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還帶著未褪儘的燥熱,卷著香樟樹葉的氣息,漫過市一中硃紅色的大門,落在來往穿梭的人群身上。陽光不算刺眼,卻也足夠灼熱,透過枝葉的縫隙,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細碎的金箔,伴著蟬鳴的餘韻,勾勒出新生報道日獨有的喧囂與鮮活。
蘇晚星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把背上的畫板又往身前攏了攏。畫板不算輕,裡麵裝著她從小到大視若珍寶的畫具——幾支磨得有些發亮的鉛筆,一盒顏色飽滿的水彩,還有一個厚厚的畫本,封麵上畫著小小的星星,那是她小時候隨手畫的,卻一直用到現在。肩帶勒得肩膀有些發酸,可她不敢鬆手,生怕一個不小心,裡麵的畫具就會散落出來,就像她此刻緊繃的神經,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能讓她心跳加速。
“晚星,慢點兒走,彆著急,報到點在前麵的教學樓一樓,咱們跟著指示牌走就好。”身旁的蘇母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語氣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從小就性子軟,又有點社恐,麵對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總是會不自覺地緊張,手足無措。
蘇晚星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知道了,媽。”她的視線落在腳下的石板路上,不敢抬頭去看周圍來往的人群。身邊全是和她一樣穿著寬鬆軍訓服的新生,還有陪同前來的家長,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腳步聲、行李箱滾輪滾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細密的網,裹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安靜的畫室是她最安心的角落,隻要拿起畫筆,她就可以暫時忘記所有的緊張和不安,把所有的情緒都傾注在畫紙上。可現在,她不得不走出自己的小世界,來到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開啟全新的高中生活。她知道,這裡有最好的師資,有最好的學習環境,也是她離自己的美術夢想更近一步的地方,可心底的膽怯,還是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讓她忍不住想要退縮。
“彆低著頭,抬頭看看,咱們市一中多氣派啊,以後你就要在這裡讀三年書了。”蘇父接過蘇母手裡的行李箱,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驕傲。他和蘇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冇什麼大本事,卻一直拚儘全力,給蘇晚星最好的生活和教育,看著女兒考上市一中,他們打心底裡開心。
蘇晚星咬了咬下唇,緩緩抬起頭,快速地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硃紅色的大門莊嚴肅穆,上麵刻著“市第一中學”五個金色的大字,熠熠生輝;道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香樟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風一吹,葉子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驅散了些許燥熱;不遠處的教學樓高大挺拔,牆麵是乾淨的白色,窗戶整齊排列,隱約能看到裡麵忙碌的身影;操場的紅色跑道格外醒目,偶爾有幾個提前來熟悉環境的新生在上麵奔跑,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隻是這一切的鮮活與熱鬨,都像是與她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她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新生,看著他們從容自信的模樣,心裡越發自卑。她不像那些性格開朗的女生,能快速融入陌生的環境,能和陌生人自如地交談,她隻會緊張,隻會膽怯,隻會下意識地躲在父母身後,做那個最不起眼的存在。
“前麵就是報到點了,咱們快點過去,不然人該多了。”蘇母拉著蘇晚星的手,快步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蘇晚星被母親拉著,腳步有些倉促,背上的畫板晃來晃去,肩帶勒得肩膀更酸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畫板,腳步卻慢了半拍。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男生爽朗的笑聲:“時衍,你等等我啊,走那麼快乾什麼,又不急這一會兒,咱們好不容易纔考上市一中,不得好好逛逛?”
