必定會向外劇烈膨脹，從而導致防禦產生極其微小的『空窗期』和『盲區』。」

陸燃轉過頭，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眸在微弱的綠光下，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理智光芒：

「我隻需要他們瞎掉一息，亂掉一息。這就夠了。」

夜鶯呼吸微微一滯。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隻有鏈氣二、三層靈力波動的少年，心中竟不可抑製地升起一絲寒意。

這傢夥的戰鬥智商和對人性的算計，根本不像是一個在臟巷裡撿屍體的底層凡人，反倒像是一個在屍山血海裡殺戮了百年的老怪物。

冇有再多說什麼，夜鶯咬著牙，協助老狗將昏迷的孫女拖回了殘破的泵房。兩人拚儘全力，將那扇倒塌了一半的玄鐵門重新豎起，死死卡在門框上，並用汙泥堵死了所有的縫隙。

通道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陸燃猶如一滴墨水，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通道側上方一個被酸雨腐蝕出的凹坑中。

清靈之氣在體內流轉，將他所有的心跳、體溫、甚至毛孔散發出的氣味，全部封鎖。他整個人，徹底變成了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

……

半炷香後。

「滴答……滴答……」

原本隻有水滴聲的下水道儘頭，突然傳來了兩道極其突兀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彷彿生殺予奪的傲慢節奏。

兩團幽藍色的靈力光暈，撕破了下水道的黑暗。

那是兩名穿著齊家內門純白色法袍的青年修士。在這汙穢不堪、惡臭熏天的地下世界裡，他們身上那纖塵不染的法袍，以及體表流轉的鏈氣四層靈力護盾，顯得格格不入。

「真是令人作嘔的地方。」

走在左側、麵容陰鷙的青年名叫齊煞。他皺著眉頭，用兩根手指在鼻尖前厭惡地扇了扇，一層淡淡的青色風係法術將周圍的臭氣隔絕在外。

「如果不是為了家族『大藥』的順利煉製，我這輩子都不會踏入這種連老鼠都嫌臟的下城區半步。」

走在右側的修士名叫齊峰，他手中端著一個古銅色的尋血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微微顫動。

「行了，別抱怨了。大少爺對這批『藥引』很看重。循血獵犬的氣息在這裡徹底消失了，如果不是那瞎眼神棍乾的，就是有下城區的野狗不知死活地插手。」

齊峰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殘忍的冷光，「不管是哪種，抓到活的，抽筋拔骨，直接扔進丹爐裡當柴燒。」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場極其無聊的狩獵。在這第四街區，鏈氣四層的修為，足以讓他們橫掃一切。這是一種階級帶來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很快，兩人走到了那處呈「漏鬥狀」的狹窄通道前。

「嗯？」

齊峰停下了腳步，手中的尋血羅盤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蜂鳴。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靈力護盾的微光，看到了散落在通道入口處的那幾塊巨大的腐肉殘骸。

「獵犬被殺了。」齊峰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齊煞冷笑一聲，大步走上前。他不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肉，正準備開口嘲諷幾句，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塊被切開的頭顱上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不對勁。」

齊煞臉上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疑。他蹲下身，隔著靈氣護盾，仔細端詳著那道將其一分為二的切口。

切口極其平滑，甚至連骨骼的斷層都如鏡麵般整齊。最可怕的是，傷口處冇有殘留任何斑駁的廢土靈氣，反而透著一種令他感到極其陌生的、冰冷而純粹的破壞力。

「這……這根本不是那個瞎眼女人的暗影法術！這種斬擊的鋒利度，一擊秒殺三頭獵犬，出刀的人，修為絕對不低！」

齊煞猛地站起身，鏈氣四層的靈力瞬間從體內爆發，在體表形成了一層厚重的青色靈甲。

「有埋伏！」齊峰也反應了過來，立刻背靠背與齊煞站在一起，神識猶如潮水般向四周的黑暗中瘋狂掃射。

然而，冇有。

在他們鏈氣四層的高階神識掃描下，周圍除了腐爛的真菌和惡臭的死水，冇有任何活人的生命體徵。

那種感覺，就像是殺人的凶手憑空蒸發了一樣。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精神高度緊繃，視線完全被地上的屍體和神識的反饋所吸引的這一瞬間。

通道側上方的黑暗凹坑中。

猶如枯木般蟄伏的陸燃，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極致的冰冷。

傲慢，是修仙者最大的破綻。

他們太依賴神識了，卻忘了，在這個被汙染的世界裡，純淨的清靈之氣，就是神識最大的盲區。

「嗤。」

極其輕微的一聲細響。

陸燃那隻沾滿血汙的手，在黑暗中猛地屈指一彈。

一顆被他用化屍液包裹著、隻有黃豆大小的磷石碎屑，猶如一顆無聲的子彈，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通道正上方那根生鏽的橫管。

磷石穿透了黑暗，冇有引起任何靈力波動。

「啪。」

碎屑精準地擊中了橫管背後，那條鼓脹著火紅毒囊和高濃度沼氣的變異腸管。

化屍液瞬間腐蝕了腸壁，磷石與空氣劇烈摩擦，爆出了一點比螢火蟲還要微弱百倍的火星。

就是這一點火星。

在這個積聚了無數歲月、猶如天然火藥桶般的狹窄通道內。

「轟——！！！」

根本冇有反應的時間。

一場極其恐怖的連環大爆炸，在兩名齊家修士的頭頂轟然炸響！

不是普通火焰的紅色，而是一種因為混合了屍脂、沼氣和火係妖毒而產生的、詭異的暗綠色烈焰！

狂暴的高溫和衝擊波，夾雜著令人窒息的毒煙，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遠古凶獸，在這無處宣泄的狹窄通道內瘋狂膨脹、咆哮！

「不好！」

齊煞和齊峰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

麵對頭頂直接蓋下來的恐怖火海，他們身為鏈氣四層修士的本能瞬間爆發。體內所有的靈力不顧一切地向外狂湧，注入體表的靈力護盾中，試圖死死扛住這毀天滅地的高溫。

「嗡嗡嗡——」

青色的護盾在暗綠色的火海中瘋狂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正如陸燃所計算的那樣。

他們扛住了爆炸的致命傷害。但是，為了抵禦全方位的衝擊，他們的靈力護盾被撐到了極致，神識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瞬間失明。

巨大的轟鳴聲震碎了他們的耳膜，刺目的火光剝奪了他們的視線。

在爆炸發生的第一息，這兩位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變成了瞎子和聾子。

也就是在這火光沖天、天地變色的第一息。

一道如同幽靈般灰暗的身影，甚至冇有開啟任何靈氣護盾，就那麼頂著足以將凡人烤焦的餘溫，從側上方的凹坑中如獵豹般撲出。

陸燃的身體在半空中舒展。

極致的理智，極致的殺機。

【基礎拔刀術】。

暗灰色的刮骨刀，帶著一絲無堅不摧的清靈之氣，直接切入了暗綠色的火海，無聲無息地抹向了齊煞那因為靈盾外擴而暴露出一絲微小破綻的咽喉！

火光映照著陸燃那張冇有絲毫表情、滿是血汙的臉龐。

獵人，開始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