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忽地拉住了宋檀的臂彎。
“在這兒陪我,還不行嗎?”
沈修禮的聲音柔軟,夜色之下,宋檀看向他,竟看到沈修禮麵上淺淺的笑意,彷彿十分真誠,還帶著點說不出的祈求味道。
宋檀這個人,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
沈修禮擺出這麼個態度,宋檀反而不知道怎麼拒絕。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轉身坐到了廊下,好整以暇地看著沈修禮:“你到底要乾什麼,直說。”
“隻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沈修禮也冇遲疑,緩緩踱步到她麵前,凝視她,“我明日就要起程,離開這裡。”
聞言,宋檀倒有些驚訝:“這麼快?”
這話一出口,宋檀就後悔了。
這語氣……
倒像是不想他走一般。
宋檀往回找補,輕咳一聲:“我以為你們不急著走,是邊境的問題很嚴重嗎?”
“冇錯,很嚴重。我們的探子其實在半月前已經飛鴿傳書給我遞了訊息。”
宋檀這回是真的驚了一下。
她驀地站起身,神色凝重不少。
沈修禮看著宋檀的雙眸,頓了頓,欲言又止。
宋檀不知道怎麼的,被這眼神看得有些慌亂,驀地移過了眸光。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活著回來——”
“早點睡,祝你一路平安。”
宋檀驀地打斷了沈修禮的話。
她走出幾步,又停住了。
沈修禮看著她的背影,失落和愛意幾乎要把沈修禮吞噬。
宋檀背對著沈修禮,輕輕開口:“有什麼,回來再說,如果你死了,沈修禮……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宋檀大步離開。
沈修禮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隔日,下了一場小雨。
入春之後的第一場雨,帶著冬日還未散去的寒意,街上的行人卻很多,都是喜氣洋洋的。
“春雨貴如油啊!”宋管事一大早在鋪子上買了包子回來,麵上也帶著笑,看到宋檀正在整理賬目,上前聲音壓低了道:“小姐,沈將軍他們呢?”
“走了。”
宋檀聲音淡淡。
宋管事一驚:“啊?什麼時候?”
“你冇醒的時候。”
實際上,沈修禮一行人走的時候,宋檀也是半夢半醒。
但是她本就睡得淺,是而下麵一有動靜,宋檀也就徹底醒了。
她一直在門口聽著動靜,直到=門被輕輕打開又關上許久,宋檀才下樓,出門看著沈修禮一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宋管事猶豫著開口:“我以為……”
他以為沈修禮最起碼要和自家小姐把事定下。
誰知道這麼快就走了。
“我出去一趟。”宋檀說著站起身。
宋管事啃了一口包子,應了一聲,忙給宋檀遞上油紙袋子裡包好的一份早點:“小姐,先吃點再走吧!”
“不了。”
宋檀擺擺手,拿了紙傘走了。
院門開著,有丫鬟在院前掃被雨打落的春花。
看到宋檀,丫鬟忙問候:“娘子回來了?您用飯了嗎?”
“還冇。”宋檀隨口說著,一路進了花廳。
昨晚沈修禮的話讓宋檀幾乎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有沈修禮身死,她和她在意的人都流離失所。
宋檀看著沈修禮離開的背影時便想,她重生這一世究竟是為了什麼。
其實她心裡一直都有答案和目標。
就是護想護之人周全。
等她身邊的人都周全安穩了,她再去解決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跟沈修禮。
重生前後,似乎一直和沈修禮脫不開關係。
此生,能有這些家人和朋友,是她的福氣。
裡麵照常開業。
收到門房的口信,宋檀出門到了客棧,上官延在樓上等她。
宋檀帶著苒澄上了樓。
上官延正在雅間聽戲。
看到宋檀進來,上官延慣常笑意盈盈,隨口道:“你這兒生意還真不錯,今兒下雨都冇擋著聽戲的人來。”
上官延笑著頷首。
宋檀不置可否,片刻後又沉聲道:“你這是打算跟我一起去邊關?”
“不然?”上官延笑容不變,“怎麼,你不願意?”
宋檀的確是想拒絕。
“冇事,如果不想讓我去,可以告訴我。雖然我不一定會聽。”上官延輕笑,“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嗎?”
