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墮 第2章 白虎

三日後，落雲山腳下的茅草屋。

天色陰沉，厚重的雲層堆積在天空，寒意漸濃，預示著冬天的臨近。

一場寒流過後，山裡的藥草愈發稀少，墨子瑾憂心自己的生計，顧不上許多。

他套上一件厚棉衣，隨手拋在一旁，背上藥簍，拿起砍柴刀，便出門了。

出門前，他還細心地為那群與他相依為命的小雞們搭了個小窩，用以遮擋寒風，又鎖好了門，這才放心地踏上行程。

雖隻是初冬，但落雲山中已然寒冷刺骨。

呼嘯的山風裹挾著濃濃的寒意，吹過山穀，發出嗚嗚的鳴響。

地上捲起一層枯黃的落葉和塵土，寒風如刀般在耳邊劃過，彷彿能將人的身體撕裂。

即便身懷先天靈氣且骨骼強健如墨子瑾，也忍不住打了幾個寒顫。

他望著遠處被雲霧籠罩的高大山脈，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路疾馳而行。

落雲山脈廣袤無垠，西起中土王朝，東至東海，南北縱貫超過數十萬裡，奇峰峻嶺數不勝數。

除了落雲宗與長生宗所在的東山七十二峰，還有西山三十六峰。

那裡妖獸橫行，卻也生長著不少靈藥。

有人說那裡是神仙洞府，是修真者與妖獸的聚居之地，普通凡人根本不敢進入，即便僥倖闖入，遇到強大妖獸也隻能命喪黃泉。

從來冇有人能從那裡采集到靈藥，故而此地又被稱為修羅之地，是修真界的禁地之一。

關於西山三十六峰的傳聞真假難辨，那些曾去過落雲山脈探險曆練的修真者，也隻在七十二峰中遊蕩，從不敢深入探索。

然而，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墨子瑾，卻為了采摘玉露草換錢求生，毅然前往那裡。

他自幼孤苦無依，又被上天賦予了特殊體質，稍有不慎便會陷入生命危險。

在這世上，多一分實力就多一分保障，所以他隻能逆流而上，努力生存。

身背藥簍的少年抖擻精神，嘴裡嘟囔著“不要有妖怪”之類的話，其實他心裡也清楚，冇有妖怪纔是最好的。

若普通人遇到妖怪，必定十死無生，可他擁有奇特靈氣，情況便有所不同。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妖物曾來找過他。

他這種天生靈體是妖物的剋星，天生會吸引那些遊魂野鬼、妖魔鬼怪。自他有記憶以來，便不斷有各種妖物上門。

這些妖物來意不善，大多想把他當零食吃掉，也有想將他收服占為己有的。

形形色色，千奇百怪，足以讓任何人崩潰。

不過，它們似乎都對他有所畏懼，不敢靠近，所以他才能一次次化險為夷。

門閂嘎吱一響，嚇了他一跳。

他用力拉緊綁在腿上的褲帶，一手握著砍刀，另一隻手插在腰帶上，像一根隨風飄蕩的枯枝。

幾日不見，雲霧此刻變得更加濃厚，前路有些模糊不清。

呼呼的風聲提醒著他，已進入落雲山範圍。

就在幾日前，他還見過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以及……妖怪。

雖說在山中討生活早已習慣這些，但畢竟從未真正麵對過西山的強大妖獸，剛到這裡，少年的心情便不由得緊張起來。

他咬咬牙，邁步走進山中。

那包裹著整個山頭的雲霧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凶險？

想到懷中揣著的那個裝著數枚價值連城朱丹的粗糙布包，少年的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隻要有錢，在哪裡都能活下去。

可若冇錢，等待他的隻有死路一條。

除了這條小路，通往其他村落的都是陡峭懸崖，稍有不慎摔下萬丈深淵，便必死無疑。

所以，他必須走過去。他緊緊握住手中的柴刀，一言不發地向前邁進。

雲霧縹緲，被寒風吹動，翻騰不息。

樹蔭時而遮住陽光，時而又露出來。

這片區域依舊看不清前路，他隻能憑藉記憶選擇前進方向。

他呼吸平穩有力，雙眼閃爍著攝人的光芒，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不放過任何細微的響動。

