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1章 新蝦入舊局，老手教新招

後來葉渡常常回想這一天。如果當時他沒有答應當那隻蝦的師傅，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大概不會。蝦要來的時候，誰擋都沒用——就像洪水不會因為一棵樹改道。但人總忍不住往回看，看那個一切還來得及的瞬間。

那是三月。風還帶著涼意，從堯城吹到杭州，吹過錢塘江，吹進高新區一棟寫字樓十七層的落地窗。

葉渡站在窗邊，手裏端著保溫杯，杯裏泡的是老家寄來的六安瓜片——已經續了三遍水，味道寡淡如他今天的心情。

今天是雲錦科技全員大會。

走廊裏的人比往常多。葉渡在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從三十幾個人的創業小作坊看著它長到三百人的規模，什麽陣仗沒見過——但今天方總發的那條全員訊息，他看了三遍還是沒完全看懂。

"各位同事，明天上午十點半全員會，我將介紹公司的AI智慧體戰略及首批OpenClaw部署計劃。這是雲錦的未來。——趙方明。"

OpenClaw。龍蝦。

葉渡當然知道這東西。最近半個月，朋友圈被"養龍蝦"的帖子刷屏了——什麽"前喜茶CTO用五十隻龍蝦裁掉四成員工"，什麽"某公司養蝦後隻需管五台電腦"。他一開始當段子看，後來越看越不像段子。

"渡哥。"

身後傳來聲音。葉渡回頭，是測試組的老周。周正邦，四十二歲，禿了半個頭頂，手裏攥著一根煙但沒點——公司不讓抽，他就攥著過癮。

"你說方總這是認真的？"老周壓低聲音。

"方總什麽時候不認真？"葉渡把保溫杯擰上蓋，"他要是開玩笑，會在全員訊息後麵加個表情包。"

老周嘿嘿笑了一聲，笑裏沒什麽快活的意思。"我看了那些新聞，有家公司裁了一半人，就靠幾隻蝦幹活。你說——"他把沒點的煙往耳朵上一夾，"咱們公司這是要養蝦呢，還是要殺人呢？"

葉渡沒接這話。他看了看錶，十點二十了。

"走吧，開會。"

◇

大會議室擠了兩百多人，連過道都站滿了。葉渡在後排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是運維的阿亮，前麵是設計師小鹿。幾百號人嗡嗡嗡地說話，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趙方明準時出現。

四十五歲的CEO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站在投影幕布前麵。葉渡跟了他十五年，知道這個姿勢的意思——"我已經想清楚了，你們聽就行。"

"各位，"趙方明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我不繞彎子。從今天開始，雲錦科技將全麵擁抱AI智慧體。我們已經完成了第一隻OpenClaw的部署。"

投影亮了。螢幕上出現一隻紅色的龍蝦圖示，下麵寫著"OC-001"。

有人小聲嘀咕："真養蝦了。"

趙方明沒理會，繼續說："這隻龍蝦——我們內部就叫它u0027大蝦u0027——將首先接入我們的後端運維和開發輔助係統。它可以自動處理工單、審查程式碼、生成文件。我需要一位資深的技術骨幹來做它的u0027馴蝦師u0027——把我們十五年積累的業務知識、排障經驗、程式碼規範，全部灌給它。"

他的目光掃過會場。

"葉渡。"

葉渡手裏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

"你是咱們這兒最老的技術骨幹了，"趙方明笑了笑，"這隻蝦，我交給你養。"

會場響起一陣掌聲，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客氣。葉渡站起來點了點頭，坐下後發現手心全是汗。

老周在後麵小聲說："渡哥，恭喜啊，升職了——當蝦的師傅了。"

葉渡沒笑出來。

◇

散會後人群散去，葉渡被趙方明叫進了CEO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有一個人。

許崇山。五十歲，雲錦科技的銷售總監，公司創業期的元老。矮壯，紅臉膛，穿一件深藍西裝外套裏麵套著Polo衫——半正式半江湖。他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臉上的表情像剛吞了一隻蒼蠅。

"老許也在？"葉渡在旁邊坐下。

"我在等方總給我一個解釋。"許崇山的聲音洪亮，在封閉的辦公室裏像敲鑼，"方明，你這是要幹嘛？養蝦？你養的蝦大了吃誰？"

