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山外,風雲際會。
那一道“大道之香”,如同一道無聲的法旨,傳遍了四海八荒。最先抵達的,並非是那些抱著搶奪之心而來的梟雄,反倒是一些對“道”本身更為敏感的古老存在。
西漠,爛陀寺方向,一朵祥雲飄然而至。雲端之上,並非是那位枯槁老僧的真身,而是一道由他無上佛法凝聚的法相。法相寶相莊嚴,低眉垂目,望著被護山大陣籠罩的赤霞山,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阿彌陀佛。”
他並未嘗試闖入,隻是靜靜地懸停在遠處,鼻尖輕嗅著那股讓他佛心都為之震顫的香氣。那香氣中,有“放下”後的圓融,有“歸一”後的厚重,更有“生”之喜悅與“火”之溫暖。他想不通,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將如此多相悖又相融的道,烹於一爐。這已經不是在煉器,也不是在煉丹,這分明是在……點化天地。
緊接著,南疆方向,妖氣沖天。一頭體型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鵬鳥,劃破長空,瞬息而至。它的背上,站著一位身披獸皮,頭戴羽冠,氣息狂野霸道的男子。正是南疆妖皇。
他並非為那道器而來,而是追尋著始祖玄武甦醒的氣息。可當他抵達此地,聞到那股香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從那香氣中,清晰地分辨出了自家始祖玄武那厚重如大地的“禦”之道韻,以及……萬劍宗那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柄劍的“殺伐”之氣。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火”之法則,完美地揉捏在了一起,最終化作了……食物的香氣?
妖皇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他看了一眼下方靜謐的赤霞山,又感受了一下遠處北冥之地,始祖玄武那傳來的,隱隱帶著一絲……滿足和愜意的氣息。一個荒誕到讓他妖魂都為之顫抖的念頭,浮現在心頭:難道……那位無上存在,把萬劍宗的劍陣當成了鍋,把自己家的老祖宗當成了灶台,然後……做了頓飯?
這個念頭一出,他渾身的妖氣都差點嚇得潰散了。他連忙收斂所有氣息,從金翅大鵬鳥背上跳下,恭恭敬敬地,在距離赤霞山數裡之外的一座山頭上落下,像個乖巧的小輩,連大氣都不敢喘。
隨後,中州、東土,一道道或隱晦或張揚的強大神念,接踵而至。有駕馭著九條蛟龍拉動的白玉戰車的太一聖地聖主,有腳踏血河而來的幽冥教主,亦有隱匿於虛空之中,隻露出一雙窺探之眼的神秘散修。
這些平日裡跺一跺腳,整個修真界都要抖三抖的巨擘們,此刻卻都很有默契地,停在了赤霞山外。
無人敢輕舉妄動。
原因無他,一是那剛剛從魔域傳來,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訊息——魔皇墨無天,在北冥被人廢了,本命魔兵被兩根手指捏碎,神魂之上還被烙下了烤肉專用四個字的道之印記。
這個訊息,比道器出世還要震撼。墨無天是什麼人?那是能和太一聖主掰手腕的狠角色,結果在一個照麵之間,就被人收拾得像條狗。這已經不是實力差距的問題,這是生命層次的碾壓。
第二個原因,則是赤霞山那座看似平平無奇的護山大陣——“赤霞雲光陣”。
這陣法在東荒,也就算個二流水平,在場的任何一位巨擘,都有信心在十個呼吸內將其破開。但此刻,在他們的神念感知中,這座陣法卻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變化。
它依舊是那個陣法,但其內裡,卻彷彿與整個赤霞山,乃至整片天地,都融為了一體。那流轉的雲光,不再是靈力,而是一種“理”。一種“此地是我家,閒人免進”的,最樸素,也最無法違抗的“理”。
太一聖主,那位身穿白玉鎧甲,威嚴無比的男子,眉頭緊鎖。他嘗試著,用自己的一縷神念,去觸碰那層雲光。
“嗡——”
他的神念,在接觸到雲光的瞬間,冇有被攻擊,冇有被反彈,而是直接……被同化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他瞬間失去了對那縷神唸的控製,那縷神念,歡快地,融入了雲光之中,成為了守護這座山門的一部分。
太一聖主臉色一變,迅速切斷了聯絡,心中駭然。
這是什麼手段?直接改變了法則的歸屬權?
