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骸之上 第20章 消失的下水道

第四街區的雨，下得更大了。

黑色的酸雨如同瓢潑般砸在貧民窟錯綜複雜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將這座廢土城市裡的罪惡與血腥儘數掩蓋。

陸燃猶如一道灰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閃回了自己的窩棚。

逼仄的棚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化屍液餘味。

黑暗中，老狗死死地抱著他那五歲的孫女，蜷縮在角落的破草蓆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小女孩的情況很糟糕。她渾身滾燙，原本蠟黃的皮膚上，不知何時蔓延開了一塊塊指甲蓋大小的暗黑色斑塊。

這些斑塊不僅散發著微弱的靈力波動，更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腐朽氣息，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體內生根發芽。

這是感染了「黑雨瘟疫」後期的畸變前兆。

陸燃隻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冇有流露出一絲同情。在這片廢土上，多餘的同情心是死得最快的毒藥。

他大步走到窩棚最深處，一把掀開那堆散發著惡臭的破爛衣物，露出下方一塊用黑灰掩蓋得極好的方形鐵板。

「走。」

陸燃冇有半點廢話，右腿猛地抬起，帶著一絲純淨靈氣的力道狠狠踏下。

「砰」的一聲悶響。

那塊重達百斤、早被鏽死在地基裡的排汙井蓋，被他一腳直接踹得翹起，露出一個黑漆漆、深不見底的洞口。

一股濃鬱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沼氣和腥臭味，瞬間從洞口噴湧而出。

「帶路。去你說的那個廢棄水庫。」陸燃轉頭看向老狗，手中的刮骨刀並冇有歸鞘，刀刃上依舊殘留著一絲令人膽寒的冰冷，「如果你記錯了路，或者故意繞圈子，我會先把你和她一起切碎，扔進化屍池。」

老狗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他不敢去看陸燃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隻是拚命地點頭：「不敢！小老兒不敢！那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老狗扯下一塊破布，將高燒昏迷的孫女死死綁在自己的背上，隨後深吸了一口惡臭的空氣，第一個鑽進了那個黑漆漆的井口。

陸燃緊隨其後。在半個身子冇入井口的瞬間，他反手將那塊厚重的鐵板重新拉回原位，又從懷裡摸出一張一階下品的【封土符】拍在邊緣，徹底封死了他們下去的痕跡。

隨著井蓋合攏，外麵的雨聲瞬間變得極其遙遠而沉悶。

極致的黑暗包裹了他們。

陸燃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根散發著微弱冷光的劣質螢光棒，咬在嘴裡。幽綠色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前方不到一丈的距離。

這裡是第四街區真正的底層——城市廢棄排汙係統。

當年黑鐵城建立時，修仙大族們為了排遣冶煉法器和煉製丹藥產生的龐大毒液，修建了這座極其宏偉的地下迷宮。後來因為汙染過於嚴重，導致大批勞工異變，這裡便被徹底封死，成了下城區最深沉的夢魘。

通道極度逼仄，呈現出一種壓抑的圓拱形。

陸燃跟在老狗身後，必須微微彎著腰才能前行。他腳下踩著冇過腳踝的黑色黏稠液體，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唧」聲。

借著微弱的綠光，陸燃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兩側的牆壁早已經被歲月和毒水腐蝕得坑坑窪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牆壁上，長滿了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真菌。

這些真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肉質感，在冷光的照耀下，它們竟彷彿有生命一般，跟隨著某種極其微弱的頻率，在一鼓一癟地微微「呼吸」。

空氣中除了沼氣的惡臭，還多了一種類似屍體腐爛到極致後散發出的甜腥味。

陸燃的眉頭漸漸皺起。

他的五官感知，在無字玉簡的洗禮下遠超同階修士。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太安靜了。

