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問正式成為縣太爺,派衙役到不知名客棧將包裹收拾打包過來。
他輕裝簡行,除了帶夠銀子,其他什麼都要重新置辦。
驚歌從善如流地指揮僕役收拾縣衙,重新佈置成林彥問喜歡的樣子,此時,她才驚訝地發現,她對林彥問瞭如指掌,哪怕是生活中的喜好也不例外,一舉一動都深深地刻在她心裏。
林彥問和穆九坐在後院的涼亭中,邊喝茶邊交談。
兩人相識多年,彼此之間十分默契,分寸拿捏得當。
穆九雖然疑惑林彥問為何離開雲景山莊的保護,去不知名客棧住著,但他不會直接問。
穆九早已親自領教過,陶梟並不像他麵向世人那般溫良無害,他隻是藏著獠牙。
這背後因由,大概和陶梟有關。
而陶綰綰對林彥問的態度,也變得古怪起來。
換做從前,他認為陶綰綰應當豪擲千金,在醉香樓大擺宴席,慶祝林彥問當上縣官才對,現在毫無表示,態度也冷冷淡淡。
一切都透著古怪,但一時間他理不清思緒。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弄清楚沈元良的死因。
“穆兄,沈老爺的案子可有疑點?”
林彥問這般問,就是心有懷疑。
穆九點點頭:“表麵上看似完美的失足墜崖案,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但又處處透著古怪,這便是疑點。
我在第一賭看到沈二爺說大話,其中一句便是‘早就知道有今日’”
“拿著,便宜行事”
說著,林彥問丟出一塊縣官的令牌給穆九,方便他調查。
穆九將令牌在手中掂量掂量,笑盈盈地說:“知我者,小林子也”
“我同你一起去”
林彥問微微一笑。
因為下午要開庭審理沈豆蔻被趕出百草堂一案,他要稍作準備。
加上通佐又過來找他閑聊,穆九便先行離開。
***陶綰綰和沈豆蔻離開縣衙後,並沒有走遠,而是在縣衙外的小巷子裏蹲守。
沈豆蔻不解:“綰綰,你在守什麼?”
“人證”
以她對衛雨伯的瞭解,就沒有什麼案子他不抽油水的。
閑聊的空檔,一個揹著包裹鬼鬼祟祟準備開溜的下人,從縣衙的後院出來。
突然,人形陰影擋住他的去路。
正左顧右盼的下人惶恐地抬起頭,看見人臉後瞳孔放大,嚇得攤坐在地上。
***沈豆蔻被逐出百草堂一案要重新審理,當事人都被傳喚到縣衙。
沈黃氏等人也都一同過去。
林彥問換上一身挺括的官服,越發襯托得他眉如遠山,鼻若懸樑,風流倜儻地像是話本裡纔有的男子。
當下就引得西洲妙齡女子沸騰,頗有些趕上陶梟受歡迎的程度。
林彥問坐上主位,通佐在左側的太師椅上,笑臉盈盈地旁觀審案,那神色就好似在看自家侄子一般。
“沈豆蔻被逐出百草堂一案,因上一任縣官衛雨伯為禍百姓處以極刑,現在由本官繼續審理。
前情已知曉,雙方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林彥問筆直地坐著,渾身上下充斥著不容置喙的嚴肅,同樣也正義凜然。
沈二爺見勢不妙,連忙說:“衛大人已經宣判,將沈豆蔻逐出沈家……”
“衛大人是拿了你的好處,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陶綰綰並不準備攻擊衛雨伯本身為官不正這一點,而是正兒八經地拿出證據,“林大人,我請求傳證人”
“允許”
林彥問不苟言笑地回答。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公事公辦,並不因私交甚好而有偏袒。
很快,縣衙的下人被帶上來,他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將事情交代了:“林大人,是沈家老二找到我,給我了十兩銀子,把他引薦到衛雨伯身邊。
兩人具體有什麼交易,我不知道,但按照我對衛雨伯的瞭解,肯定要給好處的……”
林彥問望向沈二爺,劍眉倒立,壓迫之感撲麵而來,問:“沈家老二,行賄之事你可承認?”