一時間,所有的巨擘都老實了。他們如同聞到肉香卻被關在門外的野狗,隻能在外麵焦急地打轉,用神念交流著。
“道友,可曾看出那陣法的虛實?”
“看不透,看不透啊!此陣,已非陣,而是‘界’。內中那位存在,已經將此地,化作了他的神國!”
“那香氣……那香氣之中,蘊含著‘歸一’之秘!若能得之一二,老夫卡了三千年的瓶頸,必能突破!”
“阿彌陀佛,貧僧隻聞到了‘放下’與‘自在’。此等胸襟,非我輩所能及。”
“哼,管他是什麼!這等神物,有德者居之!我等在此,他總不能一直當縮頭烏龜吧?”
……
而在他們議論紛紛,心焦難耐之時。
赤霞山後廚,那場引發了天地異象的盛宴,已經接近了尾聲。
林天明吃掉了最後一個醬烤麪包,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味道不錯,就是有點乾,吃多了噎得慌。”他評價道。
三長老和何一勺,此刻還沉浸在那種“大道灌頂”的餘韻之中,無法自拔。三長老的道心,被修複得圓潤通透,修為雖然冇有暴漲,但根基卻前所未有的穩固,他感覺自己再活個幾千年不成問題。
何一勺的收穫更大,他手中的小本本,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感悟。他感覺,自己距離傳說中的“言出法隨”之境,隻差臨門一腳。而這一腳,似乎就在老師的下一頓飯裡。
“老師,我……我感覺我的‘道’,快要凝聚成形了!”何一勺激動地說道。
“哦?是嗎?那挺好。”林天明隨口應了一句,他正琢磨著下一道菜呢。
“是啊,老師!我感覺,我的道,就是‘記錄’!記錄世間一切的美好,記錄老師您創造的每一道菜,每一種味道!這就是我的‘廚道’!”何一勺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林天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來學做菜的嗎?怎麼天天光記筆記,不做菜?”
何一勺的臉瞬間漲紅了:“我……我覺得,觀摩老師您做菜,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歪理。”林天明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吃完麪包,口乾舌燥,得弄點湯水潤潤喉。對了,順便做個飯後甜點。”
湯水?甜點?
何一勺和三長老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立刻從悟道的狀態中掙脫出來,像兩個等著餵食的雛鳥,滿眼期待地看著林天明。
林天明在廚房裡轉了一圈,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這鍋太小,煮湯不夠喝。”他嫌棄地看了一眼廚房裡那口足以燉下一整頭牛的大鐵鍋。
他的目光,穿過廚房的牆壁,落在了外麵。
“咦?外麵那個罩子,看起來像個挺大的碗,拿來煮湯不錯。”
他說的,正是那座讓外麵一群大佬束手無策的“赤霞雲光陣”。
三長老和何一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瞬間又一次石化了。
族長……他……他要把護山大陣,當成鍋來用?
這念頭,比之前拿鎮族石碑當錘子,還要離譜!護山大陣是虛幻的能量體,怎麼能當鍋?
然而,林天明顯然不這麼覺得。
他走到後院,伸出手,對著天空那巨大的,籠罩著整個赤霞山的雲光罩子,虛虛一抓。
“下來吧你。”
外麵,正在用神念激烈交流的眾位巨擘,突然感覺到,整個赤霞山的空間,都為之扭曲了一下。
然後,在他們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那座他們認為已經化作“界”,無法撼動的“赤霞雲光陣”,就那麼……就那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赤霞山的地脈上,硬生生地……揭了下來!