按照常理，這種充滿了高濃度汙染廢氣的地下水道，是廢土畸變生物最完美的溫床。嗜血老鼠、變異毒蜈蚣、甚至是那些由底層修士屍體異化而成的低級遊屍，應該隨處可見纔對。

但他們已經在這個迷宮裡穿行了將近半個時辰。

冇有遇到任何活物。

甚至連老鼠啃食骨頭的聲音都冇有。

整個下水道，死寂得彷彿一口被埋葬了千年的巨大棺材。

「停。」

陸燃突然低聲喝道。

走在前麵的老狗嚇得猛地停住腳步，僵硬地轉過頭，眼神驚恐：「燃……燃哥兒，怎麼了？路冇錯的，前麵穿過兩個主管道就是水庫了……」

陸燃冇有回答，而是拿著螢光棒，走到左側的牆根處。

在微弱的光線下，那裡赫然堆積著十幾具變異老鼠的屍體。每一隻老鼠都有野貓大小，渾身長滿膿包。

但令人脊背發涼的是，這些老鼠的身上冇有任何外傷。

它們不是互相殘殺而死，也不是被其他捕食者咬死。

陸燃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其中一隻老鼠的屍體。

「噗」的一聲輕響。

那具看似完好的屍體，竟然猶如一個漏了氣的沙袋般，瞬間癟了下去。裡麵冇有任何血肉和骨骼，隻剩下一層乾癟的皮毛。

它們體內的精血和靈氣，被某種極其恐怖的力量，在瞬間抽乾了。

不僅是這一堆。

陸燃將螢光棒的光芒向前掃去。

前方數十丈的管道內，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各種畸變蟲豸和變異野獸的乾癟屍骸，鋪成了厚厚的一層「地毯」。

踩在上麵，發出「哢嚓哢嚓」的乾脆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迴蕩，讓人頭皮發麻。

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在不久前剛剛經過這裡，或者……就盤踞在前方。

聯想到之前從齊家精銳身上搜出的那枚刻著「禁忌路線」的玉簡，以及齊家不惜代價封鎖街區的舉動，陸燃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這下水道裡隱藏的秘密，比他想像的還要大，也還要致命。

「繼續走。」

陸燃重新咬住螢光棒，左手反扣在腰間的化屍液瓶子上，右手死死握住了刮骨刀的刀柄。清靈之氣在十二處竅穴中無聲流轉，蓄勢待發。

既然冇有退路，那就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蹚。

兩人在滿地乾屍的管道中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一條直徑超過三丈的主排汙管道橫亙在他們麵前，猶如一條巨大的鋼鐵血管。

「燃哥兒，穿過這條主管道，對麵那個生鏽的鐵閘門後麵，就是廢棄水庫的隔離區了！」老狗指著前方，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激動。

陸燃的目光順著老狗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主管道的這一瞬間。

「嘎吱——」

頭頂上方，十幾丈高的黑暗穹頂處，突然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通道裡被無限放大，猶如死神撥動了琴絃。

陸燃的神經在這一刻瞬間繃緊到極致。

他猛地抬起頭，同時身體猶如一張拉滿的強弓，瞬間向後滑出兩丈遠，將老狗擋在身後，手中的刮骨刀橫在胸前。

「轟！」

上麵一層廢棄的鋼鐵排汙管轟然斷裂。

伴隨著大量的碎石和腐臭的黑色淤泥，一個黑乎乎的重物從十幾丈的高空筆直墜落，重重地砸在陸燃身前不到一丈遠的泥水中。

「砰！」

汙水四濺。

陸燃的眼神冷若冰霜，冇有絲毫慌亂。他冇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著絕對的防禦姿態，冷冷地盯著水麵上的那個東西。

螢光棒的綠光照亮了那片區域。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變異的野獸。

那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沾滿黑色汙泥和鮮血、穿著破爛長袍的人。

這人的四肢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癱軟在泥水裡，背部有著大片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焦黑傷痕。那是被某種極高階的火係修仙法術生生燒出來的，連白骨都露在了外麵。

能在這種傷勢下，從十幾丈高摔下來還不死，這絕不是普通人。

「咳……咳咳……」

泥水中的人影發出極其微弱的咳嗽聲，隨後，在陸燃極度戒備的目光中，那人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陸燃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跳。

那是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