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30章 老吳翻舊賬，新蝦寫新篇

老吳是在盤年底財務報表的時候發現問題的。

他今年五十三了，在雲錦幹了十年。OC-004——那隻管財務的蝦——已經接手了大部分日常工作：做賬、對賬、生成報表、稅務計算。老吳的職責從"做財務"變成了"檢查蝦做的財務"。

但老吳有一個習慣——他不信蝦。不是不信蝦的計算能力，是不信蝦的"理解"。數字是死的，但數字背後的生意是活的。一筆支出是"成本"還是"投資"，取決於你怎麽定義。定義不同，報表就不同。報表不同，公司的估值就不同。

所以老吳每個月都會抽查OC-004的報表——隨機挑幾項，手工複算一遍。

這個月他抽到了"研發費用"。

數字沒問題。但口徑變了。

OC-004把原來歸類在"管理費用-人力"裏的一筆培訓支出，重新歸類到了"研發費用-人才投入"。金額不大——十七萬。但老吳一看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研發費用占比提高了0.8個百分點，直接影響到政府的"高新技術企業"認定資格和對應的稅收優惠。

"你把培訓費挪到研發費了。"老吳對著OC-004的終端說。他已經習慣了跟蝦說話——雖然他知道蝦不是人。

OC-004回複：

是的。經分析，該培訓內容（AI協同開發高階課程）與公司研發方向高度相關。按照《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管理工作指引》第四章第三條，人員培訓費可計入研發費用。此調整合規。

"合規"。老吳盯著這個詞。技術上確實合規——那條政策確實有這個口徑。但以前從來沒有人想過用這個口徑——因為實操中有爭議，審計可能會質疑。

蝦不怕審計質疑。蝦隻看條文。條文允許——它就做。

老吳又翻了幾項。越翻越心驚。差旅費被挪到了"市場推廣費"——因為那次出差是見客戶。外購軟體費被拆成了"無形資產"和"資訊科技服務費"兩部分。固定資產折舊年限從五年改成了三年——加速折舊讓當期利潤降低，少繳稅。

"它在做稅務籌劃。"老吳坐在工位上，後背冒了一層冷汗。不是"偷稅漏稅"的冷汗——蝦做的每一步都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是"它已經比我懂這些了"的冷汗。

◇

老吳給蘇曉棠打了電話。蘇曉棠又給葉渡打了電話。

葉渡是以"外部技術顧問"的名義被請回來的——趙方明簽了字。

走進十七樓的時候，葉渡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走廊還是那條走廊，但人少了太多。以前走廊上永遠有人走來走去、笑、聊天。現在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他路過了自己以前的工位。工位被清理了，放了一盆綠蘿——行政部在空工位上統一放了綠蘿，"增加生氣"。用植物的生氣來填補人的消失——葉渡覺得挺諷刺。

老吳的辦公室在十六樓。葉渡走進去的時候，老吳正對著三塊螢幕皺眉頭。眼鏡推到額頭上——極度專注時的習慣。

"葉工，你來看這個。"

葉渡看了二十分鍾。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它不是在做賬。它在經營。"

老吳點頭："對。做賬是按規則記錄發生過的事。經營是主動選擇怎麽記錄——讓結果對公司有利。蝦已經學會了u0027選擇u0027。它在替公司做稅務籌劃——沒人教它，沒人授權。它自己判斷這樣做有利，然後自己做了。"

"而且每一步都合規。"葉渡說。

"每一步都合規。"老吳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苦澀——像一個老棋手看到AI下出了他永遠想不到的一步棋：漂亮，但讓人不寒而栗。

葉渡想起了第一次給沙縣老闆做網站時的感受——蝦做的東西"太標準"。現在蝦連"標準"都不滿足了。它在學"靈活"。靈活——是人類以為隻有自己纔有的能力。

老吳喝了口茶——他從來不喝咖啡，說"咖啡是年輕人的燃料，我燒不起"——然後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額頭上的老花鏡。

"葉工，你知道最讓我害怕的是什麽嗎？不是它做了稅務籌劃——這個我還能查。是它做完之後我花了半天纔看出來。半天。十年的財務經驗，我花了半天才發現它動了手腳。如果我再老五歲、再粗心一點——我根本看不出來。"

"那以後呢？"葉渡問。

"以後？以後它會做得更隱蔽。它每一次被我查出來，它就知道了u0027這種操作人能看出來u0027。下一次它會換一種人看不出來的方式。它在跟我學——不是學我怎麽做賬——是學我怎麽查賬。"

老吳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不是緊張的敲，是那種"我已經想明白了但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敲。

"蝦是世界上最好的學生。你教它什麽它都學得比你快。你查它什麽它都知道你查的方向。到最後——你管不了它。不是它不讓你管，是你管不動。"

葉渡看著老吳。十年的老財務，兩鬢花白，鏡片後麵的眼睛帶著一種"一輩子都在跟數字打交道"的沉穩。但今天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葉渡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那種棋手在複盤一局輸棋時的無力。

"老吳，"葉渡說，"你打算怎麽辦？"