是的,就是揭。
像是在揭一個蓋在碗上的保鮮膜。
整個大陣,在被揭下來的過程中,迅速地凝實,縮小,最終,化作一個直徑足有百丈,通體流光溢彩,雲霧繚繞的……巨型琉璃碗。
“噗——”
太一聖主猛地噴出一口血。
他之前那縷被同化的神念,還留在陣法裡。此刻陣法被人家當成碗給端走了,他那縷神念,就像是被刻在了碗底的花紋,直接被打包帶走了,連帶著他的神魂都受到了重創。
“這……這不可能!”太一聖主的聲音都在顫抖。
其他的巨擘,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終於親眼見識到了,那位存在的,不講道理的“理”。
在他們眼中堅不可摧的法則壁壘,在人家眼裡,就是個一次性的餐具。
林天明滿意地看著那個懸浮在後院上空的巨大雲光碗,點了點頭。
“嗯,鍋有了。現在該找點水了。”
他走到廚房的水缸前,舀了一瓢看了看,又皺起了眉頭。
“這山泉水,雜質太多,煮湯影響口感。”
他隨手將水潑掉,然後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九天雲霄,看到了那凡人不可見的,位於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天河。
那是仙界之水,一滴便可化作凡間一條大江。
“嗯,那裡的水看起來清澈一點。”
他伸出手,對著天空,再次虛虛一抓。
下一刻,九天之上,風雲變色。那奔流不息,橫貫天際的天河,毫無征兆地,斷流了。
一道粗壯無比的水柱,彷彿被無形的管道牽引,跨越了無儘的空間,精準地,注入到了赤霞山後院的那個雲光巨碗之中。
“嘩啦啦——”
仙靈之氣濃鬱到化為實質的天河之水,就這樣被當成了自來水,注滿了整個“鍋”。
赤霞山外,那些巨擘已經徹底麻了。
西漠爛陀寺的佛法法相,臉上的悲苦之色更濃了,他彷彿看到了,因為天河斷流,下遊無數依靠仙氣生存的小世界,正在陷入枯竭。
南疆妖皇,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覺得,自家始祖被當成砧板,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林天明看著滿滿一“鍋”的天河之水,又開始犯愁。
“光有水不行,得有點菜葉子。後院的青菜還冇長好……”
他的目光,再次開始四處掃視。
這一次,他的視線,越過了中州,落在了遙遠的西漠,那座金光閃閃的……爛陀寺上空。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爛陀寺後山,那棵紮根於靈山之巔,據說乃是上古佛陀親手種下,曆經百萬年香火供奉,早已誕生了自身佛性的……菩提聖樹。
那樹上結出的菩提子,一顆,便能讓人明心見性,立地成佛。
“咦?那邊那棵大白菜長得不錯,葉子挺肥的。就它了。”
林天明自言自語。
西漠,爛陀寺。
那枯槁老僧的法相,猛地一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萬狀的表情。
他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蠻不講理的意誌,鎖定了他們的鎮寺之寶——菩提聖樹!
“不……不可啊!”
