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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庭院之內,煙塵漸散。
唯餘滿地狼藉,磚石碎裂,花木摧折。
那獅猁怪此刻化作本相,收了凶貌,低眉順眼,龐大的身軀伏在深坑中,做出馴服之態。
它不敢抬頭,喉中發出沉悶低鳴,口吐人言道:
“蛟王神通廣大,小妖心服口服,再不敢逞凶。
懇請蛟王饒恕性命,小妖願暫為驅策,以供坐騎腳力之用。”
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與先前那猖狂叫囂的模樣判若兩怪。
玄淩神色不變,既無得色,亦無寬宥。
他信手一招,那倒插於地的青玄雷戟一聲輕鳴,自行飛起,化作一道青光冇入其袖中。
隨後他垂眸看著腳下這頭氣息萎靡、青毛沾染塵土的獅猁怪,方纔緩緩開口道:
“你既有此變化藏形、蠱惑人心之能,倒也不算全無用處。
且隨本王回青池嶺聽用。隻是……”
他話音微頓,目光轉冷:“本王座下,不養閒物,亦不容反覆。
既已歸順,當好生聽命。若生異心,或行悖逆之事……”
他語氣未厲,然其中寒意,令獅猁怪鬃毛倒豎,慌忙將獅首深深埋在地裡。
“小妖不敢!”
玄淩不再多言,轉身看向身後玉錦真人、韓承宗與韓離煙三人。庭院陣光已散,天光重現。
玉錦真人見風波平息,麵上喜色難掩,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王神威,彈指間降伏此獠。此番若非大王親臨,此獠作亂,傲來國朝綱幾被顛覆,後果不堪設想。
貧道……愧對大王托付。”
玄淩聞言,卻是微微搖頭,沉聲道:
“此事非你之過。此怪有些來曆,變化藏形之術精妙,修為亦遠在你之上。
你能於其暗中掣肘之下,穩住朝局,未生動盪,更知事不可為時果斷傳訊於本王,已是儘責。
此番苦勞,本王知曉。”
玉錦真人聞得此言,身形微微一震,抬首望向玄淩,似有片刻恍惚。
他怔了片刻,方纔再次深深一揖,輕聲道:
“大王明鑒……貧道,拜謝大王體恤。”
韓承宗與韓離煙侍立一旁,將方纔這番對答儘收眼底,心中各有所感。
韓承宗見玄淩處置妖物,恩威並施,寥寥數語間既定了賞罰,
又撫慰了屬臣,禦下手段從容有度,心中暗自歎服。
念及昔年家族危殆之際,正是大王出手化解,更賜下真法,方有韓家今日氣象,恩情猶在眼前。
韓承宗收斂心神,整肅衣袍,上前兩步,朝玄淩深深一揖,語氣誠懇,道:
“老朽韓承宗,參見大王。
今日得睹大王神威,更感佩大王胸襟。韓家能有今日,全賴大王昔日恩德與長久照拂。
此恩此德,韓家上下,銘感五內,永不敢忘。”
玄淩目光轉向這鬚髮皆白、神色恭謹的老人,不禁微微頷首。
他對這位頗明事理、內裡自有風骨的老人尚有印象。
當下袍袖輕拂,一股柔和靈機湧出,將正欲拜下的韓承宗穩穩托住,不令他大禮參拜。
“不必多禮。昔年之事,於本王不過舉手之勞。
你韓家能有今日氣象,亦有自身勤勉,善加經營之功。些許舊事,無需時時掛懷。”
韓承宗被靈氣托著,拜不下去,聞得此言,更是感慨萬千,連連搖頭道:
“大王此言,老夫感佩,然恩便是恩,豈敢或忘?
若無大王,便無今日韓家,此心此念,從不敢怠。”
玄淩知這老人性情耿介,重情念舊,不再就此多言,目光轉向靜立一旁的少女。
但見韓離煙俏立庭中,素衣青絲,身姿挺秀,正抬眼望來。
與數年前在破落庭院中初見時相比,昔日那個身陷絕境卻猶自倔強的小女孩,已然大不相同。
此刻的她眉宇間少了幾分惶惶之色,多了幾分道途初窺、心有所持的沉靜。
轉眼間,昔年那險些被當作藥引的小女孩,已出落成一位築基在即的女修了。
玄淩心中掠過一絲慨然。
修道不識春秋。修行路上,歲月不顯於形,而顯於心。
韓離煙見玄淩目光望來,心尖冇來由地微微一顫,似有清風拂過靜湖,漾開幾圈漣漪。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避開那雙深不見底的赤金豎瞳,耳根卻悄悄染上些許不易察覺的微熱。
她穩住心神,壓下心中那絲悸動與久彆重逢的複雜心緒,
雙手疊於身前,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
“晚輩韓離煙,拜見前輩。”
而玄淩目光在韓離煙身上停留片刻,見她氣息沉穩,根基紮實,心中已大致有數。
聞其言語中隱帶忐忑,隻輕輕“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這聲應答落在韓離煙耳中,卻令她心頭莫名一緊。
她素有靜氣,此刻卻將平日那點沉靜自持的功夫丟了大半。
唯恐是自己修行進境緩慢,未能入前輩法眼,有負所期。
她深吸一口氣,垂首道:“離煙蒙前輩厚賜真法,自得授以來,日夜勤修,未敢有一日懈怠。
然……天資駑鈍,悟性尋常,蹉跎至今,方勉強窺見築基門徑,進境遲緩,實是有負前輩所期。”
韓離煙說著,語氣漸低,長睫微垂,指尖不自覺收緊了袖口。
玄淩聽罷,神色依舊平淡。他對這小姑娘確有幾分另眼相看。
當年她能不求外物丹藥,隻求道法真傳,這份向道之心與些許靈性,實是難得。
至於修行快慢,他修行至今,見過太多驚才絕豔者中途隕落,
亦見過不少根基紮實者後來居上,對此並不甚在意。
玄淩便道:“天資稟賦,乃天地所予,父母所授,強求不得。
而道之所在,不在天,不在地,隻在心間。道途迢迢,亦不在他處,隻在足下。”
“勤勉不輟,持心守正,步步踏實,自有雲開月明之時。
而你本有靈慧道心,能守靜篤,能持勇猛,此最為難得。
本王觀你氣息,火性已顯,靈光內蘊,根基也算紮實。
數載光陰,自初窺門徑至築基在望,於你所修之法而言,
已是勤勉有成,何來‘遲緩’之說?更不必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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