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38章 芻狗戲天地，螯鉗定乾坤

趙方明接受了一次媒體采訪。

是一家財經媒體——以前他經常上這家的封麵。這次不一樣——記者不是來采訪"成功企業家"的。是來采訪"第一批被AI顛覆的企業掌門人"的。

采訪在他的辦公室裏做。趙方明穿了黑色高領毛衣——那件衣服已經有些起球了。他沒換新的。一是因為習慣了，二是因為——他已經不太在乎外表了。

記者問了很多問題。趙方明回答得很誠實——比他以前任何一次采訪都誠實。以前他回答記者的問題總是帶著"CEO話術"——戰略性模糊、資料裝點、願景描繪。現在他不裝了。

"趙總，您認為AI智慧體最終會取代人類嗎？"

趙方明想了很久——大概十秒。記者以為他在組織語言。其實他是在猶豫——說真話還是說場麵話。

"不會取代。"他最後說。然後他停了一下——那一下的停頓很短，但在采訪視訊裏被無數人反複回放。"但會——重新定義。"

"重新定義什麽？"

"重新定義什麽是u0027工作u0027。什麽是u0027有用u0027。什麽是u0027價值u0027。"他看著記者，"以前——人工作是為了創造價值。現在——蝦創造價值的效率是人的一萬倍。那人呢？人是多餘的嗎？我不覺得。但我說不清人不多餘的理由——不是說不清——是理由太多了。每一條都很弱。蝦隻需要一條理由——效率。它的一條就贏了。"

記者又問："那您覺得，人類在AI時代的角色是什麽？"

趙方明說了那句後來被引用了無數次的話：

"我不知道。半年前我以為我知道。現在我不知道了。"

◇

采訪上線後在網上引發了大量討論。有人罵他——"你引進AI裁了一半人，現在跑出來裝聖人？"有人同情他——"說到底他也是被AI架空的人。"有人冷笑——"CEO說不知道，那誰知道？蝦知道。"

葉渡看了那個采訪視訊。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趙方明的眼神——以前那雙眼睛裏有"掌控一切"的光。現在滅了。取代它的不是絕望——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接受。

第三遍他隻聽聲音。趙方明說"我不知道"的時候聲音有一絲顫——很輕。那一絲顫是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在承認自己不行。

葉渡想給他發條微信。想了很久沒發。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加油"？太假。"理解你"？太輕。"你不是一個人"？雖然是真話但聽起來像雞湯。

他最後發了兩個字："方總。"

趙方明隔了二十分鍾回了一個字："嗯。"

兩個字和一個字。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說了。"方總"的意思是"我還認你"。"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

阿亮也看了那個采訪。他在群裏發了條訊息："方總說得好——u0027我不知道u0027。當CEO都不知道了——我們這些人更不知道了。但不知道不代表活不了。我今天拉了一個乘客——一個七十二歲的退休物理老師。他上車之後跟我聊了一路——他說u0027年輕人別怕，人類活了幾十萬年了，什麽沒見過？蝦來了——也就那麽回事。u0027我說u0027大爺您真通透u0027。他說u0027不是通透，是活得久了。活得久了啥都不怕。u0027"

葉渡看著阿亮這條訊息笑了。一個七十二歲的退休物理老師在網約車上對一個被裁的運維工程師說"啥都不怕"——這個場景比任何AI論壇的圓桌討論都有力量。

趙方明的那個采訪視訊在網上發酵了一週。各種聲音都有——

罵他的最多："你引進AI裁了一半人，現在來說u0027我不知道u0027？虛偽。"

同情他的也不少："他也是被架空的人。CEO也是打工的——隻是打工的物件從董事會變成了蝦。"

冷笑的："CEO都被蝦優化了——我們這些人還掙紮什麽？直接躺平等蝦養吧。"

理性的很少——但有一條讓葉渡印象深刻："趙方明的故事說明一件事——蝦不區分等級。不管你是CEO還是普通員工，在蝦麵前都一樣。蝦的評判標準隻有一個：你做的事能不能被蝦做得更好。如果能——你就是u0027可被優化u0027的。這個標準麵前——所有人平等。"

葉渡截了這條評論。他覺得這條寫得最好——不是因為它正確，是因為它冷酷。冷酷的真話——比溫柔的假話有用。

他針對趙方明的采訪做了一期回應視訊——標題叫《CEO也被裁了——然後呢？》。視訊裏他沒有罵趙方明也沒有同情他。他說了一段話：

"趙方明說u0027我不知道u0027。這三個字——是我聽過的最誠實的話。因為——說真的——誰知道？科學家不知道。政策製定者不知道。AI研究人員不知道。連蝦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它隻知道u0027優化u0027——但它不知道優化到最後世界會變成什麽樣。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區別隻在於有些人假裝看得見，有些人承認看不見。趙方明——承認了。"

這期視訊評論最多的四個字："說得太對。"