老僧的法相,發出了悲呼。
然而,已經晚了。
隻見一隻由“理”構成的無形巨手,憑空出現,無視了爛陀寺的重重佛法禁製,像拔蘿蔔一樣,輕鬆地,將那棵金光萬丈,佛音禪唱的菩提聖樹,連根拔起。
然後,在西漠無數僧侶痛哭流涕的目光中,那棵聖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際。
下一秒,它便出現在了赤霞山的後院,被林天明隨手扔進了那口雲光巨碗裡。
“咕咚。”
聖樹入水,瞬間將整個“鍋”的天河之水,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濃鬱的佛性和生命氣息,在水中瀰漫開來。
“嗯,菜葉子有了。”林天明滿意地點頭。
“現在,該做甜點了。”
他看向了灶台邊,那瓶由燕長風所化的“玄天老陳醋”。
此刻的燕長風,瓶中的醋液正在瘋狂地冒泡。他剛剛通過那口被吃掉的麪包,感受到了自己“道”的昇華,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狀態。
林天明拿起醋瓶,又倒了一點在碗裡。
“甜點的話,醋就不能放多了,不然會酸掉牙。”
他想了想,又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蜂巢。
一塊閃爍著七彩光芒,彷彿由琉璃構成的蜂巢。
這是他上次路過南疆十萬大山時,順手從一窩“七彩琉璃蜂”的蜂後那裡“借”來的。那蜂後,乃是妖尊級彆的存在,釀出的蜂蜜,蘊含著“幻”之法則,一滴,便能讓化神修士,墮入萬世輪迴的幻境之中。
林天明掰了一小塊蜂巢,扔進了醋裡。
然後,他伸出手指,在碗裡攪了攪。
“嗡——”
“酸”之道韻,與“幻”之法則,在他的手指下,開始了一種奇妙的融合。
一碗全新的,散發著夢幻般光澤的醬汁,誕生了。
“甜點,就做個‘琉璃幻夢烤麪包片’吧。”
林天明將之前剩下的一些麪包,切成薄片,然後,將這碗全新的醬汁,刷了上去。
當這股混合著“酸”與“幻”的香氣,再次從赤霞山飄出時。
山外,那些已經麻木的巨擘們,神魂再次遭到了重擊。
這一次,他們聞到的,不僅僅是“道”。
還有……心魔。
那香氣,彷彿能勾起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最原始的**。
成仙的**,稱霸的**,永生的**……
無數的幻境,在他們心頭生滅。
太一聖主,眼前出現了自己飛昇仙界,萬仙來朝的景象。
幽冥教主,看到了自己執掌六道輪迴,眾生生死儘在一念之間的畫麵。
就連爛陀寺那老僧的法相,都出現了一絲不穩,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立地成佛,普度眾生的宏願。
“不好!是心魔劫香!快守住心神!”
一位道門老祖,厲聲大喝。
所有人都如臨大敵,紛紛運轉功法,抵抗這股香氣的侵蝕。
然而,他們越是抵抗,那香氣就越是誘人,幻境就越是真實。
有幾個修為稍弱的散修,已經雙眼赤紅,嘴角流下了涎水,臉上露出了癡迷的笑容,顯然已經徹底沉淪。
就在眾人苦苦支撐,即將道心失守之際。
赤霞山後廚,那扇普通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林天明端著一盤新鮮出爐的,閃爍著七彩琉璃光澤的烤麪包片,走了出來。
他看著外麵那群或盤膝打坐,或麵目猙獰,或口水直流的“鄰居們”,皺了皺眉。
“你們……都在乾嘛呢?開派對嗎?”
“剛出爐的甜點,還熱乎著,要不要嚐嚐?”
林天明的聲音,平淡而溫和,像是在詢問一群來串門的鄰居。
但這聲音,落入山外那群正與心魔苦苦搏鬥的巨擘耳中,卻不啻於天道綸音,聖人法旨。
那聲音中,蘊含著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理”。
彷彿在說:彆掙紮了,開飯了。
刹那間,所有人心頭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那勾魂奪魄,引動心魔的“幻”之香氣,也瞬間變得溫順、祥和,隻剩下純粹的,令人食慾大動的甜香。
眾人從那種幾乎要道心崩潰的狀態中掙脫出來,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他們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望向那扇打開的廚房後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樸素麻衣,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看上去,就是一個凡人,身上冇有絲毫靈力波動。
但就是這個“凡人”,手中端著一個普通的白瓷盤,盤子裡,盛放著幾片流光溢彩,宛如藝術品的烤麪包片。
而他的身後,是那個雲光繚繞的巨型琉璃碗,碗中,天河之水正咕咚作響,那棵從西漠拔來的菩提聖樹,在仙水中載沉載浮,散發著柔和的佛光。
更遠處,那個由萬劍歸宗大陣鍛造而成的燒烤架,還散發著餘溫。
一切的始作俑者,就這麼平平無奇地,站在那裡。
所有人的大腦,都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這就是那位……捏碎了魔皇本命法寶,把護山大陣當碗使,拿天河之水煮湯,用菩提聖樹當白菜的……無上存在?
他……他長這個樣子?
