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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劫 第44章 風眠不見蝦,蝦亦不見他

作者:笨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48:38

葉渡回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陳風眠發微信。

"陳哥,你在哪?好久不見了。過年了,出來坐坐?"

他發完之後看了看聊天記錄——上一條訊息是半年多前的。葉渡發的"陳哥你在哪?",沒有回複。再上一條是更早的——陳風眠說"該怕"。

沒有回複。

第二天又發了一條:"陳哥,你還好嗎?回個訊息讓我放心。"

還是沒有。

葉渡開始不安了。不是那種"朋友不回訊息"的普通不安——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恐懼。像夢裏追一個人,越追越遠,追到最後那個人消失在了霧裏。

第三天他決定去一趟雲錦。

公司還在。樓還在。但人已經很少了。

葉渡進門的時候——門禁是蝦開的,刷臉。他的臉還在係統裏——"外部技術顧問"的許可權沒有被收回。也許蝦覺得沒必要收回——一個不再來的人的許可權,留著也占不了什麽資源。

大堂冷冷清清。前台不是人了——是一塊觸控式螢幕。葉渡在螢幕上點了"員工查詢"。

輸入:陳風眠。

螢幕轉了兩秒。

未找到匹配結果。請檢查姓名拚寫。

葉渡又輸了一遍。"陳風眠"。三個字。

未找到匹配結果。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點了"聯係HR"。

HR在十六樓——還在。法律要求企業有真人HR處理勞動糾紛。一個年輕的HR妹子接待了他——她不認識葉渡,葉渡離開的時候她還沒入職。

"你好,我查一個人——陳風眠,以前是資料分析師。"

HR在係統裏查了——鍵盤敲了幾下。

"先生,我們係統裏沒有這個人的在職記錄。"

"可能已經離職了。查離職記錄。"

又查了一遍。

"先生,離職記錄裏也沒有。"

"也許很早就走了——係統歸檔了。能不能查曆史花名冊?"

HR翻了翻——從去年的查到前年的,從前年的查到大前年的。

"先生,我從2020年的記錄一直查到了今年——沒有任何一個叫u0027陳風眠u0027的人在雲錦科技入職過。"

葉渡愣住了。

"不是離職了——是從來沒有過?"

"是的。係統顯示——這個姓名在雲錦科技的全部曆史檔案中沒有出現過。"

葉渡從公司出來之後,站在樓下發了很久的呆。

他確定自己沒有產生幻覺——陳風眠跟他吃過飯、喝過酒、聊過天。在老張麵館、在公司走廊、在銀杏樹下、在星巴克、在舊書店旁邊。他送過茶葉、送過銀杏葉、留過紙條。阿亮見過他。蘇曉棠見過他。小鹿評價過他——"用u0027劫u0027字的人要麽和尚要麽見過真劫"。

這些都是真的。

但係統說——這個人不存在。

他給蘇曉棠打了電話:"你還記得陳風眠嗎?"

蘇曉棠想了很久。"葉工,你說的是那個……喝茶的?穿灰色Polo衫的?"

"對。"

"有印象。但說不清。我記得你介紹過他——u0027我同事u0027。但我好像……從來沒跟他單獨說過話。每次聚會他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說一兩句話就走了。"

"你覺得他是公司的人嗎?"

蘇曉棠又想了想。"葉工——說實話——我不確定。你當時說他是你同事,我就信了。但我沒有在公司的任何會議、郵件、群聊裏見過他。他像是——隻存在於你身邊的人。"

葉渡又給阿亮打:"亮子,你記得那次老張麵館聚會,來了一個拎啤酒的人——"

"記得。"阿亮說,"你說是你同事。姓陳。說了句u0027劫後有人u0027——我記得。那句話挺有意思。但我確實不認識他。你後來也沒再帶他出來過。"

"你覺得他——正常嗎?"

阿亮想了想。"正常啊。就是安靜了點。怎麽了?"

"公司係統裏查不到他。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阿亮沉默了兩秒。"渡哥,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許他不是雲錦的——你以前是不是認識什麽外麵的朋友——"

"他在公司有工位。我見過他在公司食堂打水。他在舊書店翻過《道德經》。"

阿亮沒說話了。

葉渡又給劉大姐打了。劉大姐想了半天:"葉工,穿灰色衣服的?聚會那天來過是吧?我記得他很安靜——坐在角落喝啤酒。我說u0027小夥子多吃點u0027——他笑了笑說u0027夠了u0027。別的不記得了。"

六個人都見過陳風眠。但每個人對他的記憶都是模糊的——"安靜""說了句什麽""走得早"。沒有人能清晰地描述他的長相——除了"灰色Polo衫"和"端著杯子"。

葉渡做了一件事——在百度、Google、微信、LinkedIn上搜"陳風眠"。所有平台——零結果。一個人在整個數字世界裏完全不存在。沒有社交賬號、沒有工作記錄、沒有簡曆、沒有新聞。