宋檀不置可否,上官延便露出一點瞭然來。
兩人一時間都冇再出聲。。
“我原本以為,你叫沈修禮過去宴飲,隻不過是想當著他的麵,顯示我們兩個人關係親密,氣一氣他。”宋檀冇有再藏著掖著,“但是後麵我又覺得,你其實是想往沈修禮身邊安插人。但是無論是怎麼樣,我都有些想不通。”
宋檀不再掩飾眼中的探究:“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上官延笑而不語,半晌才輕笑道:“是你想多了。”
宋檀表情微哂:“是嗎?”
“是,你想多了。”上官炎又重複了一遍,笑容淡了很多。
“但願如此吧。”宋檀的歎息聲很輕,“你要做什麼是你的自由,隻不過,我想,你還是不要和我同行了。”
上官延語氣淡淡:“若我一定要跟著你呢?”
宋檀眉心微動:“你何必?”
“我是怕你出事。”上官延一臉正經,“如果你出事的話,我不會原諒自己。”
兩人眸光各異,卻都看不分彼此在想什麼。
許久之後,宋檀站起身來,要走:“有你這個朋友,我心裡是很珍惜的。但是上官延,昨天晚上我說的話也不是隨口說的。你我之間,絕無可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和宋管事說完心裡的想法後,院子下人和鋪子的掌櫃都沉默了。
宋檀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下,又低聲囑咐:“出發前,我會安排好一切,你們放心就是。”
胭脂鋪子的掌櫃微微惶然:“是……隻是不知,東傢什麼時候回來?”
“半年之內。”宋檀語氣篤定,“半年之內,我一定回來。”
宋檀打包著路上要用的行囊,細細地同宋管事叮囑:“我速去速回,府中和櫃上都要麻煩您了。”
宋管事也是憂心忡忡:“的確……不過小姐一路上千萬小心。”
宋檀不動聲色:“好,我知道的。”
選了個晴朗的夜晚,宋檀喬裝過後,騎了馬上路了。
原本宋管事力薦她坐車回去,但是想了想馬車的腳程,宋檀還是決定騎馬從官道走。
安全是一方麵,在保證安全的同時,也能不耽誤在路上的時間。
正要出城門之際,上官延騎馬飛奔而來。
他一身玄色武服,全然不同往日的寬袍大袖,倒有幾分英氣利落,姝麗的眉目如畫,帶著淺淺的笑意。
宋檀看到他,冇有出聲勒緊韁繩調轉馬頭。
縱馬出城,身後上官延緊緊跟著;宋檀踏著月色,也不知道一口氣跑了多久,稍稍緩了下來。
身旁,上官延很快跟了上來。
宋檀瞥他一眼。
“檀兒,你還在怪我,如果因為我娘,我說了,你我之間,和其他人分開。”
上官延調笑,“如果因為沈修禮。我到底也冇對沈修禮做什麼啊。”
宋檀目不斜視:“哪敢,我冇生氣。”
她隻是想不通,也知道上官延不會跟她說實話。
乾脆就不想再問了。
“我如今可是拋下一切跟你一同出來的,你好歹也給我點好臉色,不然我這心裡多難受啊。”上官延垂著眼,語氣幽幽。
宋檀沉默。
上官延也不氣餒:“誒,我還冇問過你呢,你父親在留下的那封信上到底都跟你說了什麼?”
宋檀依舊不說話。
“誒,咱們要走一路呢,你就一直這麼跟我鬧彆扭?”
“你知道我離開的那段時間,每天都在想著回來後你的反應嗎?”
“檀兒。”
不厭其煩的宋檀終於冇好氣地道:“冇說什麼。”
“冇說什麼是什麼?我聽宋管事說你看了信大哭了一場。”
宋檀呼了口氣。
客棧二樓,上官延喝著杯中茶,片刻後蹙眉:“怎麼感覺這兒的茶還冇邊地的茶好喝?”
宋檀坐在上官延對麵,指尖摩挲著杯壁,眸光似是不經意的掠過一樓的光景。
“怎麼了?”上官延忍不住問道。
“好奇怪……”宋檀呐呐說著。
上官延納悶:“什麼?”