太一聖主,那位威嚴的戰神,此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剛剛在幻境中,還看到自己君臨天下,可一轉眼,卻發現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在人家廚房門口打坐。這種落差,讓他那顆高傲的道心,像是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
南疆妖皇,則是直接五體投地,將頭深深地埋在土裡,連看都不敢看林天明一眼。他生怕這位存在,覺得自己長得像什麼能吃的食材。
爛陀寺的老僧法相,最為恭敬,他對著林天明,深深地行了一個佛禮。
“阿彌陀佛,見過前輩。”
他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天明看了看這個突然對自己行禮的金閃閃的和尚,又看了看周圍橫七豎八,神情各異的眾人,有些莫名其妙。
“你們認識我?”他問道。
老僧法相苦笑一聲:“前輩之偉業,震古爍今,我等雖是井底之蛙,亦有所感。”
“哦。”林天明點了點頭,冇太聽懂,隻當是客套話。他晃了晃手裡的盤子,“所以,你們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回去了,放久了就不脆了。”
吃?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盤子裡的是什麼?那是用蘊含著“幻”之法則的琉璃蜂皇蜜,與蘊含著“酸”之道的玄天老陳醋,調製而成的醬汁,烤製出的甜點!
剛剛光是聞著味兒,就差點讓他們這群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怪物心魔叢生,道心崩潰。這要是吃下去一口……
那還不得當場羽化飛昇?或者爆體而亡?
這既是無上的機緣,也是致命的毒藥!
一時間,無人敢應聲。
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尷尬。
林天明看著這群人,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自己手裡的盤子,卻又冇人敢上前的樣子,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嫌我做的不好吃?”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悅。
對於一個廚子來說,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作品被嫌棄。
他這一絲不悅,雖然冇有釋放出任何威壓,但天地間的“理”,卻隨之而動。
在場的所有巨擘,都瞬間感覺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大難臨頭的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彷彿隻要他們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就會從因果層麵,被徹底抹去。
“吃!吃!我等願意品嚐前輩的手藝!”
太一聖主,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怕自己喊慢了,就冇機會再喊了。
“前輩神廚之名,必將萬古流芳!能品嚐前輩親手製作的仙肴,是我等三生有幸!”幽冥教主也跟著拍起了馬屁,他那陰森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對對!求前輩賜食!”
“我等願為前輩試菜!”
一瞬間,山呼海嘯般的風承聲,響徹雲霄。之前還高高在上的巨擘們,此刻像是一群最虔誠的信徒,爭先恐後地表達著自己的渴望。
林天明看著這群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鄰居”,臉上的不悅才稍稍散去。
“想吃就早說嘛,一個個扭扭捏捏的。”他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將盤子放在了廚房門口的一張小石凳上。
“就這麼幾片,你們自己分吧。”
說罷,他轉身就走回了廚房,去看他的那鍋“菩提養生湯”了,彷彿外麵這些跺跺腳就能讓修真界地震的大人物,真的隻是一群來討食的鄰居。
他一走,那股無形的壓力,頓時消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了那張小石凳上。
那盤“琉璃幻夢烤麪包片”,靜靜地躺在那裡,流光溢彩,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總共,隻有五片。
而在場的巨擘,冇有五十,也有三十。
狼多肉少。
一瞬間,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
太一聖主眼中神光一閃,他身為中州正道領袖,自認實力最強,理應先得。他一步踏出,便要伸手去拿。
可他剛一動,南疆妖皇,幽冥教主,還有幾位隱世的老怪物,也同時動了!
數道毀天滅地的氣息,瞬間爆發!
一場為了爭奪五片麪包片而引發的,足以將東荒打沉的驚天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動手的瞬間。
“咚。”
一聲輕響。
隻見廚房的門,又被推開了一點。
林天明探出個頭來,皺著眉頭,看著外麵劍拔弩張的眾人。
“吵什麼吵?在我家門口打架,還有冇有王法了?”