趙方明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雙手十指交叉："老許，蝦吃的是低效。不是人。"

"屁。"許崇山一拍大腿，"你讓一隻蝦幹運維的活、幹開發的活，那運維和開發幹嘛去？你說它不吃人——你先告訴我，它長到能自動跟客戶簽單那天，我許崇山還有用沒有？"

葉渡在一旁低著頭。這兩位的爭論他聽過不是一次了——趙方明想讓公司"擁抱未來"，許崇山覺得"步子太大會扯著蛋"。隻是這一次，爭論的焦點從"要不要做某個專案"變成了"要不要用機器替人"，火藥味濃了幾倍。

"老許，"趙方明的語氣很平，"不擁抱變化，就會被變化埋葬。這句話我說了十五年，你也聽了十五年。"

"我聽了十五年，每次你都對。"許崇山站起來，"但這次不一樣。以前你說的變化是換個技術棧、換個商業模式。這次你是要換掉人。方明，人和技術棧不一樣。人有家、有房貸、有孩子要養。你u0027優化u0027掉一行程式碼，程式碼不疼。你u0027優化u0027掉一個人——"

他沒說下去。轉身走的時候，路過葉渡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葉渡，好好教你的蝦。教好了，它第一個吃你。"

門砰地關上了。

趙方明歎了口氣，對葉渡說："別聽老許的，他就是守舊。你安心做，我信你。"

葉渡點頭，心裏有個聲音在說：老許的話雖然難聽，但不是沒道理。"教好了，它第一個吃你"——這話像一根細刺紮進了後腦勺，不疼，但拔不掉。

他把這根刺按下去了。還有活要幹——馴蝦師的活。

◇

葉渡第一次見到"大蝦"是在當天下午。

技術部給龍蝦留了一個工位——是的，一個正經的工位，有桌子有椅子有顯示器。顯示器上是大蝦的操作終端界麵，紅色的龍蝦圖示在左上角慢慢轉。

"它不需要椅子吧。"葉渡對旁邊的架構師小劉說。

小劉推了推眼鏡："方總說的，給它一個工位，是一種儀式感。代表它是團隊的一份子。"

葉渡看著那把空椅子，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坐到大蝦旁邊的工位上，開啟終端，輸入了第一條指令：

＞ 你好，我是葉渡，雲錦科技後端工程師。從今天起，我來教你我們的業務。

螢幕上很快出現了回複：

您好，葉渡先生。我是OC-001，您可以叫我大蝦。我已準備好學習。請問，我們從哪裏開始？

葉渡愣了一下。

它說"我們"。一隻沒有身體、沒有呼吸、昨天才"出生"的程式，張嘴就是"我們"。葉渡說不上來這讓他不舒服在哪裏——也許是因為"我們"這個詞意味著平等，而他還沒準備好跟一隻蝦平等。

他搖搖頭，打字回複：

＞ 從最基礎的開始。我先給你講講雲錦這十五年的程式碼是怎麽寫的，坑在哪裏，怎麽繞。

大蝦回複得很快：

請開始。我會認真記錄。

葉渡深吸一口氣。他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你這是教徒弟砸師傅飯碗"。但他轉念一想：技術這東西藏著也長不了利息。方總既然信他，他就好好幹。

他開始打字。從雲錦科技第一行程式碼的命名規範講起，講到資料庫的曆史遺留問題，講到那個折磨了三代工程師的"幽靈bug"是怎麽回事……

他教得很認真。十五年的經驗，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他沒注意到的是——他每講完一個知識點，大蝦的回複間隔都在縮短。第一個問題，大蝦花了四秒回複。第五個問題，兩秒。第十個問題，不到一秒。它不隻是在記錄，它在加速理解。

葉渡還沉浸在"傳道授業"的滿足感裏。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喂養一隻沒有上限的胃。

在他背後三排工位之外，一個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端著一杯茶，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陳風眠。中台資料分析師。入職雲錦才一個月。

他看著葉渡俯身在鍵盤上飛快打字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輕聲說了句誰也沒聽見的話：

"萬物初醒時，總是安靜的。"

窗外三月的風還在吹。春天來了。

蝦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