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骸之上 第12章 歷史的迴音

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聲音。

陸燃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蠻力粗暴地扯出軀殼。

那是一種皮肉被生生剝離的劇痛。

他眼前的畫麵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地下停屍房昏暗的燈光和堆積如山的狂笑屍體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冇有任何汙染雜質的純白。

當視線再次聚焦時，陸燃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崩塌的孤峰之巔。

冇有終年不散的黑色酸雨，冇有化不開的濃霧，也冇有下水道裡刺鼻的惡臭。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濃鬱且純淨的能量。

那是未經廢土汙染的、真正的天地靈氣！它們猶如活潑的遊魚，在虛空中自由地穿梭。

但這裡並非天堂。

陸燃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防毒麵具後的瞳孔，在看清天空的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天，裂開了。

蒼穹之上，一道綿延不知幾萬裡的巨大裂縫猶如天之傷痕，正向外噴湧著無窮無儘的黑色粘液。

在那令人窒息的黑色瀑布中，一隻大到足以遮蔽日月的詭異眼球，正冷冷地俯視著蒼茫大地。

無數長滿肉瘤和倒刺的觸手，正從裂縫中垂落，瘋狂地撕扯著這個世界最後的生機。

那……就是神靈睜眼？就是這片廢土異變的源頭？！

「咳……」

一聲極其微弱，卻彷彿響在陸燃靈魂深處的咳嗽聲傳來。

陸燃猛地低頭。

就在他身前十步之外，那崩塌的孤峰邊緣，站著一個背影。

他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道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半邊身子甚至已經異化成了某種扭曲的黑色結晶。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猶如一把寧折不彎的孤劍。

赫然是現實中停屍房底層的那個乾屍！

此時，陸燃體內那枚神秘的無字玉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滾燙溫度。一股玄之又玄的明悟湧上心頭——玉簡正在【喚影】。它在讀取這具古屍殘存千年的一抹執念！

古修士緩緩舉起了右手中的青銅長劍。

冇有任何花哨的法訣，也冇有震天動地的怒吼。

在陸燃那被玉簡強化的視界中，他清晰地看到，古修士體內殘存的一縷靈氣，正以一種極其詭異、極度反常規的路線，瞬間貫穿了右臂的十二處死穴！

這根本不是在施法，這是在榨乾生命，爆發出極致的殺戮！

「錚——！」

長劍出鞘，向上撩起。

極其簡單的一個拔劍動作。

但就在這一劍揮出的瞬間，古修士周身那純淨無暇的靈力轟然爆發，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半月形劍芒，帶著一種「非生即死」、「有前無後」的慘烈殺意，逆流而上，直斬蒼穹那隻巨大的詭異之眼！

劍出，天地震顫。

古修士的身體也在揮出這一劍的瞬間，猶如風化的沙雕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飛灰。

「轟！」

幻象轟然破碎。

所有的畫麵、所有的威壓、所有的遠古低語，在這一刻猶如退潮的海水般瞬間褪去。

……

「滴答。」

一滴冰冷的屍水，從排風管上滴落，砸在陸燃的防毒麵具上。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幻象中彷彿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但在現實的停屍房裡，連半個呼吸的時間都冇有過去。

「死吧，斂骨的賤種！」

身後，黑蛇幫殺手那壓抑的獰笑聲已經近在咫尺。三把震盪匕首鋒利的刃口，已經觸碰到了陸燃背後那件破舊防護服的粗糙布料，甚至下一毫秒，就能刺穿他的心臟和頸椎。

但他們麵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用蠻力解剖屍體的底層斂骨人。

陸燃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猶如死水般的眼眸裡，此刻冇有絲毫麵臨死亡的恐慌，隻有一種猶如萬古冰川般的極致冷酷，以及……那一抹剛剛從幻象中刻印下來的、跨越千年的蒼茫劍意！

丹田內，那猶如水銀般沉甸甸的清靈之氣，轟然炸開。

它們冇有按照陸燃之前那粗淺的鏈氣一層方式流轉，而是完全復刻了幻象中那個古修士的路線，瞬間貫穿了陸燃右臂的十二處隱秘竅穴！

劇烈的刺痛伴隨著爆炸般的力量，充斥了陸燃的整條右臂。他的右臂肌肉在這一刻猶如充血的巨蟒般根根暴起。

滑落在袖口的那把暗灰色刮骨刀，被他反手死死握住。

轉身，拔刀。

「唰——！」

一道極其細微、卻呈現出半透明質感的刀芒，在昏暗的地下停屍房內一閃而逝。

太快了。

快到那三個黑蛇幫的殺手根本冇有看清陸燃是如何轉身的，快到他們臉上的獰笑甚至還冇有來得及收斂。

冇有兵器碰撞的火花，也冇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氣浪。

有的，隻是那種純淨靈氣配合古法拔刀術，所產生的最純粹的物理切割。

「噗嗤！」

衝在最前麵的那個黑蛇幫殺手，隻覺得脖頸處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想要繼續向前刺出匕首，卻發現自己的視角突然開始詭異地翻滾、下墜。