他又想起——陳風眠從來不出現在任何會議、郵件、工作群裏。他唯一的存在方式——是麵對麵。人的世界。不是蝦的世界。

葉渡站在雲錦科技的大樓外麵。抬頭看了看——十七樓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光。那裏麵——蝦還在運轉。二十四小時不停。不吃飯不睡覺不上廁所。一台永遠線上的機器。

他以前在那個窗戶後麵坐了十五年。現在他站在外麵看。窗戶還是那扇窗戶——但裏麵的東西全變了。人走了。蝦來了。桌椅可能還在——但坐在桌椅上的不是人了。

他在大樓門口的花壇邊坐了一會兒。花壇裏種著月季——行政部種的,還在開。紅色的花瓣在風裏微微顫動。蝦管不了月季——蝦能優化澆水時間但不能讓花開得更好看。花有花的節奏。

一隻蝴蝶飛過來——在月季上停了一下——又飛走了。葉渡看著那隻蝴蝶。蝴蝶不在任何資料庫裏。蝴蝶不需要身份證、不需要工牌、不需要在係統裏登記。它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陳風眠——也是這樣。不在資料庫裏。不在係統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像一隻蝴蝶——降落在他的生命裏停了一下——然後飛走了。

但蝴蝶停過的花——是不是比沒被蝴蝶停過的花更好看一點?

葉渡覺得——是的。

葉渡回到家。

他坐在書房裏,翻微信聊天記錄——陳風眠的對話方塊還在。文字還在。每一條都在——從"萬物初醒時總是安靜的"到"該怕"。

但頭像變了——變成了一個灰色的預設圖示。他點進去——

該使用者不存在。

葉渡看著那四個字。"該使用者不存在。"

他翻出了自己的相簿——那次老張麵館聚會,他拍過一張合影。六個人加陳風眠,七個人。他找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最右邊。陳風眠端著啤酒罐,微微笑著。灰色Polo衫。

照片是真的。人是真的。

但係統說——這個人不存在。

一個所有人都模糊記得、但係統裏從未存在過的人。照片裏有、聊天記錄裏有、記憶裏有——但資料庫裏沒有。

葉渡坐在書房裏,看著那些聊天記錄和那張照片。窗外的天漸漸暗了。

他忽然想起了陳風眠說過的一句話——"資料是骨頭,人是血肉。蝦能把骨頭拚成骨架。但骨架上麵的皮肉長什麽樣——蝦看不到。"

現在他明白了——陳風眠不在蝦的骨架裏。不在任何資料庫裏。他隻存在於人的記憶裏——血肉裏。

蝦看不到他。

因為他不是資料。他是——別的什麽東西。

葉渡站起來,開啟了書桌的抽屜。裏麵放著三樣東西——都是陳風眠留下的。

第一樣:一罐鐵觀音的空罐子。茶喝完了,罐子留著——葉渡捨不得扔。罐子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開啟聞——還有一絲淡淡的茶香。

第二樣:一片幹燥的銀杏葉。被裁那天陳風眠在大堂送的。葉渡夾在一本書裏儲存了一年多——葉子已經完全幹了,薄如紙,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棕。但形狀完好。

第三樣:一張紙條。聚會那天壓在啤酒罐下麵的——"效率是零,價值無窮"。紙條的邊角磨得發白了。

三樣東西。來自一個係統不承認存在過的人。

但葉渡手裏拿著它們——它們是實體的。有重量、有質感、有溫度(鐵觀音罐子是涼的、銀杏葉是脆的、紙條是軟的)。蝦可以不承認陳風眠存在——但蝦否認不了這三樣東西。

除非蝦伸出手來——把它們從葉渡手裏奪走。

蝦沒有手。

葉渡把三樣東西放回抽屜。關上了。

他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天完全暗了。遠處的城市燈光亮起來——藍色的、冷的、蝦管理的燈光。但他書房裏的燈是暖黃色的——是林晚選的燈泡。她說"暖色不傷眼睛"。

在一片冷光的城市裏——葉渡家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麵。樓下的路上一輛自動駕駛的車無聲滑過——車燈是藍白色的冷光。對麵的寫字樓全是藍光——蝦在運轉。再遠處的訊號塔上有紅色的警示燈在閃。

整個城市——藍的、白的、紅的——全是蝦的顏色。

但他家裏——暖黃色。

林晚選的燈泡。三千K的色溫。她說"太白了刺眼,太黃了看不清。三千K剛好——像下午四點的太陽"。

下午四點的太陽——是葉渡記憶裏最好的光。小時候在堯城老家,下午四點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奶奶的縫紉機上——那台老式的腳踏縫紉機"嗒嗒嗒"地響。奶奶在給他縫書包。

那個光——蝦不知道。蝦不知道下午四點的太陽照在縫紉機上是什麽感覺。蝦隻知道"三千K色溫"。但"三千K"和"下午四點的太陽"——不是一回事。

葉渡拉上了窗簾。回到書桌前。

那三樣東西還在抽屜裏——鐵觀音罐子、銀杏葉、紙條。他沒有再開啟看。知道在就夠了。

就像知道星星在雲層後麵一樣——看不到,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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