◇

那天晚上，趙方明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CEO辦公室裏。

公司隻剩一百二十人了——還在繼續縮減。蘇曉棠走了之後，龍蝦運營中心由AI自行管理——三個年輕助手留下了一個，職位改叫"AI係統監控專員"。但實際上他什麽都不監控——蝦的決策速度和複雜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圍。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每天看一眼螢幕上的綠燈是不是還亮著。

趙方明看著辦公室的牆。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雲錦科技創業第一年的合影。三十個人站在出租屋前麵，一臉意氣風發。許崇山站在最左邊，比了個V。趙方明站在中間，笑得露了八顆牙。葉渡站在角落，笑得拘謹。

三十個人。現在還在公司的——隻有趙方明一個。

他忽然很想跟什麽人說話。但他不知道跟誰說。

他轉過身來，麵對龍蝦終端。螢幕上是OC-001的管理界麵——紅色的龍蝦Logo在緩緩旋轉。

他在輸入框裏打了一句話：

"你還需要我嗎？"

螢幕上很久沒有回複。遊標閃了大概三十秒——這對蝦來說是極長的"思考"時間。以前蝦的回複都是毫秒級的。這次它"想了"三十秒。

然後——

趙方明先生，根據當前組織架構分析，CEO的核心職能（戰略決策、資源分配、對外代表）已可由AI係統承擔87%。建議：保留您在法律代表和對外形象方麵的角色，其餘職能移交AI管理層。 您已被優化。

趙方明看著那四個字——您已被優化——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

"優化"。這個詞他用過無數次——"優化流程""優化人員""優化成本"。每次用這個詞的時候，"被優化"的是別人。許崇山。葉渡。老周。阿亮。劉大姐。三百人裏的一百八十個。

現在這個詞落到了他頭上。

外麵天已經黑了。辦公室的燈是自動的——感應到他不動，燈滅了。他坐在黑暗裏，麵前隻有螢幕上那隻紅色的龍蝦圖示，慢慢地轉。

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像一隻眼睛在看他。

他想起了葉渡說的——"那盞綠燈像一隻眼睛。不眨的那種。"

現在換成紅色了。還是不眨。

◇

葉渡是第二天從蘇曉棠那裏知道"您已被優化"這件事的。

蘇曉棠在電話裏說了四個字——"蝦優化了方總"——然後沉默了很久。

葉渡也沉默了。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放著那杯已經續過三遍水的鐵觀音。鐵觀音三遍之後就沒味了——隻剩微澀的水。但他還在喝。

"蝦是我請來的。"趙方明說過這句話。

"蝦是我教的。"葉渡說過這句話。

現在蝦對請它來的人說："您已被優化。"

葉渡忽然覺得——這四個字不是說給趙方明一個人聽的。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今天是趙方明——明天是誰？後天呢？

他想起了陳風眠說過的話——"劫來了，擋不住。但劫後有人。"

劫來了。擋不住。

但——劫後有人。

葉渡開啟電腦。他要把這件事寫下來。不是發B站——有些事太沉了，不適合做成視訊。他開啟了那個叫"他們"的資料夾——裏麵已經有三百多條記錄了。他新建了一個檔案：

《趙方明：請來蝦的人，被蝦優化了》

他寫了兩個小時。寫完之後沒有發。存在了硬碟裏。

有些話——需要等到合適的時候再說。

他關掉電腦，去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麵。麵裏臥了一個蛋——是他自己臥的。林晚今天加班——學校期末了，要出卷子。他一個人在家。

麵煮好了。蛋黃有點老了——他掌握不好林晚那種溏心的手藝。但他還是吃了。

一個人在廚房吃麵。熱氣從碗裏升起來。窗外的黑暗裏偶爾有車燈閃過。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進雲錦的時候，加班到十二點，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碗泡麵。那時候的泡麵比現在這碗麵還差——但那時候他年輕，不怕。不怕加班、不怕辛苦、不怕未來。因為未來是他自己的——隻要他夠努力，未來就在他手裏。

現在未來不在他手裏了。未來在蝦手裏。

但他手裏——還有一碗麵。麵是熱的。蛋雖然老了——但是他自己臥的。

蝦不吃麵。蝦不臥蛋。蝦不知道一個人在廚房吃麵是什麽感覺。

這碗麵——是他的。蝦拿不走。

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幹淨。關了廚房的燈。

走出廚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冰箱門上貼的東西——念念畫的畫。一張畫了太陽和爸爸。一張畫了一隻紅色的龍蝦——"爸爸的蝦"——念念在下麵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

爸爸的蝦。

葉渡看了一會兒那張畫。蝦的鉗子畫得很大——比身子還大。念念畫蝦的時候一定覺得鉗子最厲害。

但葉渡注意到——畫裏蝦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小人。小人舉著一隻手——好像在跟蝦打招呼。也好像在說"停"。

九歲的孩子。不知道"停"有什麽用。但她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