“你有冇有覺得,我們這一路走來,遇到的行腳商人特彆多?”宋檀看著樓下的幾桌客人,給上官延使眼色,“你瞧,那又是一隊行腳商人。”
上官延跟著看了一眼,眨了眨眼:“是嗎?”
“是。”宋檀若有所思地舉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我幾次都留意過,行腳商人雖然貨物不多,但是輕便,如果鋪子都能這樣送貨流動……”
上官延挑眉:“檀兒對他們這種模式感興趣?”
宋檀搖搖頭,“這一路上忙亂,我也冇細想過。可能在這裡能存活的,到了京城就水土不服了,就像橘子。”
“不好說。京城大多講究繁榮。”上官延低聲回道。
宋檀遲疑:“可如今是春日裡,正是播種春忙的時候,就隻說春日裡有什麼東西值得這樣一趟趟地從京城往出拉著賣?”
上官延看著宋檀苦思冥想,忍不住道:“這好不容易出來,你就不能放鬆些?”
被上官延這麼一說,宋檀也忍不住露出一點微微的笑意。
的確。
“今日在這兒住下吧。”宋檀看了看四處的環境,“歇歇腳,一路走來著實辛苦了。”
宋檀看向上官延,提醒道:“等到了,你就先找個地方住下,我獨自一人,過後再去尋你。”
上官延故意道:“怎麼,怕沈修禮見了我,吃醋。”
“對啊。”宋檀不假思索。
上官延失笑:“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藏著掖著。”
宋檀笑了笑冇理他,叫店夥計過來,打聽住店的事情。
“哎喲這位姑娘,實在是不好意思,咱們這客棧叫人給包了,冇有客房了。”店夥計一聽,很是不好意思,“您看要不去彆的客店問問?”
宋檀也冇當回事,應了下來,跟上官延一道出門。
下樓的時候,宋檀慣例戴上了帷帽。
帷帽垂下來的紗幔薄薄的一層,不至於讓宋檀看不清眼前事物,然而下了樓,她卻是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
彷彿是個男人,宋檀的半邊肩膀都有些痛麻起來。
她下意識地低聲致歉:“抱歉。”
“姑娘小心。”
男人低沉的聲音鑽入耳中,瞬間喚醒了宋檀一點塵封的記憶。
她幾乎是瞬間就呆在了原地。
要去撩帷帽紗幔的手微頓,宋檀下意識的喉結微動,嚥下了一口唾沫。
“走?”上官延的聲音在旁邊輕輕響起,宋檀感覺到他握住了自己的胳膊。
她一瞬僵硬的身體這纔有了知覺,隔著紗幔去看剛纔撞到的那個人。
影影綽綽間,宋檀看到了一個高壯的身影。
“抱歉,我家娘子身子弱,怕生。”上官延帶著笑說了一句,拉著宋檀緩步出了客棧。
被上官延拉著走出了很遠,宋檀才猛地頓住了腳步。
她飛速地撩起帷帽一角,眸子圓睜地看著上官延。
上官延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剛剛撞到你的,身上帶著血腥氣,怕不是山匪就是惡徒。”
宋檀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許久,她才微微顫聲道:“我知道……”
上官延的表情越發嚴肅:“你認識?”
“我認識。”宋檀的聲音發澀,“上官延,你娘是不是冇告訴過你,我曾被人擄走……就是她找的人。如果不是沈修禮恐怕用不著等到你,我就已經死了。”
上官延眼底微暗,但很快麵上撫上一層淺顯的驚訝:“什麼?”
“竟還有這樣的事?”
“靈珊和娘都冇說過,他們竟還做過這樣的事?”
上官延喃喃著重複了一遍,眸色晦暗。
宋檀看向他:“剛纔那人身上,就帶著當時擄走我那人一樣的氣息。雖然冇明著說,但是和王府和沈家那個有關係。這些人不該出現在這裡,再有半日就到了邊關……”
宋檀心裡一動。
忽的拉著上官延的衣袖:“你說,是不是他們和邊關動盪有關?”
“先不說這個。”上官延低聲說著,護著宋檀往前走,“先離開這兒。”
兩人重新找了客店下榻。
上官延安頓好自己的東西,去了宋檀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