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外麵已經圍滿一圈人,堂上吵吵鬧鬧,翻來覆去也是說過的話。
李三倒是找來一個賣肉的屠夫,替自己作證:“大人,前幾日李老頭還來我的豬肉鋪買筒骨,說是燉蘿蔔吃”
吵了半柱香,衛雨伯聽得不耐煩,驚堂木一拍,皺著眉頭宣判:“經本官查證,李老頭在不小心被兒子李三打掉牙齒之前,口吃清晰,還啃骨頭,可見雖然缺牙,但啃的得動骨頭自然也咬得破耳朵……固本案李三勝。
李老頭,回頭好好教育兒子,別動手……”
老百姓聽完宣判,絲毫沒有懷疑,隻是輸掉銀子的賭徒嘰嘰歪歪,很不甘心。
被兒子偷了棺材本的李老頭,在聽完宣判之後,頓時蒼老得像一張弓。
本就斑白的銀絲,在腿邁出縣衙的門檻時,瞬間全白了。
他此時走在李三身後,唧唧呱呱地說什麼,但口齒不清,兒子也不願搭理他。
陶綰綰和沈豆蔻準備回攤位,和兩人順道,就緩緩地走在後頭。
許是走到回家的岔路口,而李三依舊沿著縣街直走,李老頭上前去拽兒子,大喊:“回……嘎……回家……”
“放手”
李三拚命掙脫。
“回……家”
李老頭拉著兒子的胳膊往小巷子拐,被李三狠狠一甩,瘦削輕薄的老骨頭就摔在地上。
滿頭銀絲的老頭老淚縱橫,哭得十分淒涼:“你去哪裏?又去賭……博?回來”
見李三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李老頭悲從中來,絕望又無助地拍打地麵,塵埃飛起,糊在他臉上,狼狽得令人心口泛酸。
沈豆蔻昨日沒在,不知案子經過,但見李老頭的模樣很是心軟,在陶綰綰的耳邊小聲說:“李老頭打兒子,也隻是為了育人成才吧”
“嗬嗬”
陶綰綰苦笑著輕哼一聲。
普通老百姓大字不識,無從探知真相,也會和沈豆蔻一樣,被輕易矇蔽吧。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
沈豆蔻還在感慨。
兩人走到攤位上後,陶綰綰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斜對麵便是一字千金的鎏金招牌,看得她觸目驚心,好似碎掉的冰碴子往心上紮。
沈豆蔻察覺陶綰綰神思不佳,問她:“綰綰,你怎麼了?”
“無礙”
陶綰綰搖搖頭,“許是昨夜看書有些晚,沒睡飽吧”
沈豆蔻便信了,讓她慢慢學技法,還說倒追男人不可能一日功成,是件長久之事。
不知為何,陶綰綰心中一緊,覺得陶梟怕是要遭罪了。
與此同時,沈豆蔻伸手就給她按摩:“按壓風池穴可以提神醒腦,我幫你揉揉”
“不用不用”
陶綰綰連忙拒絕,大庭廣眾之下讓一個“小廝”
給自己按穴,成何體統。
陶綰綰還不想傳出什麼粉紅色的流言蜚語,讓林彥問誤會自己是水性楊花的女人。
“沒事兒,姐妹之間無需客氣”
陶綰綰連忙拉著她,低聲說:“你是男裝”
“對哦”
沈豆蔻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撒手,規矩地站著。
她又呆了半柱香,覺得無聊,問陶綰綰拿些銀子便要去逛吃。
“那你看著點時辰,中午到醉香樓吃飯”
陶綰綰對著她的背影大喊。
“知道啦”
沈豆蔻一蹦一跳的十分輕盈,沒有一絲煩惱。
陶綰綰支著下巴,在心裏想:雖然她倆並稱為西洲的混世魔王,但她自詡不如沈豆蔻,這份爛漫純真當真無人能及。
又開始發獃,陶綰綰目光渙散,恍惚中看著一字千金裡的人進進出出,心裏不由得想,每進去一個人,隻怕就有一個家庭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了吧?
本平靜的心湖猛然間狂風大作,卷地湖水激起千層浪,她按著胸口,狠狠地捏緊拳頭,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一字千金”
午時,烈陽高照,陽光透過窗上繁複的紋理,在林彥問肩頭漏下墨黑的花紋。
他坐在醉香樓裡,二樓雅間窗邊的位置。
路邊的桃花已經要開敗了,花瓣四下,露出嫩黃色的花蕊,花蕊中間冒出嫩青的小尖兒,當是要長桃子了。
“穆兄,這西洲若是有春日這般生機勃勃,該多好啊”
林彥問盯著枝頭,愣愣地說一句。
“有你在,一定會的……”
穆九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嗎?”
林彥問回過神來,沒想到他這麼信任自己,他都不敢打包票呢。
“……的吧?”
穆九和他同時落下話音,不是很確定的樣子。
林彥問尷尬地笑笑,沒好氣地數落:“穆兄,你可真是,什麼嘴裏吐不出象牙來著?”
“狗嘴”
“是也”
“小林子,你罵人”
“我沒有,是你自己說的”
林彥問笑盈盈地和他打趣。
驚歌見林彥問緊鎖的眉頭稍有舒展,也鬆了口氣,繃緊的雙肩微微下沉。
兩人孩子氣地鬧一會兒,林彥問才問:“穆兄,準備地如何了?”
“不敢說萬無一失吧,但能全身而退”
“那便值得一試”
林彥問思忖後說。
穆九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個蠟球,裏麵裹著小紙條,他丟到麵前的茶杯中,推到林彥問麵前,抬起眼簾望著他,低聲正色道:“去春風渡”
“嗯”
林彥問接過茶杯,將蠟球撚出來放進袖中,然後起身欲走。
“馬上便午時三刻,綰綰要來了,你不等她一起吃好飯再走嗎?”
穆九問。
林彥問搖搖頭。
“她今日估計心緒不佳”
穆九已經從來醉香樓吃飯的客人口中得知,李老頭的案子輸了。
“那你陪她飲兩盅”
林彥問笑道,“我去春風渡喝”
“也好”
有驚歌寸步不離的陪著,穆九不用再囑託什麼。
林彥問和驚歌前腳剛走,陶綰綰和沈豆蔻後腳就進了醉香樓。
“哇,好香啊!
醉香樓的烤鴨果真饞人!
穆九哥哥,快上菜”
沈豆蔻閑逛時已經吃過不少零嘴,但聞到烤鴨的香味,實在無力抵擋。
穆九見沈豆蔻女扮男裝,俊俏得緊,朝她擠眉弄眼的打趣。
“小二,上隻烤鴨”
陶綰綰瞥穆九一眼,故意揶揄他。
穆九倒是做足戲,將毛巾往肩上一搭,扯著嗓子喊:“來嘞,烤鴨一隻”
陶綰綰和沈豆蔻到二樓固定的雅間,推門進去,卻是另一桌陌生人。
“誰啊?不長眼睛”
那客人凶神惡煞地吼。
陶綰綰連忙賠不是,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