蘇晚星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身後湧來的人流輕輕推搡了一下。她本就站得不穩,加上背上的畫板很重,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朝著前方踉蹌著倒了過去。她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雙手胡亂地揮舞著,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卻什麼也冇抓到,隻覺得後背一陣重重的撞擊,緊接著,身體便停了下來。
“嘩啦——”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耳邊響起,伴隨著畫具滾落的聲音,格外刺耳。蘇晚星緩緩睜開眼睛,心臟“砰砰砰”地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她低頭一看,隻見背上的畫板掉在了地上,畫具散落一地——鉛筆滾得老遠,水彩盒摔開了,五顏六色的顏料灑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像一朵朵淩亂的小花,還有那個厚厚的畫本,也掉在了地上,封麵被蹭臟了,甚至還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最讓她心疼的是,畫本的 pages 被風吹了起來,上麵畫著的星星圖案,被灑出來的顏料弄臟了,變得模糊不清。那是她昨天晚上特意畫的,想著開學第一天,畫一顆星星,寓意著新的開始,可現在,卻被弄得一塌糊塗。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剛纔被人推了一下,對不起……”蘇晚星急得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她手足無措地彎腰去撿散落的畫具,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連撿起一支鉛筆都覺得格外費力。
她太緊張了,太慌亂了,以至於都冇有抬頭去看,自己撞到的到底是誰。她隻覺得,剛纔撞到的人,身形很高大,很挺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著夏風的氣息,很好聞,和周圍的燥熱氣息截然不同,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周圍的喧鬨似乎瞬間安靜了下來,那個爽朗的男生笑聲也停了。蘇晚星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算灼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讓她更加緊張了,頭埋得更低了,手指撿畫具的動作也更快了,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得對方生氣。
她一邊撿,一邊不停地道歉,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會把你的衣服擦乾淨的,還有我的畫具,不小心弄臟了你的鞋子,對不起……”她以為,對方一定會生氣,一定會指責她,畢竟,她不僅撞到了人,還把顏料灑在了對方的鞋子上——她剛纔彎腰的時候,瞥見了對方腳上乾淨的白色運動鞋,上麵沾了幾滴黑色的顏料,格外顯眼。
可預想中的指責,並冇有到來。
沉默了幾秒後,一道清冷的男聲在頭頂響起,聲音低沉悅耳,像山間的清泉,緩緩流淌過心間,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冇有絲毫的怒意,也冇有絲毫的不耐煩,隻有淡淡的兩個字:“冇事。”
蘇晚星撿畫具的動作頓了一下,愣了愣,才緩緩抬起頭,朝著身邊的人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很高大的男生,穿著和她一樣的寬鬆軍訓服,卻依舊能看出他挺拔的身形,肩寬腰窄,身姿筆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他的頭髮是利落的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眼,隻露出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還有線條流暢的下頜線。他的皮膚很白,卻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那種清清爽爽的白,襯得他的眉眼越發清冷。
他的眼神很淡,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冇有絲毫的波瀾,看向她的時候,冇有怒意,冇有不耐煩,甚至冇有太多的情緒,就那樣淡淡地看著她,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蘇晚星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製地加速了。她看著男生清冷的眉眼,看著他乾淨的臉頰,看著他身上那種疏離又清冷的氣質,一時間竟看呆了,連道歉的話都忘了說,隻覺得耳尖一陣發燙,連忙又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長這麼大,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男生,清冷、乾淨、挺拔,像夏夜裡最遙遠的星星,看似觸手可及,卻又帶著一種遙不可及的疏離感,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卻又不敢輕易打擾。
“時衍,你冇事吧?這小姑娘怎麼這麼不小心啊,走路都不看路的。”剛纔那個爽朗的男生也跑了過來,看著地上散落的畫具,還有蘇晚星通紅的眼眶,忍不住開口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蘇晚星聽到這話,心裡更委屈了,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她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是自己撞到了人,可被人這樣責備,心裡還是很難過。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剛纔被人推了一下……”
“江辰宇,彆說了。”清冷的男生輕輕開口,打斷了那個爽朗男生的話,語氣依舊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說完,便彎腰,伸手去撿散落的畫具。
蘇晚星愣住了,連忙說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對不起,麻煩你了……”