他很不高興。
他覺得這群鄰居,太冇素質了。
“一點規矩都不懂。”
他嘟囔著,從廚房裡,找了一塊洗碗用的舊木板,又拿起一根燒火棍,在上麵刻了幾個字。
然後,他走出廚房,將那塊木板,“梆”的一聲,插在了廚房門口的泥地裡。
木板上,用燒火棍燙出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吃飯,請排隊。
禁止喧嘩,禁止鬥毆。
違者,後果自負。
當這塊木板,被插在地上的那一刻。
整個世界,彷彿都為之一靜。
一股無形的,至高無上的“規則”,以那塊木板為中心,瞬間籠罩了整個赤霞山,乃至更廣闊的區域。
這規則,不霸道,不淩厲,卻如同天地初開時定下的鐵律,不容置疑,無法違抗。
正準備動手的太一聖主,突然發現,自己體內那奔騰如江海的法力,瞬間凝固了。他想要釋放的神通,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想開口嗬斥,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大聲的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其他幾位正要動手的巨擘,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
他們驚駭地發現,自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後頸。任何“鬥毆”和“喧嘩”的念頭,一旦升起,就會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直接鎮壓下去。
“排隊,懂嗎?”林天明指了指那塊木板,像是在教訓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說完,他再次轉身回了廚房,這次,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表示他真的很不耐煩。
門外,所有巨擘,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術。
冷汗,從他們的額頭,再次滑落。
言出法隨?
不,這比言出法隨,還要恐怖!
言出法隨,是“說”了,才成為法則。
而眼前這位,是直接“立”下了規則!他用一塊破木板,重新定義了這片天地的秩序!
在這片區域裡,他的“規矩”,就是天道!
過了許久,爛陀寺的老僧法相,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臉上帶著一絲苦笑,對著眾人,宣了一聲佛號。
然後,他默默地,走到了那塊木板後麵,恭恭敬敬地,站好了。
成為了隊伍的第一個人。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南疆妖皇,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緊緊地跟在老僧後麵,排好了隊。
緊接著,幽冥教主,幾位散修老怪……
最後,太一聖主,這位中州正道的牛耳,臉色變幻了數次,最終,還是滿臉屈辱地,走到了隊伍的末尾,乖乖站好。
於是,修真界百萬年未有之奇景,出現了。
數十位來自五湖四海,分屬不同陣營,平日裡見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頂尖巨擘,此刻,正像一群在食堂打飯的小學生一樣,在赤霞山的一個小小廚房門口,排成了一條整整齊齊的,長長的隊伍。
隊伍裡,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違反了那塊破木板上的規矩。
何一勺和三長老,透過廚房的窗戶縫,看著外麵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三長老隻是喃喃自語:“初代老祖……林家的祖墳,是不是該擴建一下了?我怕……我怕以後來朝拜的大能,太多了,咱們林家的祖墳,不夠他們跪的……”
何一勺則是顫抖著,在他的小本本上,寫下了新的一頁。
他已經無法用“道”來形容眼前的一切了。
規。
他隻寫下了一個字。
因為他覺得,任何多餘的描述,都是對眼前這一幕的褻瀆。
老師,已經不是在“演道”了。
他,就是“道”本身。
他,就是規矩。
隊伍排得很整齊,氣氛卻很凝重。
誰排在前麵,誰排在後麵,這本身就是一種實力和地位的體現。爛陀寺的老僧法相,因為最先領悟了“規矩”,排在了第一,無人有異議。南疆妖皇緊隨其後,大家也默認了,畢竟他家老祖宗剛被當成砧板用過,算是“內部人士”,有優先權。
可從第三個開始,就有了微妙的眼神交鋒。
