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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深處,青蜃水府。
明堂之內,水光瀲灩。
一麵徑約丈許,以玄水凝成的晶瑩水鏡,懸浮半空。
鏡中所顯,正是荒牛嶺上空那場撼天動地的真仙之戰。
乃是骨羅妖王借了牛魔王麾下妖兵處一點氣機為引,所施的水鏡洞天術。
隻能窺見大致景象,對兩尊真仙鬥法中的細微精妙難以儘顯。
然即便如此,對在座諸妖而言,能旁觀此等層次交鋒,縱使管中窺豹,亦是難得一窺上境玄妙的寶貴機緣。
尤以天仙圓滿、困頓真仙門檻多年的青蜃妖聖,眸光最為專注。
彷彿要將每一縷氣機流轉、每一次神通運化,都刻入心神,體悟道法顯化中蘊含的無上妙理。
水鏡之中。
牛魔王化出百丈妖軀,混鐵巨棍攜傾天之威轟然砸落。
對麵,玄氅真君於雷海中獨立,右手正探向虛空,似要拔劍相抗。
正是招式將發未發、氣機攀至巔峰之際,下一瞬,必是石破天驚。
“嗡!”
原本映照戰局的水鏡鏡麵,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泛起無數漣漪。
內中映照的景象隨之扭曲模糊,牛魔與真君的身影霎時破碎難辨。
廳中一靜,旋即嘩然。
“怎麼回事?”
“術法怎在此刻出岔子?!”
吞月妖王見狀,不由低喝道:
“骨羅!你這顯象之術怎地如此不濟事?偏偏在這等緊要關頭出紕漏?”
骨羅妖王亦是眉頭緊鎖,眼眸死死盯著劇烈震盪、行將潰散的水鏡,心中驚疑不定,沉聲道:
“嚷什麼?許是那交戰之處靈機震盪太過暴烈,乾擾了映照!”
他這水鏡洞天術雖非神通,卻也頗耗心神。
隔著如此距離窺視真仙鬥法,受些乾擾在所難免,但斷不至於驟然崩潰至此。
骨羅妖王隻得按下心中疑慮,當即手掐法訣,周身法力湧動,欲穩固水鏡,重續觀戰之徑。
然而,未等他法力觸及。
“哢嚓!”
一聲清脆裂響,偌大水鏡竟於眾目睽睽之下,轟然崩解,化作漫天水珠。
水珠尚未濺開,其中竟毫無征兆地炸開一團刺目至極的熾白雷光!
穿透水府重重禁製與空間阻隔,憑空自破碎的鏡麵位置溢散而出!
僅僅一縷逸散的雷霆精氣,甫一現於水府之中,整座明堂的氣機便如沸水般轟然炸開。
廳內玉案、珊瑚椅、明珠簾、琉璃盞等無數精緻陳設,在這突如其來的靈機暴亂中,接二連三炸成齏粉!
整座富麗堂皇的水府,霎時間一片狼藉,彷彿下一刻就要解體!
恐怖的殺伐意韻伴隨著至陽至烈的雷霆精氣瀰漫開來。
縱然在座皆是積年老妖,此刻也覺心頭狂跳,護體靈光應激而發,伴隨著各色妖氣寶光升騰。
方纔抵住那令人窒息的無形氣韻饒是如此,亦有幾位修為稍遜的妖王氣血逆行,險些當場失態。
首座之上,青蜃妖聖麵色一沉,起身大袖一揮,袖袍中已湧出大團似虛似幻、流轉不定的濃鬱蜃氣。
倏忽間便將那縷肆意流竄的雷霆精氣籠罩,一把攫入掌中。
霧氣翻騰,隱有雷光閃爍,與蜃氣彼此消磨,嗤嗤作響。
蜃氣流轉,光華漸斂。
不過數息,那令人心悸的雷霆精氣便在其掌中緩緩消散,了無痕跡。
眾妖心有餘悸,紛紛望向青蜃妖聖,麵露歎服:
“妖聖神通,果然了得!”
“多虧妖聖出手!”
