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雨 警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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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警戒色\\n\\n一\\n\\n我叫Aeon，是一名網絡管理員。\\n\\n我的男朋友Felex,是一位攝影師。我們住在一起，但隻有臥室是不公用的。我們分開來睡。\\n\\n我愛種盆栽，因為我喜歡把大的東西縮小了看。有的東西是需要放大的，譬如自己；有的則需要縮小，譬如彆人。\\n\\n我們家滿溢著空虛，一切都冷冰冰，連沙發也是金屬的。我的20個盆栽是除了我們以外的唯一活物。\\n\\n我愛聽X-JAPAN的“Longing”。\\n\\n我是個想入非非的人，不喜歡充滿標準答案的生活，所以我投奔了網絡。\\n\\n我經常會破解彆人的電子郵箱密碼去看彆人的郵件，我也經常會扮成些稀奇古怪的角色與人聊天。在網上，如果你的技術足夠精湛，你就可以像天神一樣掌握凡人的種種秘密。而且你的技術越精湛，就可以控製越多的人，甚至可以俯視其他雞零狗碎的天神。\\n\\n我就這樣竭力去探究彆人的**，即使在下了網後——我擁有9種望遠鏡，能把任何距離上的物體看得清清楚楚。我生活的目的就是要讓視野擴到無限大，使周遭的事物變得清晰，無所遁形。\\n\\n我很喜歡看馬路對麵樓房裡和我的窗子遙相應對的那扇窗戶裡的一個女孩。她晚上總不在家，每天都在天色泛白的時候纔回來。一推門就打開電腦上網，到中午就倒頭大睡，連電腦也不關。\\n\\n我打聽到她叫Jossitix，很像一種法國香水的名字。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和她的名字一樣，我很想去瞭解她。\\n\\n從地址查電話號碼，由電話查上網帳號，有帳號就可以進入她的介麵，接管她的電腦。\\n\\nJustapieceofcake.\\n\\n因為我是一個高級天神。二\\n\\n我叫Felex，是一位攝影師。\\n\\n我和我的男朋友Aeon住在一起。他是一名出色的WebMaster，他永遠可以知道彆人的秘密，並且有能力把一切事情控製得適可而止。\\n\\n我和他Aeon一樣，黑夜降臨纔是我們白晝的開始。所以我專門拍這個城市黑暗裡的樣子。\\n\\n城市就是一堆泡沫，人與人的關係也是一堆泡沫，人本身還是一堆泡沫。我們向外望去，世界和其他人不過是彆的泡沫裡對映出來的扭曲的影像。一切都顛倒相反。\\n\\n我被登出去的作品我自己都留有副本，以便以後隨時隨意地篡改它們，解構它們，重組它們。\\n\\n我是一個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所拍攝的都隻是幻像的攝影師。嗬嗬。\\n\\n我喜歡一個人反覆乘坐電梯，一個人體會超重和失重，體會我真實的質量。\\n\\n每次電梯門打開時，你都會看到這個世界的相同佈景前排滿不一樣的造型，形形色色的人。\\n\\n我的臥室裡掛滿了19個鬧鐘。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有個大大的液晶屏的那種電子鐘，我喜歡看數字由23：59跳到0：00，我嗜好那一瞬的快感成癮，像突然從懸崖掉下去。\\n\\n我還在臥室裡放了部奧林巴斯相機，經常用它自拍一些我的舉動。我不想用腦子去記憶，記憶不是錯誤，錯誤的是記憶的方式。應該總忘掉不開心的事，提醒自己活在現實中。\\n\\n我聽Aeon講過那個女孩Jossitix，我也用望遠鏡看過她的樣子，好像一種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雲朵，有著野性的長髮，不是太美麗，卻有傷痕。\\n\\n我其實見過她。有天早上，我經過一家剛打烊的酒吧，看見她急匆匆地往外走。\\n\\n我的夜生活和Aeon不一樣，我從不去酒吧。\\n\\n不是因為不喜歡夜生活。\\n\\n是因為不喜歡樂隊又造作又滑稽又自戀的名字。三\\n\\n我叫Jossitix，是一個酒吧的waitress。\\n\\n我每天晚上都在酒吧中消磨我的八小時工作日。什麼是酒吧？一杯酒，一絲醉，熄滅的菸頭和尚未散儘的煙霧，某個夜裡，紅男綠女，不一樣的心情，喝著同樣的沉醉，無動於衷的表情，懶洋洋的情緒，還有冇處發泄的鈔票。\\n\\n我總是要到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才下班，帶著一身彆人的酒氣。推開家門，我會馬上坐在電腦前上網。網絡上曾有過我的愛情，一段不堪回首的愛情。我和Gemi就是在上網時認識的。\\n\\n他和我在網上“生”下一個小孩，他想發帖子《紀念MUD世界中第一個嬰兒的誕生》。我遲疑了一下，同意了。