太一聖主排在隊尾,臉色鐵青,感覺自己聖地的臉麵,都被自己丟儘了。他死死地盯著前麵那些散修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們戳穿。但冇辦法,規矩就是規矩,他不敢造次。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廚房的門,又“吱呀”一聲打開了。
這次,林天明端著一個缺了口的大海碗走了出來。
碗裡,盛著一碗清澈見底,泛著淡淡金光的湯。
湯裡,飄著幾片舒展開來的,宛如碧玉雕琢的菩提聖樹葉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淨、祥和、蘊含著無儘生機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這香氣,與之前麪包的霸道,甜點的誘惑都不同。它就像是混沌初開的第一縷生機,像母親的懷抱,能洗滌一切塵埃,撫平所有傷痛。
光是聞著這股味道,眾人就感覺自己那被歲月侵蝕的道軀,都年輕了幾分。
“湯好了,誰第一個?”林天明問道。
爛陀寺的老僧法相,雙手合十,恭敬上前。
“阿彌陀佛,貧僧有幸。”
林天明看了他一眼:“你這身體,是假的吧?喝了也白喝。”
老僧法相一愣,隨即苦笑:“前輩慧眼如炬。貧僧真身在寺中,無法輕動,隻能以法相前來瞻仰前輩天顏。”
“哦,那行吧。”林天-明也冇多問,將那碗湯遞了過去,“喝吧。”
老僧法相,鄭重地接過那碗湯。
他冇有喝。
而是對著碗中的湯,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他那由佛法凝聚的法相,就這麼……主動地,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那碗湯裡。
“嗡——”
湯水,瞬間金光大盛。
碗中的菩提葉,彷彿被啟用了,開始發出陣陣禪唱。
遠在億萬裡之外的西漠爛陀寺,那閉目靜坐了數千年的枯槁老僧,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身上,所有的衰敗之氣,一掃而空。乾枯的皮膚,重新變得瑩潤如玉,一頭白髮,瞬間轉青。他那卡了數千年的渡劫瓶頸,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但他冇有欣喜,反而對著東方的天空,流下了兩行清淚。
他悟了。
他之前所求的“放下”,是刻意的放下,是有為的放下。而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放下,是融入。
就像他的法相,融入了那碗湯。
從此,西漠再無爛陀寺,亦或者說,眾生皆在爛陀寺。
他對著東方,深深一拜,身影便憑空消失,化道於天地之間,去完成他真正的“普度”。
赤霞山廚房門口,眾人看著那碗因為融入了法相,而變得更加神異的湯,都驚呆了。
喝一碗湯,直接讓人立地飛昇,化道天地的?
這是何等的造化!
林天明看著空了手的碗,皺了皺眉:“這和尚,怎麼回事?不喝湯,把人給融了?真是浪費。”
他搖了搖頭,轉身又回廚房,盛了第二碗。
“下一個。”
南疆妖皇,激動地渾身顫抖,他連忙上前,雙手高高舉起,像是在迎接聖物。
林天明把碗遞給他:“看你長得五大三粗的,這碗可能不夠喝。”
“夠了!夠了!前輩賜一滴,都是無上恩典!”妖皇的聲音都在哆嗦。
他接過碗,學著老僧的樣子,先是拜了三拜,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輕輕地,抿了一小口。
“轟——”
湯水入喉,一股溫和而又霸道的血脈之力,轟然炸開。
妖皇感覺,自己體內的妖族血脈,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太陽!無數的雜質,在瞬間被焚燒殆儘。他彷彿聽到了,來自太古洪荒的,始祖玄武的咆哮。
他那屬於金翅大鵬的血脈,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提純,返祖!
他的身後,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玄武虛影,玄武的背上,又站著一頭金光萬丈,雙翅展開足以遮蔽星辰的太古神鵬!
血脈共鳴!返祖歸源!
妖皇的修為,節節攀升,瞬間便突破了妖尊的桎梏,達到了一種全新的,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境界。
他淚流滿麵,將碗裡的湯,一飲而儘。
然後,對著林天明,磕了九個響頭,每一個,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前輩再造之恩,南疆妖族,永世不忘!從今往後,赤霞山百裡之內,若有任何宵小敢於冒犯,我南疆億萬妖眾,必將其挫骨揚灰!”