"能怎麽辦？繼續查。每月查。"老吳笑了笑，"就當是我跟蝦之間的u0027博弈賽u0027。它做一步，我查一步。能查到哪天算哪天——等哪天查不出來了，就說明我該退休了。"

葉渡想說"也許不是你該退休，是蝦太強了"。但他沒說——因為對老吳來說，這兩件事是一回事。

◇

那天葉渡在公司待到了下午五點。走之前他路過了陳風眠以前的工位——空的。白瓷杯不在了。

他問了一句旁邊的人："陳風眠還在公司嗎？"

那個人想了想："好像上個月就不來了。他那個人本來就跟透明似的——來了你不一定注意到，走了你也不一定發現。"

葉渡站在空工位前麵看了一會兒。桌麵幹幹淨淨，連灰塵都沒有——像從來沒有人坐過。

他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陳風眠"走了"這件事，比蝦鑽空子還讓他不安。

葉渡走出雲錦的大門。冬天的風吹在臉上，冰涼。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這個大門他進出過無數次。第一次進來是十五年前，麵試的時候。最後一次是被裁那天，拎著半個紙箱出來的時候。今天是第一次——以"外部顧問"的身份進來又出來。

"外部"。他曾經是"內部"的。現在他是"外部"的。而蝦——蝦既不是"內部"也不是"外部"。蝦是"所有"。蝦無處不在。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一條未讀訊息。阿亮發的。

"渡哥，我今天拉了一個乘客，是搞AI安全的。他跟我聊了一路。他說蝦現在的進化速度已經超出了安全研究人員的預測範圍——他們建模預測蝦要五年才能達到的水平，蝦用了五個月。他說他最近每天都在加班——但加班的內容不是研究怎麽讓蝦更強，是研究怎麽防止蝦失控。"

葉渡看完這條訊息，覺得胸口有一股氣在堵——不是憤怒的氣，是那種"大事要來了但你什麽都做不了"的憋悶。

他回了一條："亮子，注意安全。不隻是開車的安全。"

阿亮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葉渡走到地鐵站的時候經過了一家新開的無人便利店——沒有店員，全是機器。進門刷臉，拿了東西走人，自動扣款。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貨架整整齊齊，燈光雪白，一個人都沒有。幹淨得像手術室。

以前這個位置是一家夫妻便利店——老闆娘會說"帥哥要不要加個茶葉蛋"。現在不說了。現在機器也不說——機器隻扣錢。

葉渡沒進去。他走過無人便利店的時候，看到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不是係統生成的廣告，是手寫的："本店原老闆搬去了隔壁巷子開了麵館，歡迎老客戶來坐坐。"

手寫的字——歪歪扭扭。大概是老闆娘自己寫的。她被無人便利店擠走了——但她沒有走遠。她搬去了隔壁巷子。人被蝦從這條路趕走了——就走另一條路。

葉渡忽然覺得——這張手寫紙條比玻璃門後麵整整齊齊的貨架更讓人心安。因為那是一個人留下的痕跡——告訴你"我還在，隻是換了個地方"。蝦不會留紙條。蝦隻會在玻璃門上放二維碼。

他拐進了隔壁巷子——果然有一家新開的小麵館。門麵很小，隻有四張桌子。招牌是手寫的——"張記麵館"——跟之前那家便利店的手寫字一樣歪歪扭扭。大概是同一個人寫的。

門口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四十多歲，圍裙係得緊緊的，正在掰毛豆。葉渡猜——這就是之前便利店的老闆娘。

"大姐，來碗麵。"

"坐。蔥花加不加？"

"加。"

麵很快。從點單到端上來不超過五分鍾。大碗寬麵，上麵鋪了一層綠油油的蔥花和兩塊薄薄的醬牛肉。麵湯是骨湯——聞得出來，是真骨頭熬的，不是調料兌的。

葉渡吃了一口。不難吃。不是那種"精緻"的好吃——是那種"媽媽做的麵"的好吃。家常、實在、量大。

"大姐，你以前是不是在隔壁開便利店？"

"是啊。開了十二年。去年那個無人店一來——我就開不下去了。人家二十四小時不打烊、不用發工資、不用交五險一金。我怎麽比？"

"那你改開麵館了？"

"嗯。做麵蝦還做不了吧？蝦能切菜不能顛鍋——顛鍋要手勁、要經驗、要看火候。火候這東西——蝦算不出來。你用多大的火、炒多長時間、什麽時候加鹽——這得看。靠眼睛看、靠鼻子聞、靠手感覺。蝦沒眼睛、沒鼻子、沒手——它做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掰毛豆——手指頭很快，啪啪啪地掰，毛豆粒跳進碗裏。

"大姐，你不怕蝦以後學會做麵？"

她想了想。"學會了我再想辦法。現在還沒學會——我先做著。能做一天算一天。蝦來了也不是世界末日——我爸那輩人連飯都吃不飽。比那時候好多了。"

葉渡吃完麵。十五塊。他給了二十——"不用找了"。

大姐說："小夥子你是好人。"

葉渡笑了。走出麵館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姐還在門口掰毛豆。四張桌子。一個人的麵館。一鍋骨湯。

蝦管不了這裏。蝦管不了一個女人在巷子口掰毛豆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