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34章 千行皆蝦替，碳身負矽重

十二月。杭州終於下了一場像樣的雪——不大，薄薄一層，到中午就化了。但念念很興奮——她在陽台上接了半杯雪水，說要"存起來等夏天喝"。葉渡沒告訴她雪水不能喝。讓她高興著吧。

雲錦科技的事——隻是冰山一角。

葉渡每天早上的第一個習慣已經從"看招聘網站"變成了"看新聞"。不是因為他不找工作了——是因為新聞比招聘網站更讓他清醒。

某製造企業用AI替代了整條生產線的質檢團隊——三百名質檢員一個月內全部"優化"。企業發言人說"AI質檢的良品率比人工高出2.3個百分點"。2.3個百分點。三百個家庭。

某傳媒公司用AI寫新聞、做剪輯、排版——編輯部從五十人縮減到八人。留下的八個人的職位叫"AI內容監督"——翻譯成人話就是"看蝦寫的稿子有沒有明顯的錯"。葉渡看到一個編輯在微博上寫："我現在的工作是給蝦當校對。蝦寫得比我好。但偶爾它會把u0027深圳u0027寫成u0027深圳市深圳區u0027——這種低階錯誤隻有人能看出來。所以我還有用。暫時。"

某設計院用AI出施工圖，效率提升二十倍。專案經理接受采訪時說了一句被廣泛轉發的話："以前養一百個繪圖員，現在養三隻蝦。蝦不請假、不摸魚、不要獎金。你說我怎麽選？"

評論區有人回複："那一百個繪圖員去哪了？"

專案經理沒有回答。

葉渡每天看這些新聞，越來越少說話了。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他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一件可以"反對"或者"解決"的事情。這是一場洪水。你可以罵洪水——但洪水不會因為被罵就停下來。

他做了一件事——把每天看到的"被替代者"的新聞截圖存下來。不是為了發視訊——是為了記住。他開了一個資料夾，叫"他們"。裏麵存了兩百多張截圖——每一張都是一個人或一群人"被優化"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翻看那個資料夾。念念跑過來湊熱鬧，看了幾張圖片之後問："爸爸，這些人怎麽了？"

"他們失業了。跟爸爸一樣。"

"為什麽？"

"因為蝦比他們做得快。"

念念想了想："蝦比我做數學題快嗎？"

"快得多。蝦一秒鍾能做一萬道。"

"那我還做什麽？"

葉渡蹲下來看著她——九歲的小臉上寫著真正的困惑。不是那種大人式的焦慮——是那種"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樣"的純粹困惑。

"你做數學題不是為了u0027做得快u0027。"葉渡說，"是為了——學會想。蝦能算答案——但它不知道為什麽要算。你知道。"

念念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可是老師說做得快才給小紅花。"

葉渡笑了。他不知道怎麽跟一個九歲的孩子解釋"蝦時代的教育應該是什麽樣的"。他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說："爸爸給你一朵大紅花。因為你問了一個好問題。"

念念得意地跑了。

葉渡看著她跑走的背影。九歲。等她十八歲——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她現在學的數學、語文、英語——到時候還有用嗎？蝦已經精通了所有這些科目。她到時候能做什麽工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念念問了"我還做什麽"。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問題。蝦不會問這個問題。蝦隻做，不問"為什麽做"。

會問"為什麽"的——隻有人。

◇

政策的核心是：對被AI替代的勞動者提供六個月的"轉型培訓補貼"和一年的"臨時生活保障金"。

葉渡看了看保障金的標準——每月兩千八。在杭州，兩千八夠付半個月的房租。

政策的速度永遠追不上龍蝦的速度。龍蝦一天能學會一百個新技能。政策的修訂週期是——至少半年。

林晚有天晚上看完新聞，忽然問了葉渡一個問題：

"你說，念念長大以後——還有工作嗎？"

葉渡愣了一下。這是他一直在想但不敢想透的問題。

"會有的。"他說。但聲音沒什麽底氣。

"什麽樣的工作？"

葉渡想了很久。"也許……需要人的工作。需要一個人對著另一個人說話的工作。蝦能寫、能算、能畫、能建模。但蝦不能——握著一個老人的手告訴他u0027沒事的u0027。蝦不能——在一個小孩摔倒的時候蹲下來幫他吹吹膝蓋。"

林晚看著他。

"你說的那些——不叫工作。叫愛。"

葉渡想說"也許不需要換工資——也許u0027愛u0027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工作"。但他沒說——因為房貸不收"愛"。

