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 041

40.沒忘

由於周子昂幼稚承認兩人的關係，程依依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走在哪都有人偷瞄。不過還好，雖然全校都在傳，但瞭解情況的多是本班同學，其他人都以為是謠言。

直到兩人被叫到辦公室的照片被po了出來，眾人才得知確有其事。

漣漪擴散成驚濤駭浪，在好事者眼中，周子昂對她以往的好，成了值得咀嚼的曖昧證據。

“周子昂？程依依？…他們…居然是真的.....”

流言不需要開口，眼神就足以編織出無數版本的故事，揣測臆想如病毒在人群中飛速傳播發酵。

訊息也傳到了姚冰夏耳裡，手中的化妝鏡突然摔落。她沒想到，周子昂會為了程依依做到這種地步。

而另一邊教室的宋昭正演算一道數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流暢移動。

李瑞激動地跟同桌楊磊唾沫橫飛。

宋昭無心聽他們八卦，直到幾個詞的出現，讓他分心了。

“……千真萬確。子昂跟我說過他在和三班那個程依依交往，還不讓我往外說呢，沒想到他倒是先說出……”

李瑞因為興奮而忘了控製音量。

筆尖頓住，在紙上戳出個深洞，墨跡迅速洇開一片，汙損了半頁演算。

宋昭肩胛的線條驟然繃緊。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焦距。

然後，他轉過身。

李瑞正說得起勁，嬉笑間看到坐在前桌的某人冷臉，話卡在喉嚨裡了。

楊磊也噤了聲。

宋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誰和誰？”他問。

三個字，像冰珠落地。

李瑞從未見過這樣的宋昭。以前隻覺他性子冷，說起話還算溫和，現下卻滲人許多。

楊磊更沒見過，他本來就怕宋昭，這下說話更結巴了：“宋、宋昭……就、就是周子昂…和、和程依依啊……他、他們……好像真在一起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在宋昭的注視下幾乎要縮到桌子底下。

片刻的死寂。

宋昭點了下頭，隨即轉了回去，重新麵向課桌，拿起桌角的手機。

僅僅發了兩句話。

宋昭盯著螢幕。

不是說都是假的嗎?不是說沒在一起嗎?還鬨得全校皆知？

宋昭關上手機，重重扣在桌麵上。

握筆的手每一個骨節都鎖死了，筆尖在紙麵上劃出神經質的虛影。

原本光滑的筆杆，此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咯聲，金屬筆身深陷進他的掌紋裡，被體溫焐到發燙。

另一邊，程依依剛從天台下來，就看到宋昭的兩條微信未讀訊息。

【你和周子昂？】

【放學，林亭見。】

少女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

回到教室，程依依安靜坐著，像一株生長在懸崖邊，沉默冷硬的冬青。

白日喧囂散儘，林亭在蕭瑟晚風中更顯孤寂。

程依依一腳踩碎枯枝，背靠斑駁亭柱，看著宋昭的從陰影中分離出來。

宋昭步伐沉穩，在亭子入口的台階站定，隔幾步的距離同她相望。

宋昭沉默了片刻，開口時，比平日更冷澀：“你和他，到什麼地步了。”

他太需要知道，那些理不清的煩悶從何而來。約她在林亭見麵，隻需要那個被證實的答案。

程依依:“你以什麼身份問？”

宋昭沒回，隻逼問，“回答我。”

程依依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該做的，”她聲音很輕，砸在地上，“都做了。”

宋昭的指節慢慢收攏。

“程依依，你清楚你在做什麼嗎？”

“清楚啊。”

程依依:“男歡女愛，不是很正常？他熱情得很，我總不好一直掃興。”

男歡女愛一出來，證據確鑿。

所以之前他問她“和周子昂有沒有在一起”，程依依騙了他?

宋昭覺得自己很可笑。如果周子昂是戀人，他憑什麼是那條狗。

“他什麼人你不清楚？”

沉默再次蔓延。

空氣凝滯，風聲灌耳。

宋昭:“周子昂知道多少？”

程依依眉梢微挑，“知道什麼？”

“你接近他的目的。”

宋昭字字如刀，“他那樣的性子，經不起你這樣利用。”

“利用”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程依依笑，“宋昭，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接近誰，利用誰，需要向你報備？”

她微微揚起下巴，像在看一個多管閒事的陌生人。

宋昭努力控製，深吸一口氣，找回理智，“彆拉子昂下水。他沒那麼複雜，玩不起你的遊戲。”

程依依雙手抱胸，“他樂意，你管得著嗎？你以為你是誰？”

宋昭沉默良久，又道，“姚冰夏家裡什麼背景，你不會不清楚。”

他點到即止，陳述一個冰冷的、屬於他們那個圈子的現實。

宋昭本意是想告訴她，周子昂和他一樣，都是那個圈子裡的人，以後會走商業聯姻的道路，至少不會和程依依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嗬。”程依依譏笑。

她想起以前，姚冰夏惡毒的耳語。那些痛楚如毒蛇噬咬。

“我當然清楚，清楚得很。”

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程依依聽出宋昭的暗示，走下亭台，拉近與他的距離，“所以呢？不拉周子昂擋在前麵，難道指望你保護我嗎？”

她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是怕我拖累周子昂，還是怕我惹惱姚冰夏，讓你難做？”

“她要是知道你私下跑來關心我這個麻煩，會怎麼想？她那漂亮的臉蛋會不會氣歪？”

宋昭說過恨她。她又何嘗不恨呢。

“程依依！”

宋昭的眼裡掠過慍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擾動了水底的平靜。

程依依心底升起快意。

她逼近宋昭，兩人之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這麼關心我和子昂，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到這裡……”

程依依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笑著歪頭，一臉天真無邪，“宋昭，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荒謬。”

宋昭瞳孔驟然收縮，彆開視線，“你的事跟我無關。但子昂不一樣，我不想看到他被玩弄。”

程依依眼底那點譏誚更深了。她也不糾纏，“是嗎。”

宋昭氣極，“你——！”

他不再冷靜自持，攥住程依依纖細的手腕，稍稍用力，把她往懷裡帶。

宋昭抿唇，忽然俯頭吻上她微張的唇，沒能控製力道，不小心咬破了她的唇珠，血腥味漫開來。

程依依的大腦一片空白。反應過來後，她用儘力氣掙脫，屈辱感讓她由衷揚起了手，狠狠扇向宋昭的臉。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炸響。

力道之大，讓宋昭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半步，被迫鬆開了對她的鉗製。

宋昭維持著被扇偏的姿勢，幾縷碎發垂落，遮住部分神情。

他頂了頂口腔內壁火辣刺痛、可能滲血的腮幫子，神情近乎漠然，甚至還有閒心評估痛感。

然後，宋昭轉回頭，眼神穿透暮色，直直地鎖在她臉上。

“宋昭，誰給你的膽子碰我？”

她不敢相信宋昭會做出這樣不符合他性子的事。是挑釁？還是侮辱?

他明知道，她喜歡過他。

想到這裡，程依依心一沉。

“你彆忘了，誰是那條狗。”

暮色吞噬她離開的背影。

林亭死寂，風聲嗚咽。

宋昭站在原地，舌尖頂過口腔內側，痛感清晰，臉上鮮紅的掌印在暮色中灼灼刺目。

風光霽月的表象下，裂痕無聲蔓延。唯有那未消的掌印，訴說著方纔的失控。

“我沒忘。”

宋昭的聲音在林亭回蕩。

可惜，最想聽的人，沒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