男生冇有說話,依舊低著頭,默默地撿著地上的畫具。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動作很輕,很穩,哪怕是撿一支小小的鉛筆,動作也依舊優雅。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個被弄臟的畫本,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和顏料,然後又撿起散落的水彩盒,把裡麵剩下的顏料小心翼翼地歸攏好,再撿起滾落在一旁的鉛筆,一根根地放進畫板的夾層裡。
蘇晚星就那樣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彎腰撿畫具的身影,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暖意。她原本以為,對方一定會生氣,一定會指責她,可他冇有,不僅冇有生氣,還主動幫她撿散落的畫具,動作溫柔,冇有絲毫的敷衍。
風又吹了過來,拂動著男生額前的碎髮,露出了他完整的眉眼。他的眼睛很長,眼尾微微上挑,卻冇有絲毫的妖冶,反而更添了幾分清冷,眼神平靜無波,卻又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蘇晚星看著他的眼睛,心跳又一次漏了一拍,連忙又低下頭,耳尖的溫度越來越高,連臉頰都開始發燙了。
很快,男生就把散落的畫具全都撿好了,整齊地放進了畫板裡,然後把畫板遞到蘇晚星的麵前,依舊是淡淡的語氣:“拿好。”
蘇晚星連忙伸出手,接過畫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微涼,像夏夜裡的晚風,而她的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燙,兩人的指尖輕輕一碰,便同時一僵。
蘇晚星嚇得連忙縮回手,緊緊地抱著畫板,聲音細若蚊蚋:“謝……謝謝,麻煩你了,還有,對不起,弄臟了你的鞋子。”她又一次道歉,眼神裡滿是愧疚。她看著男生白色運動鞋上的黑色顏料,心裡很過意不去,想要拿出紙巾,幫他擦乾淨,卻又不敢輕易靠近他。
男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子上的顏料,淡淡地說道:“無妨。”說完,他便轉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身姿依舊挺拔,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冇有再多說一句話,也冇有再看蘇晚星一眼。
“哎,時衍,等等我!”那個爽朗的男生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然後又轉頭,對著蘇晚星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小姑娘,下次走路小心點啊,彆再這麼冒失了。”說完,便快步追了上去,很快就追上了那個清冷的男生,兩人並肩走著,一個爽朗愛笑,一個清冷沉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晚星抱著畫板,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風依舊吹著,香樟樹葉依舊搖曳著,周圍的喧鬨依舊,可她的心裡,卻異常的平靜,隻有心臟“砰砰砰”狂跳的聲音,格外清晰。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畫板,又看了看自己微涼的指尖,腦海裡,全是那個男生清冷的眉眼,乾淨的臉頰,還有他低頭撿畫具時認真的模樣,以及他指尖的微涼。
他是誰?他也是高一的新生嗎?他叫什麼名字?
一個個疑問,在蘇晚星的心裡升起。她不知道那個男生是誰,不知道他們以後還會不會再見麵,可她卻清楚地知道,這個夏末的清晨,這個清冷的男生,還有他指尖的微涼,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裡,揮之不去。
“晚星,冇事吧?冇嚇到吧?”蘇母連忙走過來,輕輕抱住她,擔憂地問道,“有冇有哪裡受傷?畫具冇壞吧?”
蘇晚星搖了搖頭,輕輕說道:“我冇事,媽,畫具也冇事,多虧了剛纔那個男生。”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眼神依舊朝著那個男生離去的方向望去,心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蘇父也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咱們趕緊去報到吧,彆耽誤了時間。”
蘇晚星點了點頭,抱著畫板,跟著父母,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隻是,她的腳步,卻比剛纔慢了許多,腦海裡,依舊反覆浮現著那個男生清冷的模樣。她不知道,這次偶然的相遇,會成為他們青春裡最珍貴的開始,也不知道,這個清冷的男生,會成為往後三年,甚至一生,陪在她身邊,守護她的人。
走到教學樓門口,蘇晚星下意識地又轉頭,看了一眼剛纔相遇的地方,那裡已經空無一人,隻剩下地上殘留的幾滴顏料,證明著剛纔那場偶然的相遇,並不是一場夢。她輕輕咬了咬下唇,心裡默默想著:希望,還能再見到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走進教學樓的那一刻,不遠處的香樟樹下,那個清冷的男生,也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頭,朝著她的背影看了過去,眼神裡,冇有了剛纔的疏離,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在意。他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纔碰到她時的溫度,淡淡的,暖暖的,像夏末的陽光,溫柔而不灼熱。
江辰宇看著他停下腳步,疑惑地問道:“時衍,怎麼了?怎麼不走了?看什麼呢?”
陸時衍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眼底的複雜和在意,瞬間消失不見,又恢複了剛纔那種清冷疏離的模樣,轉身,繼續朝著報到點走去,隻留下江辰宇一個人,站在原地,一臉疑惑地撓了撓頭。
蘇晚星抱著畫板,走進了教學樓。一樓的大廳裡,擠滿了報到的新生和家長,熱鬨非凡。她跟著父母,排隊等待報到,心裡卻依舊亂糟糟的,全是那個清冷男生的身影。她不知道,他們的緣分,從來都不是偶然,而這場夏末的初見,僅僅是一個開始。更讓她冇有想到的是,幾分鐘後,她會再一次見到那個男生,而且,他們之間,會有著更深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