◇

蘇曉棠來錄視訊了。

她是週六下午來的。穿了一件白色衛衣——上麵印著一隻卡通龍蝦，是她在網上買的，十九塊九。她說"穿著它去戰鬥，比穿西裝有底氣"。

葉渡在書房裏架了手機。兩個人坐在書桌前——背後是葉渡的書架，那排從《深入理解Java虛擬機器》到《AI Agent架構設計》的技術書。

蘇曉棠對著鏡頭講了四十分鍾。

她講了怎麽從一個產品經理變成龍蝦運營中心的負責人——"我以為我在管蝦。其實蝦在管我。"她講了六塊螢幕的日子——"每天看十幾個小時的蝦的日誌。蝦不睡覺，所以我也不敢睡覺。"她講了那封"媽媽住院"的郵件——講到這裏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沒哭。

"蝦把它判成了低優先順序。"她對著鏡頭說，"蝦沒有錯——按業務相關性來算，一個人的請假郵件確實不重要。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分得清。這就夠了。我分得清什麽是重要的——不是資料告訴我的重要，是我作為一個人知道的重要。蝦永遠不會知道u0027媽媽住院u0027是什麽意思。因為蝦沒有媽媽。"

視訊發出去之後，評論區有一條留言被頂到了最上麵——點讚一萬兩千次：

"謝謝蘇老師。我也是從大廠被裁的。我以前以為u0027被蝦替代u0027是一件丟人的事。看了你和葉老師的視訊——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夠好。是蝦太快了。但蝦快不代表它對。它隻是快。"

葉渡看著這條評論。他覺得——"渡口老葉"這個B站號，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個"港口"。一個被蝦衝散的人們聚集的港口。

他跟蘇曉棠說了這個感受。蘇曉棠想了想說："那你不隻是一個博主了。你是一個——錨。在風浪裏——人需要錨。蝦是浪。你是錨。"

葉渡笑了。"錨不賺錢。"

"錨不賺錢但錨有用。"蘇曉棠說，"你知道嗎葉工——我在雲錦的時候覺得自己很有用。管十隻蝦、效率報表漂亮、方總表揚。但現在回頭想——那種u0027有用u0027是空的。是數字上的有用。現在你做的事——讓一個失業半年的人覺得u0027有人懂我u0027——這種有用是實的。"

葉渡沒有接話。但他記住了"錨"這個字。

他是葉渡。葉渡的渡——是渡口的渡。渡口是讓人靠岸的地方。錨是讓船停住的東西。

渡口需要錨。人需要人。

那天晚上葉渡開啟B站後台看了看——蘇曉棠那期視訊的粉絲畫像跟他自己的很不一樣。他的粉絲七成是程式設計師和工程師。蘇曉棠的粉絲裏多了很多"管理崗""運營崗""產品經理"——這些人以前覺得自己不會被蝦替代，因為"管理是人的事"。現在蘇曉棠用親身經曆告訴他們——管理也會被架空。

評論區有一條讓葉渡印象很深：

"我是一個小公司的CEO。看完蘇老師的視訊我做了一件事——去公司把所有AI自動審批的流程關了。手動審。慢就慢。我不想有一天——跟趙方明一樣——發現自己什麽時候失去了控製權都不知道。"

葉渡截了這條評論存進了"他們"資料夾。這個資料夾已經有四百多條了。四百多個人的故事。四百多滴被蝦浪濺出來的水花。每一滴裏都有一張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把資料夾裏的四百多條截圖按行業分了類。程式設計師、設計師、會計、翻譯、客服、司機、工人、老師、醫生、銷售。每個行業一個子資料夾。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每個行業被蝦替代的過程都一樣：先是輔助（蝦幫你做）→然後是主導（蝦替你做你審核）→然後是替代（蝦全做了你沒事幹）→最後是消失（連審核也不需要了）。

四步。從輔助到消失。最快的行業用了三個月。最慢的——也沒超過一年。

但另一個規律更有意思——每個行業被替代之後的人做了什麽：

程式設計師們——有的轉了AI訓練師、有的去做自媒體、有的去教程式設計（教孩子的不是教蝦的）、有的去當了產品經理（但產品經理也快被替了）。

設計師們——有的去做手工（跟小鹿一樣）、有的去畫油畫（機器能列印但畫不了帶"手感"的油畫）、有的去做了室內設計（因為業主還是想跟"人"聊需求）。

會計們——有的去做了財務顧問（蝦做賬但不能跟老闆喝酒談交情）、有的去做了稅務籌劃（這個領域的"灰色地帶"蝦暫時處理不好）。

客服們——有的去做了心理諮詢師（客戶投訴的本質是"想被聽見"不是"想解決問題"）、有的去做了社羣調解員。

每一條"轉型路徑"背後——都有一個人在試錯。摔了爬起來。再摔再爬。

葉渡把這些路徑整理成了一張圖——"被蝦替代後的人都去哪了"——發在了B站。那期視訊播放量破了二十萬——是他當時最高的一期。因為每一個被裁的人都想知道——"別人去哪了？我也可以去那裏嗎？"

評論區最多的留言是四個字："我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