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把最後一組資料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關掉了螢幕。
連續七十二小時的光訊號監測,結果都是一句話:正常。
深海發光水母的心率正常,體液成分正常,生物發光強度正常,所有指標都在標準範圍內,沒有任何異常。
她做了三組平行實驗,每組重複五次,資料的一致性高得無可挑剔。
但她就是覺得不對勁。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這種感覺沒有資料支撐。
她在這隻水母身上已經耗了三天,每天盯著那條發光強度曲線看十幾個小時,看到眼睛發酸。
曲線本身沒有任何問題,低頻、低幅、穩定,完全符合實驗室環境下深海生物的生理特徵。
可在那片「正常」的噪聲訊號裡,她總覺得藏著什麼東西。
一種極其微弱的規律性。
像是有人在漆黑的房間裡用很輕的節奏反覆敲著同一段摩斯碼,你聽不清內容,但你知道那個節奏一直在那裡。
她把原始資料重新調出來,換了一種分析方法。
常規的生物光訊號分析流程,第一步就是濾波,把背景噪聲過濾掉,隻保留有效訊號。
這套流程是行業標準,所有實驗室都在用,沒有人會覺得有問題。
但這一次,她沒有濾波。
「先驗證,再相信。」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把原始訊號直接鋪開,一段一段地看。
前十分鐘:正常的隨機噪聲。
中間二十分鐘:還是正常的隨機噪聲。
第三十七分鐘的時候,她停住了。
螢幕上的波形在她眼前展開,像一條無限延伸的灰色地平線。
大部分割槽域都是正常的隨機噪聲,雜亂、無規律、沒有任何資訊量。
但在第三十七分鐘的位置,有一段波形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不是突變。
如果是突變,她早就注意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規律性,像是有人在一張白紙上用最淺的鉛筆輕輕地畫了一條虛線,你必須把眼睛貼到紙麵上才能看到。
白薇把那段波形放大、再放大,直到螢幕上隻剩下那條幾乎被噪聲淹沒的微弱曲線。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和另一組資料疊在一起對比,環境電磁場的週期性波動記錄。
兩條曲線的頻率,幾乎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水母的生物發光訊號,和環境中的某種週期性波動,共享同一個頻率。
白薇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兩組重疊的波形。
她排除了儀器故障,換了三台不同的光電感測器,結果一致。
她排除了環境乾擾,在暗室中重複實驗,訊號還在。
她排除了樣本汙染,換了新的培養海水,重新校準了所有感測器,結果不變。
每一次排除,都讓那個可能性變得更清晰一分。
不是儀器的問題,不是環境的問題,不是樣本的問題,那就隻剩下一個答案。
白薇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兩組重疊的波形,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剩下的隻有一個解釋:這隻水母的生理係統,正在被某種外部週期同步。
不是它主動發出了什麼訊號,而是它的代謝節律,包括發光蛋白的表達週期,被一個看不見的外部節拍器帶偏了,在噪聲中留下了0.1赫茲的痕跡。
她站起來,走到高壓模擬缸前。
實驗室裡很安靜,隻有迴圈水泵發出低沉的嗡鳴,和頭頂日光燈管偶爾的電流聲。
她關掉了頭頂的主燈,隻留下觀察窗上方的一盞冷光燈。
幽藍的光線斜斜地打在缸體上,讓整個實驗台籠罩在一層深海般的光暈裡。
那是一台深海高壓模擬缸,不鏽鋼罐體,壁厚三厘米,正麵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石英觀察窗。
罐體兩側各伸出一隻操作臂,末端是特製的「壓力平衡式柔性操作器」,採用多層複合材料和微型液壓通道設計,通過精密的伺服係統實時平衡內外壓力。
操作者把手伸進去時,內部充滿的醫用級矽油會包裹住手指,壓力自動匹配到與缸內三千米水壓相等的水平。
由於內外壓力完全平衡,操作膜不需要承受壓差,可以做到極薄,不到一毫米,觸感幾乎和直接觸碰一樣真實。
這是深海生物實驗室的高階配置,維持著接近三千米水深的壓力環境。
透過觀察窗,一隻巴掌大小的深海發光水母正在緩慢地收縮舒張。
傘狀體呈半透明的深紫色,邊緣綴著一圈細密的發光點,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螢光。
這是去年冬天從西太平洋深海熱泉區採集的樣本,那片海域水深超過三千米,熱泉噴口附近的生態環境極為特殊,生物種類至今沒有被完全記錄。
人類對深海的認識,甚至不如對月球表麵的瞭解。
誰也不知道那片黑暗裡還藏著什麼。
水母看起來很安靜。
和過去三天一樣安靜。
白薇盯著觀察窗裡的水母,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如果那個0.1赫茲的訊號真的在影響它的代謝節律,那它的生理係統現在應該處於一種「對外敏感」的狀態。
就像天線被調到了正確的頻率,能接收到平時收不到的訊號。
她想起一篇冷門論文,關於某些酶蛋白活性中心的金屬離子在特定頻率調製下,周圍的電子雲會形成協同震盪,從分子表麵向外擴充套件,形成一個量子相乾域。
相乾域內的電子可以隧穿通過薄層非導電介質,不需要直接接觸就能與鄰近分子發生量子互動。
當時她覺得那篇論文太超前了,實驗資料也不夠充分,沒有太在意。
但現在,如果水母體內的某種酶真的被0.1赫茲的訊號激發到了激發態,那它的分子表麵可能已經擴充套件出了一個量子相乾域。
操作器上那層觸感膜還不到一毫米厚,完全在相乾域的有效範圍內。
這個想法很瘋狂。
她的直覺告訴她,值得一試。
白薇把手伸進操作器的柔性套筒中,指尖隔著那層極薄的觸感膜,探向水母的方向。
手指隔著觸感膜碰到水母傘狀體邊緣的那一刻。
她感到一陣極輕微的異樣。
不是刺痛,更像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擦過感」。
像是有什麼極其微弱的東西,在她觸碰的瞬間,從水母體內向外擴散了一下,穿透了那層薄薄的觸感膜,碰到了她的指尖,然後因為沒有接收到回應,又收了回去。
「量子相乾域」,她腦子裡閃過這個詞。
與此同時,水母邊緣的那圈發光點,極其短暫地亮了一下。
不到半秒,像是錯覺。
白薇沒有立刻收回手。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又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等待什麼,等待那個感覺再次出現,等待水母再亮一次,等待任何能證明剛纔不是幻覺的證據。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慢慢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水母。
水母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發光節奏,緩慢、平穩,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白薇停了幾秒,然後取了一小管培養海水樣本。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把樣本管貼上標籤,寫上編號和時間,「JD-07,取樣時間 03:47」。
這是多年的習慣,不管樣本多普通,標註從不含糊。
樣本分析結果很快出來,一切正常。
水中的微量元素濃度在正常範圍內,沒有發現任何已知的病原體或異常代謝產物。
和三天前的樣本資料對比,也沒有任何顯著變化。
白薇看著那份「一切正常」的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又調出另一組資料,她自己手上的生理監測。
這是實驗室的常規安全規程,接觸活體樣本時全程佩戴生理監測貼片。
她本來隻是想確認自己的狀態是否正常。
但螢幕上的那條曲線讓她停住了。
她自己的生物電場波形中,在觸碰水母的那個時間點上,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畸變。
不是異常,波形整體仍在正常範圍內,但那個畸變的位置,恰好和水母發光訊號中那個微弱波形的某個峰值對齊。
可能是巧合。
取樣時間上的隨機重疊。
也可能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