\\n\\nGemi後來說，他就是在我那遲疑的一下，心裡猛地一顫，就這麼愛上我了。\\n\\nGemi是個白領，少年得誌的外企高級經理。他可以在白天西裝革履周旋於商場，晚上流連於夜店，浪跡於網絡，挾劍於MUD。在堅硬而現實的生活裡，我還冇有他那麼富有彈性。\\n\\n我以為他是刻有我名字的紀念碑，永遠隻屬於我，不屬於其他人。那時我對他是種什麼感覺呢？如果他離開我，1999下一個數字是什麼我都會不知道。\\n\\n然後，我們的戀情突然死了，死得那麼唐突，冇有任何預兆。\\n\\n他在網上經常高興地談到喜歡去的酒吧，喜歡坐的位子，喜歡聽的歌，可他從來冇有提到過我所在的那間酒吧的名字。我也不以為然，因為我根本就冇有告訴他我隻是個Waitress。\\n\\n終於有一天。在聊天室裡，我告訴了他，螢幕上靜了好久，才遲遲疑疑地打出一行字：是嗎？哪一間？\\n\\n我告訴了他。又過了很久，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字：哦。\\n\\n然後他就突然消失了，和他曾經發來的電子郵件上鮮豔的玫瑰花一起，永遠消失了。\\n\\n在冇有工作的晚上，我就會一間間地去他說過的酒吧，一次次地坐他說過的位子，一遍遍地去聽他說過的歌。\\n\\n我還能怎麼樣？我愛他。四\\n\\n我從Jossitix的電腦上知道了她所知道的關於Gemi的一切。她隻用電腦和Gemi交流，所以她知道的一切就真的隻是一切。\\n\\n我很奇怪地發現她的電子郵箱裡存了那麼多以前Gemi發給她的E-mail，還有更多的是她寫給Gemi的E-mail，隻是她從來冇有把它們發出去。她保留了關於他的記憶，又猶豫著該不該予他關於她的記憶。\\n\\n人是一種正弦曲線的回憶動物。\\n\\n有的事情，需要時間接受。\\n\\n我決定，進聊天室和她聊聊。\\n\\n你好，我是Aeon。\\n\\n你好。\\n\\n你怎麼了？你不開心嗎？能告訴我嗎？\\n\\n我的男朋友離開了我。不，他這樣就離開我，連我都不知道他還算不算曾經是我的男朋友，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愛過我，是不是還能想起我，記得我。\\n\\n為什麼呢？\\n\\n他知道我是個Pubwaitress後，就一下子從人間蒸發了。\\n\\n哦？你在酒吧工作？你在彆的城市裡泡過吧嗎？\\n\\n冇有，有什麼不同嗎？\\n\\n我在不同的城市感受過不同的氣氛。上海的吧太雅，衡山路一條街都是關於文化的酒吧，太可怕了吧！廣州的吧太俗，環市東的幾十間Pub，就冇有一間是能讓你坐下來聽上首Blues的吧？北京的三裡屯更是惡俗，一塊綠底白字的燈箱上寫著“三裡屯酒吧街”，惟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數量嚇人，質量嚇人，價格更嚇人，除了一間叫JAZZ-YA的，其他都不值得再提。哎，你平時喜歡喝哪種啤酒?Heineken,Garlsberg,HIRICHIBAN,還是BlueRibbon？\\n\\n奇怪怎麼每個人都隻知道這幾種牌子，其他的呢？像捷克的Captain，加拿大的BlackLabel，比利時的Trappist，丹麥的Christmas，挪威的RingnesExport，英國的Mackeson，約旦的Vita，瑞士的Gurten......你有冇有印象?\\n\\n呃,雖然我整天和啤酒打交道,但的確瞭解的冇這麼多。\\n\\n嗬嗬，問你一個問題吧：星期二之後是星期幾？\\n\\n星期三啊。\\n\\n那為什麼星期二之後就是星期三呢？\\n\\n這，不知道。\\n\\n明明是不知道的東西，我們為什麼會認為自己知道？你知道他是真的不曾愛過你嗎？你知道他真的不再記得你了嗎？說不定他的手機掉到水裡去了，或者冇電了，總之......發生了挺突然的事情。\\n\\n這不可能......\\n\\n五\\n\\n我今天在聊天室遇見了一個挺有趣的人，他說他叫Aeon。\\n\\n他叫我忘記Gemi。\\n\\n我想我一輩子也忘記不了他的。\\n\\n冇錯，你可以一輩子記住他，但你不能一輩子隻記住他。分手的最初日子，是最難熬的日子，和換牙一樣，舊牙冇了，新牙還冇長出來。\\n\\n嗬嗬，我總覺得，我17到27這些年，就是永遠了。\\n\\n你知道我小時候的夢想嗎？我想創立自己的關於東方神秘哲學的學說，想解釋為什麼周易和星相說並冇有衝突，想知道森林裡的黑熊的牙齒是不是也挺善良，自己一個人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看大瀑布，或者專門經營隻有10個人看得懂的書店......可現在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夢想了。人就是這樣在夢想的改變中不斷長大。今天的你，並不意味著你明天的什麼。你明白了嗎？\\n\\n試試吧。\\n\\n或者，你乾脆把我當作你的男朋友吧，怎麼樣？\\n\\n嗬嗬，可我覺得你像要去看心理醫生的人。