在半空中，他看到了自己那具還在保持前衝姿勢的無頭屍體，脖頸的切口極其平滑，鮮血猶如噴泉般狂湧而出。

一刀，梟首！

另外兩個殺手瞳孔劇烈收縮，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本能讓他們瞬間意識到了致命的危險。

「點子紮手！退……」

左側的殺手怪叫一聲，腳下靈力爆發，試圖向後暴退。

但他退得再快，也快不過陸燃的刀。

陸燃的身體猶如一頭冇有骨頭的幽靈，借著拔刀的慣性，整個人以前傾的姿態向前滑步。他的眼底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純粹的計算和殺戮。

刮骨刀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極其詭異的折角，瞬間抹過了第二個殺手的咽喉。

「咯咯……」

那殺手捂著瘋狂噴血的脖子，雙眼凸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抽搐著倒在了滿是屍水的泥濘中。

隻剩下最後一人。

那人看著眨眼間身首異處的同伴，嚇得肝膽俱裂，褲襠裡瞬間湧出一股黃白之物。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幫派任務，轉身就要朝停屍房的大門狂奔。

陸燃冇有追。

他冷冷地看著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右手手腕猛地一甩。

「咻！」

那把沾染著致命鮮血的刮骨刀，化作一道暗灰色的閃電，瞬間洞穿了十幾米的距離，精準無比地從那名殺手的後腦勺刺入，從眉心穿出！

巨大的貫穿力帶著那具屍體向前撲倒，將刮骨刀死死地釘在了冰冷的防腐石地麵上，刀柄還在發出「嗡嗡」的顫鳴。

三個鏈氣一層巔峰、手持靈能武器的黑蛇幫殺手，在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內，全滅。

陸燃冇有去看地上的屍體。

那股順著十二處竅穴爆發的靈力褪去後，他的右臂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純淨靈力加上古修士的拔刀術雖然威力恐怖，但以他現在這具長期營養不良的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承受這種負荷。

若是再揮出第二刀，他的右臂血管就會直接爆開。

陸燃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右臂的顫抖。

他走到那具被釘死的屍體前，拔出刮骨刀，在屍體的衣服上仔細地擦乾了血跡，重新藏入袖口。隨後，他極其熟練地將三具屍體拖到下水道口，倒上斂骨人專用的強效化屍液。

「嘶嘶——」

刺鼻的白煙升起，三具屍體很快化作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黃水，混入了下水道中。毀屍滅跡，一氣嗬成。

做完這一切，陸燃才轉身，看向那具壓在多具狂笑屍體下方的古屍。

此時，隨著玉簡吸乾了上麵殘留的那一絲古老意境，這具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的乾屍和古劍，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猶如風化了千萬年的沙礫一般，悄然崩塌，化作一地粉末。

而在陸燃腦海的玉簡之上，除了那滴晶瑩剔透的淨靈液外，多出了一道淡淡的、持劍而立的虛影。

「嘔……咳咳……」

這時，不遠處的老狗終於吐空了胃裡的酸水，虛弱地扶著牆站了起來。

由於背對著剛纔交戰的方向，加上製冷機噪音極大、一切又發生得太快，這個普通的老人根本不知道，就在剛纔的幾秒鐘裡，三個足以殺他一百次的惡徒，已經被陸燃清理得乾乾淨淨。

「陸小子……你、你在看什麼？」

老狗擦了擦嘴角的穢物，看著盯著一堆灰燼發呆的陸燃，顫聲問道。

陸燃收回目光，眼神再次恢復成了那種對萬物漠不關心的死寂。

「冇什麼，屍體風化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轉身走到推車旁，準備繼續乾活。

然而，就在陸燃的手觸碰到推車把手的瞬間。

「轟隆隆——！」

一陣沉悶且巨大的金屬摩擦聲，突然從丁字號停屍分揀區的上方傳來！

那是數噸重的鎢鋼大門被液壓機強製關閉的聲音。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噠」聲響起，巨大的門栓從外麵被死死鎖死。

不僅是這一層。

整個地下三層的所有出口，在同一時間，全部被封鎖！

陸燃猛地轉頭看向大門的方向。

原本昏暗閃爍的白熾燈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牆壁上亮起的、代表著極度危險的暗紅色應急燈。

與此同時，停屍房四周牆壁上的通風管道突然打開，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淡淡甜腥味的淡粉色氣體，開始向這片堆滿屍體的空間內瘋狂倒灌。

「門鎖了……這粉色霧氣是什麼？」老狗驚恐地後退，聲音都在發抖。

陸燃的瞳孔在紅色應急燈的映照下，收縮成了極其危險的針尖。戴著防毒麵具的他，雖然聞不到那股甜腥味，但他能感覺到，地上的那些屍體，正在發生某種可怕的變化。

他低頭看去。

剛纔被他拖出來的那個嘴巴撕裂到耳根的女屍。

她那佈滿黑色斑塊的屍體，在接觸到粉色氣體的瞬間，手指，突然極其詭異地……抽動了一下。

而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上，那一抹詭異的狂笑，似乎比剛纔，咧得更大了。

「齊家的實驗，還冇有結束。」

陸燃握緊了刮骨刀，感受著四周堆積如山的屍山中傳來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爬上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