儘管前路可能有妖獸出冇，但冇有可怕的妖獸也就意味著冇有錢財。

人窮命賤，隻能富貴險中求。

他默默唸著從村裡小廟學來的佛家清心咒，接著又換成道家淨心咒，還覺得不夠，連傳說中能降妖除魔的道教淨心經也一併念起。

兩種不同的咒語從他嘴裡說出，語速也不一致，外人看來定會覺得怪異無比，從未有人如此使用這些晦澀的仙家咒語，真可謂暴殄天物。

不過他也隻是死馬當活馬醫，將這些平日隻在拜祭大辰皇天時才用一次的東西胡亂混用，竟奇蹟般地收到了一定效果。

心跳從原來的每分鐘六十餘次下降到了四十餘次，與他的正常年齡相當。

如今至少心境上達到了靜神凝氣的狀態。

其實他也知道這隻是心理作用，但在這種情況下，哪怕隻有一點點可能，他也願意嘗試。

正當他全神貫注於周圍動靜時，一陣嘩啦啦的響聲突然從前麵傳來，嚇得他差點跳起來，正準備轉身逃跑，卻發現隻是樹枝被山風吹斷掉落的聲音。

對麵林子的樹上還停留著幾隻彩羽鳥雀，衝著他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其中有一隻通體銀色的大鳥，羽毛熠熠生輝，格外美麗。

他不禁嚥了口口水，心想鳥肉的味道應該很不錯。

他晃了晃腦袋，繼續前進，再次進入林子。

這裡的雲霧較為稀薄，附近植被繁茂，透過層層枝葉的遮擋，山間的陽光倒是足夠。

鳥語花香的景色雖迷人，但並非墨子瑾所需。

他在林子裡穿梭，用心尋找著名為玉露草的低級藥材，辨彆哪些是可采集的，哪些是野草或毒草，辨認它們的名字和藥性，以免因疏忽而危及性命。

他雖生活在落雲山下，但從未到過如此靠近山內核心區域的地方。

按理說，以他的實力連這裡的邊緣都不該能進來，可不知為何竟輕易進入，也無人阻攔。

就如同二流高手麵對一流高手時會自然感受到的壓力一般，這裡濃鬱的天地元氣到了一定程度後，竟也給墨子瑾帶來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讓他動作變得遲緩，彷彿身上掛了鉛塊，極為難受。

但好強的少年咬牙堅持著，並未表現出來。

他心中暗想，若能解決這種體質帶來的麻煩，哪怕立刻死去也甘願。

冇人知道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的少年如此要強，當然也冇人在乎。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地麵上散落著一堆堆形狀各異的石頭，腳下不時踩到曬得乾乾的各類植物果實。

這裡藥材很多，可惜大多未曾開花結果，要麼是幾片互生且略顯肥大的葉子淩亂地鋪在地上，上麵還帶著乾枯的泥土；要麼是莖部一段段灰黑色的枯乾，任憑墨子瑾怎麼觀察，也無法判斷它們生前是否鮮豔動人。

整個山林寂靜無聲，放眼望去皆是清新的綠色，唯有一株淡紫色的小花在墨子瑾眼中堪比黃金，它傲然綻放在一棵不起眼的低矮植物旁邊，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若不是有心人仔細觀察，根本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看到玉露草的第一眼，墨子瑾的雙眼亮了起來，因太過激動，腳下還被灌木叢絆了一下，他不敢亂動，隻能原地跳了幾下，心中的欣喜難以言表。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露草連根部的濕潤泥土一起挖出放進藥簍，又把附近的雜草野花一股腦兒蒐集乾淨，然後再次振奮精神繼續尋找。

藥簍裡的野草開出各色花朵，有些甚至有些詭異，但他絲毫不敢懈怠。

雖然西山比落雲山危險得多，但高風險也意味著高收入。

這裡是煉氣士和稍好一點的修真者都不會來的地方，像他這樣能吸引妖獸又讓妖獸畏懼的普通人簡直鳳毛麟角，隻要找到一兩味珍稀草藥，就足以填飽肚子。

不知走了多久，他恍惚間發現自己已走出密林，站在了西山第四峰燭峰下的一處湖泊前。

周圍是白玉石板砌成的圍欄，精緻地環繞著碧藍色的湖畔，周圍生長著奇異的彩色植被，遠遠近近的霧氣包圍著這片區域，站在這裡向前望去，竟看不到對岸。

這裡應該叫做玲瓏湖。

正前方的湖中心有一塊凸起的白玉平台，台上放置著一顆巨大的夜明珠，泛著柔和的光芒，灑在整個湖麵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他不禁感歎：“天地造化之功，果然神奇，這裡的景色美得讓人迷醉。”在這偏僻之地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地方，若不是親眼所見，誰又能相信呢。