青蜃妖聖麵色如常,淡淡說道:
“不過是一縷鬥法餘波,沾染了些許真仙殺伐之意,故有些許威能。不足掛齒。
看來,牛王與那位真君已鬥至白熱,神通威能愈發凝練酷烈。
故而氣機交感,震盪虛空,連這借氣觀法之術也承載不住。”
他衣袖垂落,緩緩坐回原位。
眾妖聞言,皆頷首稱是,目光再度投向水鏡原先所在之處。
那裡已是空空如也,隻餘些許水汽殘留。
無人得見,青蜃妖聖縮於寬大袍袖之中的右手,掌心皮肉已然焦黑一片,深可見骨。
他麵上不動聲色,五指在袖中緩緩收攏,將那觸目驚心的傷勢,與心底深藏的震動,儘數掩下。
…………
水府明堂內,眾妖已散,唯餘青蜃妖聖與骨羅妖王對坐。
案上狼藉未清,殘存著方纔那縷雷霆精氣肆虐過的痕跡。
“屆時大江改道,水入西海,掀起波瀾恐非小可,還需妖聖於關鍵時刻,稍作幫襯。”
骨羅王聲音低沉,打破沉寂。
青蜃妖聖撫須,嗬嗬笑道:“這是自然。
老朽既已應下,豈有反悔之理?此事關乎西海安寧,老朽略儘綿力,分所應當。”
骨羅妖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頷首道:“妖聖放心。蟄雷化龍功成之日,他那初凝的龍珠自然任憑妖聖奪取。”
“欸……”
青蜃妖聖輕輕搖頭,笑容微深,糾正道:
“此言差矣。豈是‘奪’?應是物歸原主,合該由老朽取回纔是。
那小蛟這些年來,禍亂一方江河,屠戮生靈以全己道,禍行累累,業力纏身。
屆時龍珠無主,老朽念在同為水族一脈,不忍其流落,更不忍其遺禍,故先行取回,代為保管。
此乃順天應人,化解一段孽債,亦是一樁善果。”
他語氣溫和,彷彿在闡述一件天經地義、功德無量之事。
說罷,又自顧自地低笑兩聲。
骨羅妖王沉默不語,麵上無甚表情。
蟄雷龍君,不過是他們計劃中一枚註定被捨棄的棋子。
其所積累的資糧、氣運,乃至最後凝成的龍珠,早被算計入局。
其是生是死,是成龍還是成灰,於骨羅而言,並無分彆。
正思慮間,骨羅妖王心頭猛然一跳,隨即他麵色一變,霍然起身。
“妖聖,骨羅忽有急務,需立刻處理,暫且告退。”
他匆匆拱手,不待青蜃妖聖迴應,身形已化作一道幽暗遁光,撞開水府禁製,瞬息消失在深海黑暗之中。
目送骨羅妖王匆匆離去,水府之門無聲閉合。
青蜃妖聖獨坐原位,麵上笑容漸漸斂去,他緩緩抬起右手,袖袍滑落,露出掌心。
焦黑傷口猙獰,深可見骨。
殘留的霸道金氣與細碎雷芒仍在頑固地遊走,帶來足以令尋常修士心神崩潰的鋒銳刺痛。
然而,青蜃妖聖麵上非但無絲毫痛楚之色,反而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凝視著掌心傷口,目光灼灼,彷彿那不是創傷,而是某種蘊藏無上玄妙的道痕。
“原來如此,原來這便是真仙氣象麼?好,好一個靖法真君……”
青蜃妖聖五指緩緩收攏,將那道焦黑傷口緊緊攥住,彷彿要將其中的每一縷氣機、每一絲道韻都烙印進神魂深處。
“困坐愁城五百秋,天雷一縷見真流……原來如此,原來在此。”
一聲極輕的笑歎,在空蕩的水府中幽幽迴盪,旋即消散無蹤。
掌心傷勢,正是道藏!
青蜃妖聖起身,負手徑往水府深處靜室而去。
寬袖垂落,掩住掌心焦黑。
卻未曾留意,一縷細若遊絲的熾白雷芒吞吐不定,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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