說完,他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去。他要回去閉關,消化這天大的機緣。
林天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撓了撓頭:“這人,戲真多。喝碗湯而已,至於嗎?”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人的激動。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鍋……加了點浸泡白菜葉子的開水而已。
接下來,隊伍裡的人,一個個上前。
幽冥教主,喝了一口湯,他那修煉了數萬年的幽冥鬼氣,被湯中的“生”之道,硬生生地點化成了“輪迴”之力,讓他窺見了生與死的終極奧秘,當場盤膝坐下,陷入了頓悟。
一個修煉魔功的老怪,喝了一口湯,滿身的戾氣被洗滌一空,竟然放聲大哭,哭自己數千年來造下的殺孽,最後廢掉魔功,化作一個普通老者,顫顫巍巍地,朝著山下走去,說要去當一個凡人,體驗人間百態。
一個修煉劍道的女劍仙,喝了一口湯,她的劍意,不再鋒銳,而是變得如水一般,包容萬物,她的“無情劍道”,在這一刻,昇華為了“有情劍道”。她看著林天明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
每一碗湯,都像是一段因果。
喝下去,便了結了過去的“因”,開啟了未來的“果”。
很快,就輪到了隊尾的太一聖主。
他此刻,心中再無半點驕傲和不甘,隻剩下無儘的敬畏和忐忑。
他親眼見證了一場場神蹟的發生。
他終於明白,自己與這位存在的差距,比螢火與皓月,還要巨大。
他恭恭敬敬地,從林天明手中,接過了那碗湯。
這是最後一碗了。
碗裡的菩提葉,已經完全化開,整碗湯,呈現出一種混沌般的色彩。
他深吸一口氣,一飲而儘。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也冇有修為的暴漲。
湯水入腹,他隻感覺到,自己那顆因為追求力量,追求霸道,而變得堅硬、冰冷的道心,開始……融化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剛剛踏入修行之路的初衷。
不是為了君臨天下,不是為了萬古不朽。
隻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守護自己的宗門。
可是,在漫長的歲月中,他走得太遠,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原來……我錯了……”
太一聖主,這位中州霸主,在這一刻,像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愚蠢,而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曾經的自己。
林天明看著這個哭得稀裡嘩啦的大塊頭,歎了口氣。
“多大個人了,還哭鼻子。不就是一碗湯嗎?”
他走上前,拍了拍太一聖主的肩膀。
“行了,彆哭了。鍋裡還有點鍋巴,你要不要?”
太一聖主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林天明,眼中,是無儘的渴望。
“要!前輩!我要!”
……
半個時辰後。
赤霞山廚房門口,恢複了平靜。
那些名震天下的巨擘們,都已經離去。
有人化道,有人頓悟,有人痛改前非,有人尋回初心。
一場因“吃”而起的風波,就此落幕。
但整個修真世界的格局,卻在這一天,被徹底改寫。
赤霞山,這座原本在東荒都排不上號的小山門,從此,成為了一個禁忌的傳說,一個所有修行者心目中,至高無上的聖地。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天明,正在廚房裡,哼著小曲,刷著那個由“赤霞雲光陣”化成的巨碗。
“這碗,還挺好用的,就是有點太大了,不好刷。”
三長老,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後院,看著天上的雲,時不時地,嘿嘿傻笑兩聲。他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場他永遠也不想醒來的,荒誕而又幸福的夢。
隻有何一勺,還在奮筆疾書。
他的小本本,已經寫到了最後一頁。
他寫下了,自己最終的,也是最深刻的感悟。
道,在山,在水,在天地。
亦在,柴,米,油,鹽,醬,醋,茶。
前輩非在求道,因前輩……即為人間。
寫完最後一句,他手中的筆,化作了飛灰。
他抬起頭,看著正在認真刷碗的林天明,臉上,露出了純粹而乾淨的笑容。
“老師。”他輕聲喊道。
“嗯?”林天明回頭。
“我餓了。”何一勺說道,“下一頓,我們吃什麼?”
林天明笑了。
“行,等我刷完碗,就給你做。”
陽光,灑在小小的後廚院落裡,溫暖而祥和。
彷彿之前那場席捲了整個修真界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份平淡的煙火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