“我……我認”
沈二爺見大勢已去,隻能承認。
林彥問宣判:“沈豆蔻雖然不是沈元良親生閨女,但沈元良始終知情,並不存在欺騙。
為了保護沈豆蔻而不對外公開,還將她納入宗祠,寫入家譜,可見是當做親生子女撫養。
因此,繼承家業合情合法”
“現在,本官宣判,沈豆蔻被逐出沈家一案,沈豆蔻勝。
沈二爺行賄官員,違反靖國法律,當眾鞭笞三十,罰款五十兩”
林彥問驚堂木一敲,宣判。
伴隨著沈二爺在堂下遭鞭笞時的慘叫,百姓誇讚林彥問的聲音此起彼伏的響起。
“這真是好官呀”
“我們西洲有福了!
有了陶大小姐這樣正氣凜然的訟師,也有林大人這樣公正嚴明的縣官……”
“太好了……”
沈二爺遭到應有的處罰,沈豆蔻和陶綰綰格外欣喜。
沈張氏見敗訴,還要罰款五十兩,麵色鐵青,看著沈二爺齜牙咧嘴地叫喊,露出厭棄的神色。
叫下人在縣衙等候,氣得先行離開。
沈豆蔻站在縣衙門口,和眼眶早已濕潤,淚水禁不住往下滑落的沈黃氏遙遙相望。
那一瞬間,沈豆蔻覺得她倆雖然隻有幾步距離,卻又咫尺天涯。
他們誰也沒有率先開口說話,隻是對望著。
“娘”
忽然,沈豆蔻再也忍不住,開口喊了一聲,淚水也從眼眶裏落下來。
沈黃氏上前摟著她,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豆蔻”
“娘,不論如何,你都是我的親娘。
我以後會好生孝順你的,你別難過”
沈豆蔻哭哭啼啼地說。
沈黃氏見從小就不務正業,調皮搗蛋的女兒竟然能夠體諒她,百感交集:“豆蔻,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娘,我不苦”
沈豆蔻搖搖頭。
她想起沈黃氏被矇騙了半生,甚至不知枕邊人對自己是否有真情,就心痛不已。
穆九和陶綰綰見母子情深,都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林彥問本想上前和說聊幾句,但因為通佐將要辭行,他隻能前去作陪。
初任縣官,他有許多事情要忙,便不能像從前一般時時刻刻都和陶綰綰等人廝混在一起了。
“沈夫人,綰綰豆蔻,我們去醉香樓點一桌好酒好菜,坐下來再細談吧?”
穆九極其羨慕旁人的親情,語氣都輕柔起來。
“嗯”
眾人並排緩行,春末時節,路邊的桃花已經開謝了,枝頭上露出小巧翠綠的桃子。
一切都是生機盎然的景象。
到醉香樓後,穆九招呼著,提著一壺茶上來:“這是最新的明前茶,回味悠長,沁人心脾,你嘗嘗”
說著就兀自斟茶。
陶綰綰今日也不喝酒了,陪著大夥兒一起喝茶。
穆九點了幾道新上的時令蔬菜。
油燜春筍、炸春捲、茶葉蝦滑……菜上齊後,穆九自然像往常一樣,藉著在一旁伺候的名義,蹭吃蹭喝。
沈黃氏拿起筷子,神色有異,已經褪去先前的欣喜,變得鬱鬱寡歡。
她猶豫一下,將一塊春筍放到沈豆蔻碗中,才悻悻開口:“豆蔻,娘對不起你”
“娘,你不必道歉。
我想,你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豆蔻連忙說,然後問,“娘,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
“一種感覺”
沈黃氏並無食慾,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