\\n\\n哈哈，神經病也有認真的時候，給點專業精神好不好？來，試試進入狀態吧。\\n\\n可是我不愛你。\\n\\n愛不愛你是我的事，現在我的事就是你的事。\\n\\n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n\\n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可笑，相反，我很希望能看見你笑。\\n\\n謝謝。\\n\\n下週五好麼？平安夜，九點，我們見見麵，在中心廣場的街心花壇。怎麼樣？\\n\\n讓我想一想好麼？六\\n\\n我打開臥室的門，Aeon站在門口，下週五平安夜，和我去見見Jossitix吧。\\n\\n怎麼了？冇有，想你去幫忙照照相。\\n\\n為什麼？因為我......幫幫忙吧。\\n\\n我喜歡用按按秒錶來測人與人講話間沉默的時間，並企圖從中看見平時冇人體會到的心理距離。Aeon的沉默實在是太長了。\\n\\n告訴我，為什麼？我隻是想問問，為什麼？\\n\\n好吧。你認真看過Jossitix的眼睛麼？她本來有一雙無恙的眼睛，她本來應該活在白天的，可卻淪落在子夜和酒精裡，溺在回憶和幻想裡。如果有人願意告訴她什麼纔是真相，她就可以把腦子中的所有的虛假情緒都扔到時間的負半軸去。我隻想還給她一雙本來應該屬於她的眼睛，可以麼？我冇有告訴Aeon，不要把人的眼睛想得太簡單，“瞳孔是不可思議的顏色，黑中摻著彆的顏色，而且雙眼摻的程度有所不同，簡直就像左右各行其是，如果我們凝視彆人的十指，就會產生強烈的錯覺，以為那十指就要離開身子向自己而來。他不知道這個。七\\n\\n我那天八點半就到了街心花壇。我猜想Aeon是什麼樣子。\\n\\n平安夜的夜空中滿是煙花。愛情就像半空中的焰火。璀璨地燃燒，然後墜落成煙。\\n\\n我突然間決定離去。\\n\\n我會把Gemi和Aeon一起細心地包裹起來，捆紮好，放在心裡的最深處。\\n\\n我希望回憶能長久，但冇有什麼是長久的，所以我希望至少還可以剩有回憶。\\n\\n我準備明天就辭職，去找一份白天的工作。我不想再像隻下水道的垃圾袋，終日怕見陽光。八\\n\\n我那天八點就到了街心花壇。我猜想Jossitix是什麼神情。\\n\\n我看見了她，但她走幾步我就走幾步，但我一直和她保持著花壇直徑的距離。\\n\\n遠遠地看著她，像用望遠鏡一樣。這之間的距離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也是人性最好的屏障。\\n\\n八點五十九分，她突然離去。\\n\\n我覺得這樣很好。我不希望她等待下去。\\n\\n當一個人習慣了等待後，那一絲等待所依靠的希望就逐漸變成了等待的全部內容，於是在等待中把一切想象得完全偏離實際的軌道，其實這一切隻不過是無謂的外延罷了。\\n\\n萬一希望破滅了呢？\\n\\n還剩下什麼？風箏高高地飛和風箏斷了線並冇有本質上的區彆。\\n\\n我不會讓她知道對麵窗戶裡的我。我們註定走在不同的道路上，而我的道路上不會看見陽光。九\\n\\n我那天七點半就到了街心花壇。我猜想Aeon和Jossitix的見麵會是什麼樣子。\\n\\n我把相機的快門定在T門。\\n\\n快門一直打開著。\\n\\n底片上留下了他們的徘徊，躑躅，猶豫，了決。\\n\\n還有那煙花——繽紛地在鏡頭後隻留下了沉澱的質感——像一堆底片被漫無目的地浪費，有運氣的話，會有一兩張格外出色而被挑出來放大，然後造就一個一夜成名的普利策大師，而其他大多數底片卻隻能以重量計算被送到回收廢物的地方。\\n\\n記憶就是那偶爾放大的一兩張。十\\n\\n2004年1月1日，我收到一封信，郵戳是2003年12月31日。\\n\\n是我愛的人寄給我的呢？還是愛我的人寄給我的呢？\\n\\n是我自己寄給自己的。\\n\\n有什麼比思念更痛苦？\\n\\n無可思念。\\n\\n十一\\n\\n人與人之間冇有未來可言。什麼都冇有，什麼都會冇有。\\n\\n所以我們要麼爬行在時間的正半軸，要麼蜷縮在負半軸。\\n\\n讓所有深藏的記憶碎片浮上水麵，在徹底消失之前重展繽紛。就像煙花。\\n\\n如果你不再擁有一個人的話，那麼你註定無法忘記他。逆命題就是：如果一樣東西是你忘記不了的，那就是你不再擁有它了。\\n\\n記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我決定不去忘卻。\\n\\n如果，要你快樂，行不行？十二\\n\\n最後要說的是，我和Jossitix之間相隔著一條馬路，馬路中間就有一個把它分成兩條道的圍欄，可就是在秩序如此混亂的交通環境中，我竟從來冇有看見過有哪個人翻越過它。或許，這是因為人儘皆知在這個世界上，有些看似普通的圍欄其實是永遠無法翻越的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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