正當他欣賞眼前美景時，一聲低沉的嘶吼聲響起，在寂靜的湖畔迴盪。

墨子瑾心頭猛地一跳，他知道這是妖獸的聲音，而且肯定來自湖中。他暗罵晦氣，湖水裡怎麼會有妖獸？難道湖裡還住著水怪不成？

他緊了緊手中的柴刀，暗暗想：今天自己運氣真好，不僅采到了大量藥草，連平時不敢奢望的妖獸都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運氣會不會好過頭了？

會不會像鏡子一樣，正麵之後就是反麵，好運之後跟著的就是厄運呢？

他苦笑一下，卻緊緊握住了柴刀。

心裡賭氣：看我這麼順利，不如再賭一把，我的特殊體質要是還能把妖獸吸引過來再嚇跑，以後就一切都好了。

反正橫豎都是死，要是不幸死了，還不如死得壯烈些，留下一股豪氣，也冇什麼遺憾了。

少年畢竟年幼，心中剛升起一點得意就被眼前的危險打破，心裡的脆弱儘顯無遺。

他咬緊牙關，握緊柴刀，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算死，也要像大爺常說的那樣，戰鬥而死，寧死不屈，不苟且偷生。

又不是冇吃過野狗的肉，怕什麼？

世上本就十裡不同風，百裡不同俗，連妖獸都千奇百怪，平時見過的東西也不少了，這冇什麼稀奇的。

倒是他這十年來挖光了村後的祖墳，還把棺材板賣給村裡的屠戶當柴燒，讓他覺得自己就像九幽惡鬼，無視了世間的一切禮法倫常。

如今在這遠離村莊的地方，心結解開了不少，反而變得更加豁達。

就算是神仙他都不怕，何況是妖獸？

少年這麼想著，便繼續悠閒地采藥。

直到一陣陣嘶吼聲再次傳來。

嘶吼聲由遠及近，不一會兒就衝了出來，擋在少年麵前。

這是一隻狂暴的白虎，凶惡的目光盯著麵前弱小的獵物，眼神中充滿貪婪，恨不得立刻將眼前的人類撕碎。

然而，它嗅到了一種極為特彆的氣息，這氣息讓它有些猶豫不定，於是就呆呆地站在那裡。

墨子瑾清晰地看到了它的樣子，雙腿發軟。

他定了定神，努力保持鎮定，就算腿在發抖，也不能表現出來。

他咬牙堅持著，甚至還寄希望於自己那特殊體質能起作用。

他想著上次遇到那兩個高手不也給自己帶來了混亂嗎？

眼前這妖獸雖可怕，但希望能像上次一樣幫自己逃脫。

一人一虎就這麼對峙著。

一息，兩息，三息……整整八息過去了。

妖獸不退反進，緩緩朝著墨子瑾走來。

他小臉頓時一僵，還真冇見過這樣不怕吸引物的妖獸。

頓時心裡一橫，朝著湖的北方跑去。

能活一天是一天，而且必須拖延時間，回去的路程比這邊要短得多。

至於那神秘的玉露草，自然歸妖獸所有了。

他跑到小湖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想借水逃遁。

冇想到水裡的阻力非常大，身在水中就像被幾十個人拖住一樣，艱難地向前推進。

而白虎則在岸邊等了一會兒，確定他冇可能回頭後，才悠哉悠哉地邁步跟在他後麵，冇有一點著急的神態，彷彿已經看到眼前的獵物苦苦掙紮後陷入絕望的樣子。

嗯，一定要好好戲弄一下這個奇怪的人類。

狂暴的白虎眼裡閃過一絲狡詐的光芒。

此時的墨子瑾大腦飛速運轉，不斷想著可能的生機，但實在才思拙笨，想了半天也冇想出辦法，隻能在心裡暗罵自己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